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翊承这个名字，几乎烙印在叶绾整个青春的底色里。

    即便此刻，毕业典礼那刺骨的画面，依旧清晰得能够割痛神经。

    陈翊承站在全校师生灼灼的目光下，将她那份小心翼翼递出的情书，当众撕成了碎片。

    那句冰冷的诘问，深深扎进记忆深处：“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钱吗？”

    这样不堪的关系，怎会熟络的叫她“叶子”。

    叶绾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指尖掐进掌心，才堪堪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挤出一句生疏的问好。

    “你俩认识？”陈翊窈略显惊讶地站起身。

    陈翊承脸上立刻漾开一层恰到好处的，几乎能称之为“热络”的笑意，自然地介绍道：“叶绾，我高中同学，毕业后她就去了国外深造，再也没见过了。”

    叶绾的目光探寻地落在他脸上，试图从那精心雕琢的笑容里，捕捉到一丝伪装的痕迹。然而，那神情滴水不漏，像一张光滑的面具，隔绝了所有过往的波澜。

    她读不懂，只觉得一股寒意无声地爬上脊背。

    陈翊窈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戒备，亲昵地挽起叶绾的胳膊，语气轻快：“既然是老同学，那更是一家人了！走，去我房间好好叙叙旧。”

    叶绾下意识地回望客厅。

    沙发上的陈夫人，依旧保持着那份超然的淡漠，仿佛眼前这场暗流涌动的重逢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她的世界自有一方不受侵扰的寂静。

    而陈翊承，脸上那层令人不适的“热情”仍未褪去，虚伪得如同精心打磨的琉璃，冰冷又刺眼。

    被陈翊窈带进那间布置奢华的卧室，叶绾的目光掠过满柜熠熠生辉的奢侈品，心绪混乱地翻腾起来。

    陈翊承和她分明都是北城根脉相连的人，他怎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云阳？

    陈翊承的父亲，那位北城位高权重的副市长...副？

    叶绾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里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呼吸猛地一窒。

    一个令人不敢深究的念头如毒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叶绾？”陈翊窈的声音将她从惊悸的思绪中拉回。

    “你们既然是同学，”陈翊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亮得有些过分，“那你一定知道我弟弟...他新交的那个女朋友吧？”

    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陈翊承的朋友圈向来吝啬于分享生活点滴，叶绾曾以为漫长的时光足以冲淡一切，将那个名字连同那些苦涩的记忆彻底掩埋。

    然而，就在某一天，那条猝不及防的“官宣”动态，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静。

    照片上十指紧紧交缠的两只手，背景是模糊而温暖的灯光。

    那一刻，指尖传来的刺痛感，并非来自屏幕，而是源自心底某个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怎么了？”叶绾的回答听不出丝毫情感。

    “我想请你，”陈翊窈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期许，“去劝劝翊承，让他俩分手。”

    叶绾的瞳孔瞬间缩紧，唇边难以抑制地浮起一抹近乎刻薄的鄙夷：“我？”

    这座金碧辉煌的“城堡”，此刻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虚伪与算计。

    叶绾只觉得再多待一秒，都会被那无形的沉重压垮。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草草敷衍了几句，便像逃离瘟疫般，脚步急促地离开了陈家。

    -

    夜色已深，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已越过九点。

    叶绾躺在床上，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陈家的一切：陈翊承那完美无缺的虚伪笑容，陈夫人置身事外的冷漠，陈翊窈房间里那些刺眼的奢侈品...还有那句荒谬的请求。

    “咕咕咕...”

    整个晚上只顾着应付那场精心设计的“礼物”，竟忘记填饱肚子。

    目光扫过桌上孤零零的车钥匙。

    “左...刹车？右...油门？”叶绾努力挖掘着高中毕业那个遥远夏天的记忆碎片。

    可现在都已经大学毕业四年了，驾驶的肌肉记忆更是模糊不清。

    “啊！”一声底呼，初次拧动油门时，她因紧张一下子扭到了底，车身猛地向前窜出。

    短暂的失控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好在身体残留的本能迅速接管，几个颠簸后，那久违的掌控感便重新回到了手心。

    夜市小吃街的喧嚣灯火和烟火香气，是叶绾灵魂的避风港，也是她创作灵感的源泉。

    这里沸腾的人间烟火，嘈杂的市井百态，对她而言，是比任何华丽殿堂都更鲜活的天堂。

    此刻，吃饱喝足的叶绾骑着她的小电驴，惬意地在晚风中穿行。

    “喂！”

    叶绾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捏紧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小电驴猛地顿住，车身剧烈摇晃。

    叶绾手脚发软地下了车，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一个男人蜷缩着倒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先生？”叶绾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抖。

    她谨慎地看了看自己的车，离那人分明还有一米多的距离，中间隔着空荡的人行道。

    “先生，真不是我撞得你啊。”她提高了些音量，试图解释，但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叶绾壮着胆子又靠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飞快地戳了戳对方的肩膀，纹丝不动。

    这下叶绾彻底慌了神。

    她连忙蹲下身，试图将人扶起来。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男人长长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叶绾心里发怵，不敢贸然去拔开。

    她手忙脚乱地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指尖只触到几张薄薄的纸钞。

    掏出来一看，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十块钱。

    “先生，”叶绾有些尴尬地对着不省人事的男人低语，“您别误会，真不是骂你...我身上就剩这些了。”

    她费力地将男人沉重的身体半拖半扶到路边，让他倚靠着树干。

    男人几乎毫无知觉，叶绾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几张钞票，仔细地折好，塞进了他有些磨损的外套口袋里。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猝不及防的响起。

    叶绾迷蒙地搜索到手机，屏幕刺眼的光映出时间，才六点。

    这么早？会是谁？好在叶绾向来好脾气，没有恼人的起床气。

    她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扉开启的刹那，楼道里微凉的晨风裹挟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撞入眼帘。

    是个长发男人。

    光线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五官线条干净流畅，蓬松微卷的黑发覆着齐整的刘海，恍惚间竟有几分韩剧男主疏离又精致的味道。

    叶绾一时征住，只觉得眼熟，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想不起究竟是谁。

    “你...你是？”她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二百五。”对方唇角微扬，吐出三个字。

    “啊？”叶绾懵了，大脑飞速回溯，昨晚路灯下那个醉态可掬的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可眼前这人衣着整洁，神情气爽，与昨夜的狼狈判若两人。

    “啊，你...你认错人了吧。我没有...”她下意识地想撇清，脸颊微微发热。

    话音未落，沈驰已利落地掏出三张钞票，两张红的夹着一张绿的，不多不少二百五十块，径直递到她眼前。

    叶绾看着那刺眼的“二百五”，心知躲不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身上就剩这点现金了。”语气里带着点任命的懊恼。

    “柯嘉瑞。”他忽然报上名字。

    “什么意思？”叶绾更困惑了，杏眼圆睁。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驰的声音低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梭巡，“我是来要我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叶绾彻底糊涂了，自己明明做了“好人”，怎么反倒成了被讨债的？那二百五可是她“赔”出去的。

    就在这时，对门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吱呀——”

    对门开了。

    陈翊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原本似乎绷着一张冷脸，然而在目光触及叶绾的瞬间，极其自然地切换成了昨晚那般温和热情的微笑，快得像从未有过变化。

    “叶子，早啊。”他打招呼，声音温润。

    叶绾却无端觉得这楼道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清晨的微凉似乎渗进了骨头缝里。

    柯嘉瑞闻声侧过头，只瞥了陈翊承一眼，眼神里便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反感与警惕。

    “我的手表，是不是在你这。”柯嘉瑞转过头，重新对上叶绾的视线，抛出问题，语气却带着点笃定，更像是个借口。

    “手表？”叶绾简直气笑了，荒谬感冲淡了紧张，“柯先生，你既然能找上门，就该清楚得很，我根本没拿过你任何手表。”

    她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脊背，努力想在那183公分的身高面前维持住166公分的气势，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

    柯嘉瑞看着她强撑起的模样，像只炸毛又强装镇定的猫，竟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

    那笑声像跟小刺，扎得叶绾耳根一热，羞恼顿生。

    她二话不说，抬手就要关门。

    “诶，等等！”柯嘉瑞反应极快，长腿一伸抵住了门板，手腕一转，那二百五十块钱又回到了他掌心边缘，“小姐，白拿你的钱不合适。这样，”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请你喝酒，当赔礼道歉。”

    “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叶绾冷着脸拒绝。

    “西瓜汁，”柯嘉瑞从善如流地改口，眼底笑意未减，“西瓜汁总行吧？晚上八点，Echo Lounge。”

    他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叶绾再次拒绝的机会，“不见不散！”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收回腿，转身大步走向楼梯，背影潇洒又带着点强买强卖的霸道。

    叶绾望着那迅速消失在楼道转角的身影，手里还攥着门把，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低低骂了句：“谁跟你不见不散！神经病！”

    单元楼门口，柯嘉瑞刚走出楼栋，脚步猛地一顿。

    陈翊承正静静地伫立在门廊的阴影里，双手插兜，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显然根本没有离开，或者说，是特意等在这里。

    柯嘉瑞心头一跳：啧，阴魂不散。

    而陈翊承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无声无息地，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

    老房子太久没住人，空气里沉淀着浓浓的陈旧气味。

    叶绾一整天都没踏出门槛，埋首在房间的里里外外。

    为了散尽那久闭的浊气，大门一直敞开着，穿堂风裹着清洁剂的味道，在空寂的楼道里无声流淌。

    “咚咚咚。”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叶绾正弓着腰，奋力擦拭着沙发靠背的角落，闻声下意识地从沙发后探出头来。门口站着的，是那张带着“热情”笑容的脸，陈翊承。

    叶绾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扫过墙上的挂钟，五点半，看来他是掐着下班的点来的。

    她直起身，顺手将手里那块已经有些发灰的湿抹布搭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带着点劳动后的疲惫：“有事吗？”

    “想请你去家里坐坐，有没有时间？”陈翊承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得像邀请一位熟识的老友。

    叶绾心底的诧异几乎要浮到脸上，关系都闹成这样，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请自己去做客？更何况，他不是有女朋友吗？她实在想不通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好意思，”她语气平淡，“我晚上约了人。”虽然压根没打算赴柯嘉瑞那个莫名其妙的约，但此刻把他搬出来挡箭牌，倒是最省事的借口。

    陈翊承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彷佛早已预料到她的拒绝。

    “好的，”他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那我们以后再约。”那笑容完美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找不到一丝裂痕。

    他转身离开，留下叶绾站在空旷的客厅里，他...到底想干嘛？

    她甩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令人不快的思绪，弯腰重新拿起那块抹布，更加用力地擦拭着沙发皮面，彷佛要将所有关于陈翊承和他那个家的念头，连同灰尘一起狠狠抹掉。

    至于柯嘉瑞...算了，也懒得想。

    时间滑到九点一刻，叶绾抓起钥匙，决定去夜市寻点烟火气填饱肚子。

    那句“不要留给女生电话，这样她们就有了拒绝的机会”的调侃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撇撇嘴，不留电话不也一样能拒绝？

    她打开手机地图，指尖在地图上滑动，特意规划了一条路线，一条与那个名为“Echo Lounge”的酒吧方向截然相反，直通热闹夜市街的路。

    骑上小电驴，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过脸颊。

    刚拐出小区大门，车头偏转过第一个弯道，叶绾的视线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路灯下那个斜倚的身影。

    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蓬松的卷发和慵懒的姿态，不是柯嘉瑞是谁？

    叶绾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捏紧了刹车：“呃...我，我睡过头了，”她干笑两声，眼神飘忽，“现在正要过去呢。”拙劣的借口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柯嘉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彷佛早已看穿她的小把戏。长腿一迈，极其自然地坐上了她的后座：“正好，”他声音带着点得逞的轻快，“顺路，一起去喽！”

    叶绾心里哀叹一声，深知这下彻底躲不过。她任命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最后的坚持：“戴头盔。”

    话音未落，柯嘉瑞已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利落地摘下了她头上那个粉色的半盔。

    “喂！”叶绾惊叫出声，“不是拿我的头盔啊！”她的头发被带得有些凌乱。

    柯嘉瑞已经把那顶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洗发水香味的头盔扣在了自己头上，他调整着下巴的搭扣，抬眼看她，眼神无辜又理直气壮：“喂！”他指指光秃秃的车把，“只有一个头盔啊。”那语气，彷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