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2.1
女侍安妮觉得,今天的伯爵夫人欧丽德西醒来之后,行为有些奇怪——
不,是非常奇怪。
这是欧普伦锡堡南翼的主起居室,是洛伦茨伯爵与欧丽德西夫人结婚以后的居所。
起居室里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简单地挂着两幅绣金边的家族挂毯:一幅是艾布拉德家族的“繁星罗盘”旗帜,另一幅则是阿奎塔斯商会的帆船图章,那象征着海路贸易的自由与智慧。
一整个早晨,欧丽德西夫人就站在这两幅挂毯前,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它们,仿佛一座木然的石像。
安妮对此感到非常奇怪:
通常,欧丽德西夫人对于这两幅挂毯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自己的书桌:
靠墙的书桌上摆着几只玻璃的墨水瓶,羽毛笔挂在笔架里,一些炼金术的器具摆放在桌面的另一侧,用于实验的药剂与试剂则收纳在带有铜锁的木柜中。
欧丽德西夫人是学院炼金术大师的优秀学徒,而洛伦茨伯爵并没有因为婚姻中断她的爱好,而是继续地支持她进行着对于炼金术的研究。
通常,欧丽德西夫人的早晨,会是在书桌面前渡过,而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欧丽德西还穿着昨夜的睡袍,没有换过衣物,没有燃过香料,没有任何动作。
房间里寂静得如同坟墓一样,壁炉里的木柴早就烧成了灰烬,空气寒凉。而欧丽德西仿佛对此一无所知,就这样独自一人站在两幅挂毯前,站成一座木然的石像。
这太诡异了。
安妮忍不住轻声唤道:“夫人。”
欧丽德西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安妮迟疑地说道:“夫人是在思念伯爵吗?”
安妮这样说,欧丽德西终于缓缓地出声说道:“伯爵……洛伦茨。”
然而欧丽德西这样出声,安妮更是吓了一大跳:
欧丽德西声音嘶哑不堪,仿佛三天三夜没有休眠。
“洛伦茨·艾布拉德,”伯爵夫人慢慢地、声音沙哑地问道,“他,还有多长时间回来?”
安妮一怔,随即不安地回答道:“伯爵去巡视领地,还要五个无月曜日才能回来。”
“哦,五个无月曜日。”
欧丽德西这样说,还是没有回过身来。
安妮试探地叫道:“夫人……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好。你的喉咙还好吗?要不要喝一些蜂蜜柠檬茶?”
安妮的手中端着一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刚煮好的蜂蜜柠檬茶。
伯爵夫人原本每一天早上都爱喝一杯蜂蜜柠檬茶,今天却迟迟地没有摇铃呼唤女侍送上一杯;安妮想了想,还是吩咐厨娘,将蜂蜜柠檬茶煮好了。
然而,听到“蜂蜜柠檬茶”这个词,欧丽德西却倏地回过了身来——
安妮想说的话全都窒在喉咙里,手臂上骤然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女神在上,那是怎样一种的眼神啊——
欧丽德西的眼神,仿佛空灵大陆深渊里爬上来的一只恶鬼。
冷酷,仇恨,残忍。
安妮惊疑不定地望着自己的女主人,而欧丽德西盯着她,一动不动,没有说话,也没有接下那一杯蜂蜜柠檬茶。
她就只是盯着她。
安妮的后颈与脊背有些发凉。
她服侍这位女主人已经七年了。自从欧丽德西还是缇弥斯学院的年轻学徒时起,安妮就一直跟着她。
她见过欧丽德西在学院里认真制取金属的模样,也见过她在婚姻典礼上穿着金色纱裙的模样;她见过欧丽德西在阿奎塔斯家主面前的平静,也见过她在艾布拉德公爵夫妇面前的谨慎。
她看见过欧丽德西的喜悦,欧丽德西的疲惫,欧丽德西的愤怒,与欧丽德西的妥协,但是,她唯独没有见过欧丽德西现在的模样——
她的眼睛太亮了,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宝石。
不,那是依然在燃烧的宝石,带着无尽的烈焰,即将焚毁一切。
安妮下意识地叫道:“小姐……不,夫人。”
欧丽德西盯着她,安妮有些恐惧:“发生什么事了?”
而欧丽德西盯着她,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如此诡异,安妮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在平常的时候,欧丽德西虽然不是多么出众的美人,但也是好看的。
她拥有一头玫瑰金色的长发,神情向来礼貌而平静,行为体贴周到,是一位高雅的淑女;她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诡谲的神情。
“不要叫我伯爵夫人。”欧丽德西说。
安妮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欧丽德西语气轻柔,“不要叫我伯爵夫人。”
她说着,终于动了: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地走近安妮。
安妮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银盘晃了一下,杯子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欧丽德西微笑。
“不要叫我夫人。”她说,“因为,我很快就会和洛伦茨·艾布拉德解除婚约。”
“——什么?”
安妮惊愕地抬起头来,刚好对上欧丽德西的眼睛。
冷酷的,仇恨的,狰狞的眼睛。
安妮还没有反应过来,欧丽德西已经猛然抓起了桌面上的玻璃锥形瓶,狠狠地砸在了安妮的头上——
“嘭!”
2.2
安妮醒来的时候,额头传来一阵剧痛。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可是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作:
她的手脚被反绑在了一把雕花的木椅上。
那是欧丽德西书桌前的木椅,如今被女主人拖了过来,绑住了自己的女侍。
安妮震惊地望着欧丽德西,欧丽德西却像是看不见她一样,只是自己坐在玻璃窗旁边,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的头发。
起居室的玻璃窗是南向的长拱窗,石框内嵌着彩色的玻璃,日光透过紫水晶色的玻片洒在伯爵夫人身上,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光晕。
那……简直像是一个女巫。
女巫说:“你为什么背叛我?”
安妮一怔。
“……我?”
“嗯,你。安妮。”
欧丽德西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背叛我?”
安妮睁大眼睛,牵动额头的伤口;有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安妮惊疑不定:“什么……”
欧丽德西自言自语:“对啊,为什么呢?我让你和我一起去学院学习,教你技艺,带你逃离你的那个赌徒父亲。全空灵大陆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但是,你不可以,安妮。”
安妮的眼中显露出茫然;那种茫然像是惹怒了欧丽德西。
她忽然站了起来,伸出手去,癫狂而粗鲁地向下扯动安妮的头发,将她的脸一下子扯得扬了起来!
“你说啊!”欧丽德西粗暴地叫道,“我让你和我一起去学院学习,教你技艺,带你逃离你的那个赌徒父亲。全空灵大陆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但是,你不可以!”
安妮完全吓呆了。
然而,欧丽德西却又忽然松开了手。
她忽然“咯咯”地笑道:“你不知道为什么,是吗?但是我知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
死在火刑场上的前夜,欧丽德西在城堡的密道里被截住、逃亡失败的时候,她也这样问过安妮。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背叛我?
为什么向公爵夫人出卖我的行踪?
为什么在逃亡的地道里暴露我的位置?
为什么?
而安妮在密道里说:“十年了,你变了。”
欧丽德西闭上眼睛,可以清晰地记得安妮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闭着眼睛,向椅子上的安妮复述着密道里的安妮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语:
“你说:‘十年了,你变了。你从一心要推翻贵族控制的欧丽德西·阿奎塔斯,变成了享受着贵族生活的小欧普伦锡伯爵夫人。你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安妮茫然到了极点,欧丽德西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那时候,你对我说,这十年里,我本可以做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做……你说,是我先背叛了我们的理想。”
安妮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欧丽德西叹息着,轻轻拍了拍安妮的脸颊。
“我什么都没有做,”她说,“你就要杀死我吗?”
被绑在椅子上的安妮恐惧至极,说不出话来,而密道里的安妮平静地说:“我要加入反贵族志同会,而入会的条件,是亲手杀死一个贵族。”
欧丽德西则在密道里看着她,只是说:“我明白了。我是你身边唯一的、你能杀掉的……贵族。”
被绑在椅子上的安妮不知道这一切,只是拼命地摇头,发出一声呜咽:“小姐……”
欧丽德西温柔地笑道:“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安妮茫然至极:“我不知道……要解释什么……”
欧丽德西偏了偏头:“唔,也是啊。”
安妮睁大眼睛,欧丽德西柔声说道:“不必向我解释,你去向那个被烧死的我解释吧。”
安妮一怔:“那个被烧死的……小姐?”
欧丽德西温柔地笑起来:“是啊,我送你去见她。”
这样说着,欧丽德西“唰”的一声抽出了自己的骑士剑。
那柄骑士剑已经很久不用了,刀锋并不十分锋利。
然而,举起这一把钝剑,欧丽德西毫不迟疑地,在安妮的尖叫声中,一剑斩断了她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