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山上,一座白色城堡破土而出。蒙蒙大雾,四周仿佛围绕着漂浮不定的云朵,唯有它,俯视一切树木与山石,孤寂耸立,像只盘曲休顿的巨龙。
加长版劳斯莱斯缓缓驶停,副驾驶的保镖小跑到侧面将雨伞撑起。
黑裙少女顺势而下。
左右摇摆的雨刮器不得喘息,已经两天了,雾都的这场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趋势。
剧组里一切照旧,导演摆摆手,表示并不碍事。等雨停是不可能了,现在只能先拍室内,天晴后再补拍外景。
雨伞挪开,少女点点头,抬头望向城堡。
浅栗色长发烫成水波纹卷,编发精致,从头顶变着花样的向下绕,懒懒地躺在耳后。未褪去婴儿肥的一张脸还尚显稚嫩,不过巴掌大小。上嵌双月牙笑眼,清清浅浅地流连着甜意。
细密的刷毛扫在脸上痒痒的,化妆师一脸认真,几个人围着她调整造型。卿如许放空思绪,不免有些游神。
说起来,她进组进的莫名其妙。
以她现在三线女演员的身份,还要再修炼好几年,才能够上《天鹅湖》这种顶级配置的电影。
著名导演赵海成将三年的心血投入到这部电影中,不仅亲自上阵编写剧本,还动用了自己半个娱乐圈的人脉为电影撑场面,拍摄更是全组飞去德国,用他不知道在哪借来的古堡做背景。
一线女演员们的团队听说信后急的团团转,绞尽脑汁争取一个出镜的机会。
赵海成却不动声色地向卿如许递来了橄榄枝,邀请她饰演女主角。
卿如许的经纪团队把地板给蹦穿了,助理季琳琳高兴的一宿没睡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就把卿如许的照片挂到了顶头上司的门口。
我的摇钱树,早知道你后台硬,没想到这么硬啊!
……
设备陆陆续续被搬进城堡内,大小姐踩着小细跟,哒哒地点着地,身后保镖迈出几步,弯腰听她说话。
少女声音悦耳,调子娇滴滴的。
“路毅,我那个死去的暴发户前男友,是哪个国和哪个国混出来的了?”
“大小姐,李先生是中德混血。”
卿如许如今踩在德国的土地上,有些不安地拽住路毅,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他。
“天呐,那我这是不是算坟头蹦迪啊……”
路毅哭笑不得。
四个月前,卿如许的父母从加拿大飞回来,像无数豪门家长那样,给她带回了一个联姻对象。
叛逆如大小姐,她对这联姻对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选择从根源解决问题,转身和自家公司的死对头老板谈起了合约恋爱。
大小姐威胁家里:只要我不和他分手,咱家就不会有事。
大小姐威胁自家死对头老板:只要你不和我分手,你公司就不会有事。
合约恋爱谈了一个月,三方平安无事。某一天,她这便宜男朋友名下突然多了一大笔财产,他扔下一张巨额支票,匆匆飞往德国。
大小姐有点慌,这是要和她散伙?
晚上,讣告满天飞。他死了。
……
卿如许拿着剧本,进行最后的情绪揣摩。
电影的剧情大概就是一部巨大的剧本杀。
身份不同,性格迥异的几人被卷入一场名为“规则怪谈”的游戏,只有游戏内通关,才可以离开古堡,回到现实世界。
卿如许饰演的角色,是一个胆子小又自以为是的恋爱脑,喜欢跟在男主身后跑,总是作妖推动剧情的那种。
这种人设,卿如许很会演。
因为除了恋爱脑,说的简直就是她本人。
趁着还没开机,组内的几个艺人聚在一起聊天,嘘寒问暖。
只有大小姐,坐在小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路毅季琳琳聊天。
男主角江煜远远地朝大小姐投来问好的眼神,奈何卿如许双目空空,一点也没接收到。他迈腿走过来,在大小姐旁边站定。
“嗨!”
卿如许瞟一眼,见是张不令她讨厌的脸,莞尔一笑,“江老师好。”
季琳琳从身后掏出凳子,示意江煜坐下聊。
江煜看着颜色陌生的凳子,发现和自己的不太一样。探究性地看了好几眼才坐下。
见几人并没有解释的打算,江煜讪讪地收回目光。
他声音很温柔,套近乎的语言竟让人生不出反感,“不用这么客气,我比你大,叫我哥就行,老师听着太生分了。”
季琳琳暗自佩服,不愧是一线明星啊,草根出身一步一步往上爬,他早就练就了比常人更会察言观色的本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个过来和大小姐搭话的。
卿如许腕间所坠饰品随着她挥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被风激起的铃铛声,在他话语落地后的寂静中显得有些许落寞。
“那……江哥好。”
大小姐扬起洋娃娃般精致的小脸,托着腮,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江煜眼中难掩惊艳之意,沉浸在其中不以为然。路毅和季琳琳看自己大小姐这表情就知道,大小姐根本没记住他名儿,要不早就夹着嗓子喊“煜哥”了。
大小姐一点也不心虚,毕竟这事不能怪自己。
这剧组里人也太多了。
城堡内外乌泱泱一群人,导演进行到了最后的调试,挑起单机位重任的摄影师也已经占好位置。艺人们,助理们,还有剧组的各个工作人员,像下饺子似的屋里屋外来回跑。
江煜被叫走,几人的话题因为他打断,不在继续。思绪散乱,目光同时飘到远处。
翠绿的树叶在雾中模糊成了色块,此起彼伏的远山仿佛是古典音乐家的钢琴谱,雨中的岩石光滑亮洁,映出林荫下饱足水份的白色铃兰花。
“准备准备!”
导演一声令下,助理们东奔西走互相转告,本来还算悠闲的演员们纷纷爬起来寻找对手演员走戏。
赵海成的严厉是圈里出了名的,前两天开机仪式,这些人就已经养成“听到导演的声音就爬起来”的习惯了。众人各就各位,开始找状态,对台词。
卿如许等人作为主角,此时已经站在长桌旁无实物表演了。他们望向对面的空白一片,想象用血淋淋的字体写下“规则怪谈”,脸上皆是惊恐。
开机板“咔”的一声,镜头从全景切入,城堡内骇人的角落在摄像机里旋转,最后切特写,江煜雀跃到近乎癫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1.侍从:城堡内的侍从没有眼睛。如果遇见了有眼睛的侍从,用镜子对着他,直到他摘下自己的眼睛。
2.台阶:城堡里台阶恒为13阶,如果上楼梯时查到第14阶,请立即闭眼,沿原路返回。此时面前楼梯会消失,须大喊‘到用餐的时间了’。”
“还有四条呢,通关条件呢,都没写!不会让咱们去找吧?!”
“可咱们不知道那四条是什么,找的过程中不是肯定会踩雷吗?”
“没办法了,这样吧咱们先分头行动,翻翻东西什么的。”
屋内的箱子逐个掀开,里面的信纸泛黄,年头已久,并无字迹。
一楼快翻了个底朝天,毫无收获。
几人各自为营,心怀鬼胎。影子在烛火后摇晃,瘦弱的男生查了下人数,暗暗道:“差四条,咱们有六个人,是不是死了四个,剩下那两个人就能通关了?”
话音一落,周围找东西的众人动作一顿。
有人尴尬笑笑:“怎么可能,游戏而已,怎么可能死人呢?”
挂钟的报时声准时响起,一行侍从端着餐盘缓缓走来,“卿如许”不敢看过去,和“江煜”低声嘟囔。“喂!真的没有眼睛啊……”
他们一齐向众人行礼,放下餐盘,掀开盖子。
精美的装盘,飘着香气的食物。
侍从将人领回到餐桌前,微微欠身示意。
餐桌另一边传来狼吞虎咽的咀嚼声,他用刀将乳鸽一分为二抓在手里,有些不够吃似的,连骨头也不放过。
见他吃的这么香,本就跃跃欲试的几人也不再怀疑,将餐具放在手里掂量掂量,切分食物。
“老板”嘴边泛着油光,模样贪婪,边吃边说:“这餐具还是纯银的,有品位啊。”
“卿如许”皱眉,嫌弃的将餐盘转到一面。
“什么啊,我最讨厌鸽子了。”
侍从们站在一边,没有接着上菜的动作。偌大的餐桌,只有几盘小巧的乳鸽。餐盘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分食殆尽,侍从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稍年长的男人站起身,下一秒就让人按回了座椅。
侍从欠身微笑,像是完成指令的机器人。
“贵客们,不要浪费主人的食物。”
循音,玩家们左右看看,只有餐桌尽头,“卿如许”的餐盘里,食物毫发无伤。
无眼侍从们指着“卿如许”,“卿如许”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他们没有眼睛,漆黑空洞的眼眶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盯”着她,“眼神”阴恻恻的,让人寒毛直立。
她认命的埋下头,忍着反胃感一点一点地吃。汗津津的脖子上沾几缕发丝,拿着刀叉的手有些抖,指尖都泛白。
无眼侍从见状,满意微笑,后退一步。
“贵客们,吃完饭就可以回房间休息了。”
“咔!!!”
赵海成一声,将艺人们沉浸在其中的思绪拉回现实。
“不错不错,大家表现都很好啊,一遍过了。咱们演员休息一下,小煜等下准备打戏了啊。”
季琳琳飞速跑过来,为大小姐擦汗,不忘拍彩虹屁:“大小姐,你好棒啊!”
她刚刚脸色瞬间惨白,演的特别逼真。
路毅把水拧开盖子,慢慢往她嘴里倒,她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小姐就是讨厌鸽子。”
不是演的,她是真的讨厌。
像是给不爱吃香菜的人狠狠在嘴里塞把香菜。
大小姐气若游丝:“这里边儿有毒……”
季琳琳:“……”
要么说人家是演员呢,跟真中毒了似的。
卿如许是不会这么简简单单让它默默消化的,季琳琳跑去和导演说了下,拎着包带她在城堡里穿梭找洗手间。
季琳边走边哇。
走廊内一寸地一寸金,满地写满“奢侈”二字,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舒适小学生穿搭,粉色洞洞鞋踩在精美的羊毛地毯上,季琳琳突然有点惭愧。
这城堡主人得多有钱啊?
卿如许关上洗手间的门,将两人隔开。
一面红蓝宝石相间,鎏金镶嵌的镜子映入眼帘,框住少女的全身。
大小姐短暂一刻忘记乳鸽带来的烦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来了个飞吻。
胃里的东西她吐也吐不出来,只好压下心里的膈应,翻包找糖试图净化一下口腔。
几乎是瞬间,大小姐眼前一黑,嘴也被人捂住。
难以反抗的力量带着她向下坠。
……
颈间传来刺骨凉意,她不用看也知道是把刀。卿如许止不住眼泪,不敢挣扎,也不敢想发生了什么,低声抽泣,任凭那人将她捆到椅子上。
眼前的黑暗和冰冷消失,她闭着眼,但能感觉到有温暖的灯光打在脸上。
大小姐试探性的睁开眼……
房间的装修风格延续了主厅的古典风。地板上添了一层杏色薄绒地毯,实木雕花沙发被一张圆形大床取代,相比于刚才主厅的典雅,这屋倒是有点温馨。
但卿如许没心情感受这个温馨小屋了,因为她刚刚扫到了人影,就站在她不到一米的右侧。
卿如许使劲儿闭上眼,嘴也抿的死死的。
比一年还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房间内静悄悄的,心脏的砰砰声震耳欲聋,似乎跳到了嗓子眼儿。
打火石摩擦的声音吓得她直抖。
大小姐眼泪纵横。眯着眼,偷偷瞄那人。
猝不及防的,对上了视线。
比183的路毅高出一个头的身影,就这么不加掩饰的看着她,幽暗下黑漆的眼,眉色浓郁,硬挺的线条轮廓,两片唇薄薄的,整张脸没一点情绪。
薄荷烟气荡到眼前,火光半明半灭。
卿如许以为是错觉,睁大眼睛看清。
很快,脖子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阴翳中如鬼魅一般妖冶的人贴过来,膝盖抵上椅子,掐她的脖子。
他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盯了一会儿,低下头吻她眼边的泪。
她只有这个时候会乖。
迷迷糊糊间,大小姐感觉锁骨那儿有点疼,下意识想醒来,意识在脑海里互搏,想起眼前是谁后,她控制不住地号啕大哭,哭的喘不上气。
她死去了三个月的前男友,复活了!
“对不起,啊呜呜呜呜呜……”
“你放过我吧,李缚眠,呜呜呜呜呜呜。”
冤有头债有主,我没害过你啊!你要索命别索我命啊……
李缚眠欺上身来,不容拒绝地吻住她,堵住她的呜咽,贝齿细细碾磨那只圆润饱满的唇,仿佛施以凌迟酷刑,慢慢折磨,将她拆吞入腹。
她晃起来,椅子旁的酒杯应声倒地,“啪”的一声摔在地下,淡黄色液体四散,气泡咕嘟嘟往外冒。龙舌兰的烈和柠檬的酸涩在空中交融,欢呼着使命的结束。
似从地狱里爬回的鬼魅,他贴在她耳边,放低声音,“宝贝,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