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姐,书中的暗恋故事,是您的亲身经历吗?”
叶绾抬眸,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夹。
“每个在公交站台数过车辙印的姑娘,草稿纸的边角,都曾描摹过某个模糊的身影。”她指尖微动,笔身随之轻转,“暗恋是夜色里生长的昙花,未绽放时揣着隐秘的期待,待到盛放至极致...”话音未落,钢笔倏然脱手,笔尖在光洁的瓷砖上戳出一小片幽蓝。
编辑适时介入:“各位记者朋友,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追问声却如影随形,眼神里燃烧着窥探的欲望,执着地渴求一个“是”字的确认。
“没事吧?”编辑低语,眼底是真切的担忧。
“我很坚强的。”叶绾答得干脆。
编辑轻笑,带着一丝了然:“这话你自己信么?”
“Mina姐,”叶绾终于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我想放个假。”
“刚刚是谁信誓旦旦说自己坚强得无所畏惧?”Mina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早给你申请好了,三个月够不够?”
“啊?最低得...”她抬眼,撞进Mina那双洞悉一切、似笑非笑的眸子,话锋瞬间一转,带着认命的讨好,“三个月刚刚好!”
叶绾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这写的是她吗?是,又不全是。
“想好去哪儿了吗?”
“云阳!”叶绾猛地挺直腰板,尾音拖得老长。
“嗬!”Mina挑眉,“这跨度,直接从暖气片蹦到椰子树下了?”
“图个热闹嘛!”叶绾摆手,“那边宣传铺天盖地,总得亲自去验验货。”
“行,玩痛快了,新文的灵感指不定就喷涌而出!”Mina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姐,我刚写完。”叶绾无奈地叹气。
“不听不听!”Mina笑着摆手,脚步轻快地旋身而去。
叶绾的行囊素来简单,不过半小时便已收拾停当。
唐意歪在床上,搂着大福,压低声音对着猫耳朵窃语:“大福,你妈妈不要你啦。”
“啧。”叶绾随手抄起手边的毛线球丢过去,“别跟我儿子瞎说”。
她接过唐意怀里的大福,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儿子,乖乖跟姨姨待三个月哦。”
唐意忧心忡忡,“真不带大福一起?”
“它胆子太小了。”
唐意哀怨地控诉:“你儿子只会跟上演全武行。”
当初唐意搬来公寓,大福已是称霸沙发“小霸王”,坚决捍卫领地,玩具更是禁止。
叶绾调解无力,只得放任一人一咪在屋里追逐“跑酷”。
最终不知唐意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大福温顺地蜷在她怀里,唐意将此归功于“魅力”。
叶绾瞥了眼唐意手臂上尚未褪尽的抓痕,默默认同了这种充满战斗气息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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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门开启的刹那,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湿意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裸露的脚踝,云阳的热情让她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拢了拢肩头柔软的羊绒披肩,三个小时前,唐意嗔怪地用它裹住她单薄的身形,仿佛北方的寒气会追到千里之外。
一丝笑意爬上唇角,她掏出手机,指尖轻点:“已落地。”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屏幕几乎同步亮起,仿佛对方早已守在彼端:“出发吧!叶子。”
空姐轻柔的“欢迎来到云阳”在耳畔响起。叶绾将披肩仔细叠好塞入包中,高跟鞋清脆地叩响舷梯。
到达口人声鼎沸。
“小妹拼车吗?就差一位!”的吆喝此起彼伏。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专车定位,婉拒了司机的热情。
车子载着她穿过老城斑驳的街巷,最终停在一栋颇有年岁的单元楼前。
这栋墙体爬着岁月痕迹的老楼,是她特意寻觅的落脚点。
要读懂一座城,总得扎进它最鲜活的生活褶皱里。
房东阿姨胖胖的身影早已在楼前翘首以盼,蓬松的卷发随着她热情的笑容轻轻颤动:“小叶是吧?可算把你盼来喽!”
叶绾谢过司机,拖着行李箱迎上前。二楼的新居近在咫尺,行李不多,倒也省力。
“屋子是旧了点,可该有的,一样不落!”房东阿姨热络地挽起叶绾的手腕,带她在屋内转悠。
“小叶你看,咱们这片儿离行政区近得很!”
叶绾暗忖:行政区?不就是居委会嘛。
阿姨又指向窗外:“瞧见没?门口就是大超市!”
叶绾目测:嗯,实打实一公里外。
叶绾面上含笑,点头应和。
忽地,阿姨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还有啊,这一层就两户,中间空着。对门那家...讲究多。”
叶绾立刻会意:“阿姨放心,我一个人住。”
“哎哟,不是怕你吵!”阿姨轻拍她手背,“得空了,备份像样的礼去串串门,礼数得到。“
叶绾心下了然,这“像样”的礼,分量怕是不轻。
“那你先拾掇着,我撤啦!”阿姨转身欲走,又猛地想起什么,风风火火摸出把钥匙塞进叶绾手里,“瞧我这记性!这粉嘟嘟的小电驴借你,逛超市‘嗖’一下就到!”
钥匙上挂着的草莓挂坠晃得欢快,叶绾忍俊不禁,连声道谢。
送走房东,叶绾的目光落在邻居紧闭的房门上。
走廊的墙皮斑驳脱落,唯有那扇门和门前方寸之地,光洁的纤尘不染,与周遭的陈旧格格不入,透着一种非商即政的疏离感。
但更多只觉得穷讲究。
她靠在自家门框上,思忖着什么样的礼物才算得体。
她试着把大门敞开通风,门扇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阻住,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打开。
她疑惑地探身查看,赫然发现门口的墙漆是崭新的,而墙体本身竟比原先的旧墙生生凸出了五公分!
叶绾想起房东阿姨刚才的暗示,心头莫名笃定,这绝对与对门脱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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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一刻,叶绾捧着下午新挑选的一套中档茶具,轻轻叩响了对面那扇一尘不染的房门。
门开的刹那,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的流畅线条率先闯入视野。
目光所及,是堪比顶级酒店套房的考究装潢,低调而奢华。
叶绾稳住心神,扬起得体的微笑:“您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叶绾。”
门内的夫人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叶绾,最终定格在她手中的茶具包装盒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
“进来吧。”声音平淡无波。
叶绾刚欲抬脚。
“鞋,”夫人目光垂落,落在她的鞋尖上,语调不容置疑,“脱在门外。”
叶绾的目光垂落,扫过自己脚上那双价值五千元的设计师高跟鞋,此刻它们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却显得如此局促。
视线不经意掠过夫人随意趿着的居家拖鞋,心头微凛,那双是Fendi当季的限量款,价格轻松碾压她的鞋履。
得益于母亲是资深时尚造型师,叶绾对这些奢侈品符号了然于心,此刻只觉无形的壁垒在足下森然矗立。
她捧着茶具盒,小心翼翼踏入玄关,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一道足有十米长的走廊笔直延伸,两侧光洁的壁画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尽头隐没在幽暗里,仿佛巨兽深不可测的喉管,正无声地吞噬着来客的勇气。
叶绾心中那点“穷讲究”的预判彻底粉碎,这哪里是讲究,这是真有钱。
她定了定神,目光投向端坐在客厅中央真皮沙发上的夫人,抬步欲行。
“放房门口就好。”夫人的声音波澜不惊,目光甚至没有在茶具盒上多停留一秒。
叶绾心底无声地“咯噔”一下:得,连这精心挑选的敲门砖,也未能叩开对方眼中半分涟漪。
她依言将茶具轻轻搁在门内的玄关柜上。
“过来坐吧。”那平淡的语调再次响起,像一道指令。
叶绾走向客厅,目光迅速扫过宽大的真皮沙发和旁边一张明显是为访客准备的,样式简约却质地精良的单人扶手椅。
她毫不犹豫地在扶手椅上落座。
沙发上的夫人,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转瞬即逝的弧度,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一种“还算识趣”的默许。
“谁来了?”一道清越的女声带着些许慵懒,从上方传来。
叶绾闻声讶然回头,这才发现客厅一侧竟盘旋着通往二楼的旋梯!
水晶吊灯的光晕里,一个年轻女子正款款拾级而下。
她一头乌发如瀑,光泽流淌,身上看似随意的丝绒居家服剪裁考究,质地垂顺,将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包裹得恰当好处,即便在私密空间里,也难掩其光华。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叶绾。”叶绾再次自我介绍,声音平稳。
听到“邻居”二字,女子下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白皙的脖颈线条似乎绷紧了一刹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警惕。
但这异样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她已走到近前,目光投向沙发上的母亲,像是寻求某种确认或庇护,随即转向叶绾,脸上已换上得体的疏离:“你好,陈翊窈。”
她伸出手,姿态优雅,指尖微凉。
陈翊窈。
这名字,好熟悉。
“怎么会搬来这儿?”陈翊窈语调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仿佛叶绾选择此地是件难以理解的怪事。
“来旅游。”叶绾迎着她的目光,回答得简洁而笃定。
“旅游?”陈翊窈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挟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隐隐的压迫感。
她纤长的手指随意往窗外点了点,“没穷到这种程度吧?你看看外面这栋破楼,指不定哪天就塌了。”言语间,旧楼的陈旧仿佛成了叶绾窘迫的佐证。
叶绾脊背挺得笔直,尽管财富无法与眼前这对母女比肩,但多年的社会历练和自身的经济底气让她分毫不惧这种刻意的贬低。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锋利意味的弧度:“谁说旅游就一定要挤在热门景点看人头?真正的风景,藏在烟火人间。眼界,”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翊窈精致的脸庞,“得放大点。”
陈翊窈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的邻居会如此直接地反呛,一时语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红唇微张,竟忘了合上。
叶绾心中了然:啧,果然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缺乏社会毒打的空心花瓶。
短暂的沉默后,陈翊窈似乎调整好了姿态,重新端起那副矜持的架子,带着审视问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作家。”叶绾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这个职业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电流,瞬间触动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
沙发上的陈夫人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一直维持着淡漠表情的脸上,竟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丝绒抱枕的边缘。
陈翊窈则依旧维持着那份优越感带来的鄙夷,秀气的眉毛挑起:“作家?呵,笔名叫什么?”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一个不值一提的玩意。
“搜我的名字就好。”叶绾平静地回应,目光坦然地迎向对方。
陈翊窈显然不信邪,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拿出手机飞快地输入“叶绾”二字。
屏幕瞬间被相关信息点亮,最醒目的便是“新锐作家叶绾斩获年度文学新锐奖”的标题。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角落那排巨大的书柜,在显眼的位置,赫然立着几本装帧设计感十足的书,封面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大字:叶绾。
叶绾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看到自己那本还未被拆封的书以及整个书柜上新的不能再新的各类图书。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翊窈脸上的倨傲如同遭遇了强震的玻璃面具,瞬间碎裂、剥落。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再抬头看向叶绾时,眼神里已不复之前的轻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狼狈。
她脸上努力想重新拼凑起某种表情,那是一种极其生硬、试图掩饰尴尬的假笑,整张脸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着,瞬间“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带着刻意亲和甚至有些讨好的虚伪面孔。
叶绾的观察力向来敏锐。
陈翊窈脸上那副强行拼凑的表情,在她眼中被精准地剥离,这是一种深藏于心的害怕。
可她在怕什么?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而略带磁性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玄关方向传来。
“门口是谁的鞋?”
这声音。
叶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循声望去。
只一眼。
仅仅只是那一眼!
陈翊承!
陈翊窈...
一切都有了答案。
陈翊承的目光,已然越过空间,稳稳地,带着一丝探究地落在了她身上。
“叶子?”
叶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刺痛感席卷了她。
他...他从来不会这样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