两人温存过后,牵着手慢慢踱步在通往悬壶庐的青石小径上。
药圃里,各色草药生机勃勃。
谢尚嘉指着一种叶片细长、顶端结着红色小果的植物说。
“这个枸杞我们前几日还种过,王伯说泡水可以明目呢,梨儿也该去学堂了念书了,等我们回去给她带些。”
沈浅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离家这么久,那孩子不知如何想念你。”
……
不多时,悬壶庐到了。
尚未走近,便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药香。
崖台上不知何时搬来一个造型古朴通体赤红的药炉,炉内氤氲翻腾。
“谷主。”沈浅玥在门外站定,轻声唤道。
沈燕回放下手中药方,闻声回头,用绢帕擦了擦汗,示意他们在旁边干净的石凳上坐下。
“来得倒是赶巧,这寒毒的解药我正试炼呢,再温养几个时辰即可看到成功与否。”
沈浅玥目光落在药炉上:“此药服下后,何时能解?”
沈燕回看向谢尚嘉,眼神严肃。
“他体内寒毒盘踞已久,根深蒂固,待药炼成,需连服三日,这三日会极其痛苦,之后再配以辅药温养,循序渐进。”
“但毕竟根基已毁,寿命也不如旁人长远,你家孩童发现的早,且并未毒发,只需用辅药压制住即可。”
谢尚嘉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充满了希望,起身恭敬道谢。
“只要能彻底好起来,再痛我也忍,多谢谷主劳心费神了。”
他感激地看着沈燕回,随即又转向沈浅玥,握住她的手,眼中是坚定的光芒。
“等我好了,我就能好好照顾你和孩子了!”
谢尚嘉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看向沈燕回。
“谷主,关怀孩子,什么时候能感觉到胎动?我都需要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避讳的吃食,我……”
沈燕回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说法。
“沈姑娘近来忧思过甚,孩子未曾足月,又因外力摔倒见了红,胎象极其不稳,这孩子保住的希望不过六成。”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谢尚嘉心上,刚刚得知能解决寒毒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女子生产本就九死一生,六成的概率却要用沈浅玥的命来赌。
“啪——”
谢尚嘉抬手重重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腿软瘫坐在地上。
“都怪我,是我太废物了,是我害你摔倒,我……”
他声音破碎不堪,抬头看向沈浅玥的小腹,手轻轻拉着她的裙摆。
“对不起…我……”
沈浅玥蹲下,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拍拍他的头。
“没事的,尚嘉,你在这里等我可好,我有事想单独请教谷主。”
谢尚嘉失魂落魄地点头。
沈浅玥为沈燕回打开竹门,两人走了进去,竹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门外,谢尚嘉靠在冰冷的石凳上,身体微微发抖,药炉的火焰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
沈浅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敢问谷主,尚嘉的记忆……是因外力冲击而丢失,那么是否也可以因外力刺激而回来?”
沈燕回闻言愣了一下,几乎瞬间便猜透了她的想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记忆缺失不是病,那是刺激或外力导致濒死留下的‘痕’,就像这药炉中被炉火灼烧过的陶胚,痕迹留下了,就是留下了。”
“它不是风寒高热,几副汤药就能祛除,也不是筋骨断裂,可用金针续接,无论成功恢复记忆与否,意外滑胎你的身体都会受伤。”
沈浅玥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掩去眼底的晦暗不明。
“谷主可否给我一副滑胎的药,回京再买有诸多不便,浅玥信得过您。”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拼上一次,倘若有一丝希望都好过没有,若是他没有恢复记忆便是天意。
圣旨所下的三个月休沐已经不足一个月了,回京迫在眉睫,京城局势瞬息万变,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谢尚嘉忘了最为重要的记忆,朝堂之上是敌是友都分不清,却坐在了二品官员的高位上,这般入朝做官如同稚子抱金行于闹市,是致命的破绽。
谢尚嘉曾说过想去看大漠,若是此番刺激恢复不了记忆,便放他去吧,两次毒发,也让沈浅玥想通了,与他的性命相比,朝堂门楣又算得了什么。
人是不能太贪心的……
沈燕回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徒劳,笑了笑。
“你当真与定武王像极了,有胆有谋,为达目的不惜一切。”
沈浅玥的皱眉:“谷主见过定武王?”
沈燕回也没有瞒着的意思,坦言道。
“十三年前我在南蛮边境采药,北狄国突袭,掳了许多百姓,是他救了我,我用化名做了一阵子军医,当时你作为军师深入检出,我们不曾见过。”
“但你的名号可不小,出自你手的战略无一败绩,此次接手这寒毒也是听了你的名号,如今见了本人,才道是百闻不如一见。”
沈浅玥倒是真的惊讶了,原以为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的夸赞只是寒暄,没想到两人还曾一同共事,哪怕从未见过面。
“谷主谬赞,得您赏识是浅玥之幸,倘若日后有所用,浅玥愿鼎力相助。”
沈燕回好奇问:“你如今久居后宅,可曾有悔,和定武王留在边疆不是自由得多,手中也有权力傍身。”
岂止是自由,定武王谢知韵在边疆简直就和土皇帝无二,还愿意让沈浅玥一介女子掌权。
沈浅玥笑了笑,心中百转千回,思虑后便开口。
“感情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当初我们彼此各有难处,谁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谁便是对的人,况且尚嘉很好。”
沈燕回带着药香的手,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沈浅玥单薄的肩,倒是没发表意见。
世间女子千百样,有人喜江湖飘遥,自由自在,有人想长相厮守,丈夫孩子热炕头,有人喜掌权在身……
没有谁高谁一分,各人喜好不同罢了,知足便是最大的幸福。
……
竹门被推开。
谢尚嘉抬头看向沈浅玥,他抹了把眼泪,心中下了决定。
倘若孩子的到来会危及到沈浅玥的性命,那么便是万万留不得的。
沈浅玥脸上却带着柔和的笑,那抹笑冲淡了她眉宇间的清冷和苍白,像初春微融的冰雪,虽然依旧带着凉意,却努力地透出一点暖光。
“怎么这副样子?”
谢尚嘉将她牢牢抱住:“我想明白了,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你的身体……”
沈浅玥推了推他的胸膛,伸手,用指腹轻轻拂去他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湿润,动作带着一种安抚性的轻柔。
“谷主刚刚又为我把脉了一次,说那次我只是太激动了,才导致她把错了脉,孩子很健康,你呀,就别多想了。”
她的声音也放得异常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嗔怪的语气。
谢尚嘉反手紧紧握住沈浅玥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语气还有些磕巴。
“真……真的吗,你不要骗我,我不想你因为孩子赌上自己的命。”
沈浅玥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自然,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的掌心覆盖着谢尚嘉的手背。
“当然是真的,只是胎象有些弱,孩子很好。”
谢尚嘉破涕为笑,珍而重之地隔着衣料抚摸着她的小腹,眼神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后怕。
“刚刚我真的好怕……我怕你会因为孩子出了什么事……”
沈浅玥任由他动作,脸上维持着那抹浅淡却足以安抚人心的笑容。
黑猫慢悠悠走过来,甩了甩身上湿漉漉的毛,嘴里叼着一条活鱼,放在沈浅玥脚边,仰头看着她,金色的猫眼里似乎也带着一丝关切。
从悬壶庐回来,谢尚嘉整个人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他连休息都顾不上,强硬的让沈浅玥躺在床上。
“你就躺在这里休息或者看看书,别再劳累了,我去找二哥报喜!”
谢尚嘉说完便像一阵风似的,风风火火地冲向了谢尚屿暂住的客院。
“二哥!二哥!”
谢尚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人未到,声先至。
谢尚屿正在院中擦拭佩剑,闻声抬头,看到弟弟这副兴冲冲的模样,放下剑,迎了上去。
“这是出了什么事,这么匆忙?”
谢尚嘉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急切地问道。
“二哥!快跟我说说,怀孕的人该吃些什么,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他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般请教着,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的期待和呵护。
谢尚屿想起沈燕回的话,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了弟弟兴奋得有些颤抖的肩膀,眼神凝重,声音低沉得近乎艰涩。
“尚嘉……孩子的事你先别急,有些情况,二哥必须告诉你……”
他顿了顿,看着谢尚嘉眼中那纯粹的光,几乎不忍心打破,但还是狠下心,长痛不如短痛,他将孩子可能保不住的事说了出来。
“孩子的事,强求不得,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