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1.1
“烧死欧丽德西·阿奎塔斯!”
“烧死她!”
“烧死这个女巫!”
“……”
欧丽德西被带到审判广场上的时候,听到的是这样的呼喊。
审判广场的中央,火刑台已经高高地竖立起来:
一支粗糙的木桩直立在火刑台中央,四周堆积着木棍、木条,用于引燃的木屑与火石散落在木条上面。它们浸过了焦油,散发出一阵刺鼻的气味。
“伯爵夫人,”押送她的骑士面无表情地推了她一下,“请你尽快登上火刑台吧。”
“伯爵夫人……”欧丽德西咀嚼着这个称呼,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是啊,欧丽德西想,她这个所谓的“女巫”,原本也是一位贵族的淑女:
她是伯爵洛伦茨·艾布拉德的妻子,是一位“伯爵夫人”。
想到洛伦茨——自己的丈夫——欧丽德西慢慢地收起了笑容。
她举起脚步,面无表情地登上了火刑台。
骑士将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拉到火刑架旁,用麻绳一圈一圈地绕过她的胸口、腰腹、膝盖,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木桩上。
欧丽德西微微地垂下眼睛,目光慢慢地划过眼前鼓噪的人群。
这是寒季的第一个月曜轮,天气已经转冷了,然而审判广场上的人们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凉,而是高高地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努力地想要看到火刑台上的情形——
欧丽德西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在人群中,她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阿奎塔斯夫人站在审判广场南侧观刑的石阶上,衣着体面,脊背笔直。
是啊,欧丽德西想。
母亲是阿奎塔斯家族的家主,一向衣着体面,脊背笔直。
看见自己的亲生女儿被烧死,她没有喊叫,没有疯狂,没有试图冲上拯救她。
她只是站着,看着。
广场上涌动着的人群中,有人对“女巫”感到恐惧,有人对“女巫”感到好奇;有人对“烧死女巫”这件事本身感到兴奋,而有人则流露出悲悯与同情,无声地作出向神祈祷的姿态。他们都流露出了某种激烈的情绪。
而在这些人中,唯一一个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这一切的人,是她的母亲。
即将被审判的“女巫”的母亲。
欧丽德西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向你寻求帮助的时候,母亲,”欧丽德西喃喃地说,“你告诉我:‘不要将阿奎塔斯家族拖入你创造的深渊’。”
“不要将家族拖入你的深渊”,这是多么伤人的一句话。
然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欧丽德西并没有感到十分悲伤。
她只是说:“事实上,我知道你会拒绝帮助我,母亲。”
如果不是为了阿奎塔斯家族的利益,她,欧丽德西·阿奎塔斯,一个平民商人的女儿,原本也不会与洛伦茨·艾布拉德这样的贵族缔结婚姻,更不会被公爵与公爵夫人构陷,站在火刑台上。
母亲早就不把她当做“女儿”看待了。自从欧丽德西成为“伯爵夫人”之后,她就成为了母亲的一件“商品”;一件能够让商人家族能与贵族并肩结盟的商品。
如今,欧丽德西被烧死在火刑台上,母亲心里最先惋惜的,恐怕不是“欧丽德西”这个人,而是阿奎塔斯家族与贵族那化为泡影的婚约。
至始至终,在母亲的心里,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这一件事,欧丽德西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说,“你为什么哭?”
——母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上,赫然出现了两道深深的泪痕。
欧丽德西喃喃地说:“你为什么哭?”
没有人回答她。
骑士将欧丽德西的双手、双脚紧紧地捆缚在了火刑架上,确定她不能逃走之后,自己退下了火刑台,再挥一挥手,示意“女巫”已经做好了接受审判的准备。
执刑的人高声唱道:“审判开始——请公爵与公爵夫人登上高台,宣布‘女巫’的罪行。”
广场蓦地一静。
寒季的风“忽”地吹过,神殿的长门向外打开。
神殿的钟声再次起,欧普伦锡城堡的骑士们改变了排列的阵型,排成了两行。随着骑士的走动,他们身上的银甲发出轻微的“磕,磕”的声响。
在骑士们的保护下,艾布拉德公爵与公爵夫人,缓缓地走了过来。
1.2
卢塞·艾布拉德公爵,以及公爵夫人,碧萃斯·卡拉加朗。
他们不仅是这座城市里最大的贵族,更与欧丽德西具有“亲密”的关系——
他们是洛伦茨·艾布拉德的母亲与父亲。
他们是她的丈夫的母亲与父亲。
欧丽德西侧过头去,盯着两位大贵族:
两位贵族都披着象征着权力的猩红色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们的胸口纹绣着属于艾布拉德家族的“繁星罗盘”家徽与勋章,瞧上去神情高贵而正义凛然。
卢塞·艾布拉德公爵眉目平和,身姿挺拔,他站在那里,看起来仿佛一个愿意认真聆听公民疾苦的贤明公正的大贵族。
艾布拉德公爵望了欧丽德西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他的神情悲悯,仿佛并不忍心望见欧丽德西受苦,只是“不得不”保证审判的公平。
然而,正是他亲手在处决欧丽德西的羊皮卷上盖下了火刑的印章。
欧丽德西心里冷笑了一声,同样转开眼睛,望向公爵夫人,碧萃斯·卡拉加朗——
公爵夫人披着一身深红色的贵族礼裙,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的眉目深邃而锐利,如同骑士们出鞘的刀锋;那样的刀锋美丽而又危险,带着一种冰冷的魅力。
典雅,高贵,锐利,令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公爵夫人碧萃斯。
欧丽德西望向她的时候,她也望向了她。
高贵的碧萃斯夫人注视着即将被审判的“女巫”,神情复杂,似乎透过她,在望向其他的什么人。
欧丽德西知道公爵夫人想起了谁。
她想起了她的长子,欧丽德西的丈夫,洛伦茨·艾布拉德。
然而,公爵夫人脸上复杂的神情一闪而逝,她很快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去,按照计划,登上了审判台。
审判广场上寂静无声,公爵夫人微微抬起头,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全场;鼓噪着的人群在公爵夫人登上审判台的一瞬间安静下来。
“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公爵夫人沉声说道,“现在,由我宣判你的罪名。”
欧丽德西没有说话。
公爵夫人也不需要她应答。
贵族夫人从容地执起手中的羊皮卷——欧丽德西的处决书,清晰地念诵道:
“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小欧普伦锡伯爵夫人,以炼金与制作药剂为名,密谋杀害欧普伦锡行法官琼、行政官阿德莱德,企图谋夺欧普伦锡堡。”
公爵夫人这样说,顿了一顿,目光再次落在欧丽德西身上。
欧丽德西听见自己熟悉的名字,终于笑了一下。
“阿德莱德和琼死了啊。”她说,“还是被你们得手了。”
她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杀死了与贵族利益有直接冲突的郡行法官、郡行政官,又将罪名安在我这个‘女巫’身上,一并除掉了我。一颗石子杀死两只鸟儿,这倒是很好的计谋。”
欧丽德西这样说,公爵夫人目光高傲地俯视着火刑架上的“罪人”,唇角忽然划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欧丽德西望着那丝笑意,慢慢地说:“如果洛伦茨还在……如果洛伦茨没有死,对于这一切,他会怎样想?”
公爵夫人的笑意微微凝固在嘴角。
“冥顽不化。”她说。
公爵夫人不再理会理会欧丽德西,目光落回处决书,继续地念道:
“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利用炼金术密谋杀人,已触犯《海德博特法典》第二十七条、第六十四条,现由欧普伦锡公民审判大会决定,依照万泽塔帝国律法,以焚烧之刑,终结欧丽德西·阿奎塔斯的罪恶。”
公爵夫人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审判广场上。
广场上一片寂静,紧接着,不知道哪里爆发出一句:
“烧死她!她杀死了行政官!”
“烧死她!烧死欧丽德西·阿奎塔斯!”
“烧死她!”
“烧死这个女巫!”
“……”
人群爆发出巨大而杂乱的鼓噪声音。他们尖叫着,高喊着,在半空挥舞着拳头。有人向火刑架扔出石子,有人跪倒在地,流着泪祈祷:“烧死她!烧死这个女巫!”
也有人不安地望着台上的“女巫”,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们被鼓噪的人群挤动着,无法对抗人群对于“猎巫”的狂热。
公爵夫人望着这一切,笑意森然。
“我终于看到你狼狈的样子了,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她说。
欧丽德西望向她,公爵夫人神情冷酷,声音低沉:“你早该想到,在你蛊惑着洛伦茨,让他拒绝康斯坦斯王子的好意时,你就要付出代价——”
公爵夫人这样说,眼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刻骨的仇恨。
“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她说,“如果不是你蛊惑了洛伦茨,他会背叛自己的家族、死在战场上吗?是你让他失去了生命。是你害死了我的洛伦茨。为此,你被烧死一万次,都不足以偿还你的罪孽。”
公爵夫人低沉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尖叫与高喊声中,没有人听清她与欧丽德西的私语,只有一块石子“嘭”地砸在了欧丽德西的额头上。
扔出石子的人尖叫道:“去死吧!女巫!”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欧丽德西的眉梢,鲜血顺着她的眉弓流下,她闻到了鲜血那铁锈一般的味道。
“啊,对,差点忘了。”她喃喃地自语,“还有康斯坦斯王子呢。”
她冰冷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至始至终,这位高贵的王子没有出现在欧普伦锡堡,没有出现在审判广场,没有出现在火刑架前。
然而,欧丽德西透过自己的鲜血,仿佛在半空中看见了那一位王子的微笑——
无情的,高贵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艾布拉德公爵夫妇愚蠢而贪婪,无法设计出如此缜密的阴谋。
这一切,都是那位康斯坦斯王子在背后操纵。
而公爵夫人看见欧丽德西脸上的仇恨,终于满意地笑了。
“很好。”她高声说,“点火——行刑!”
1.3
火刑架被点燃的一瞬间,欧丽德西闭上了眼睛。
她清晰地听见,火条被扔进柴火堆中,发出“扑”的一声轻响。
下一瞬,火焰蓦地升起,带着焦油味和烧焦羽毛的气味,席卷了整座火刑架。
欧丽德西没有睁开眼睛。
烈焰卷上她的脚踝;灼烧从鞋底传来,皮革爆裂,发出“噼啪”的声音。她的衣服也开始燃烧,玫瑰金色的长发被点燃,散发出焦糊的味道。欧丽德西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一滴汗水落在柴火上,发出轻微的“刺”的一声响。
身上传来巨大的痛楚,欧丽德西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然而,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大火将眼前的黑暗烧成一片通红,那是血的颜色。
在这片血色中,即使欧丽德西闭着眼睛,她也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每一个仇人——
身为旁观者的母亲。
身为执行者的公爵夫妇。
身为始作俑者的康斯坦斯王子。
欧丽德西感觉到自己在燃烧。
她的身体在燃烧,她的心里,似乎也有一把熊熊的烈火,开始愤怒地燃烧。
“我错了。”她说。
“我早应该将他们……全都杀死。”
巨大的火光将她的身形吞没,欧丽德西的意识消散之前,似乎听见洛伦茨惊痛若狂的嘶喊——
“欧丽德西!”
然而,她无法再回应他了。
欧丽德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