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永远满分的人。
车门刚关上,叶绾便伸出手:“相机给我。”
柯嘉瑞微征:“我给你拍?”
“谁说要拍我了?”叶绾侧过头,带着一丝不解,“拍风景。”
河仁安乡,云阳地图上几乎隐形的角落。也正因籍籍无名,这里才未被商业化,保留了原始的肌理。
一路行来,本地人步履匆匆,踩着被磨得光滑发亮的土路,目光胶着在脚下的土地上。对他们而言,时间等同于收入,两个突兀的外来者,不值得片刻停驻。
叶绾的镜头一路捕捉着蜿蜒的河、河边歪斜的老柳树、屋前晾晒的衣物...
柯嘉瑞安静地跟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她。她取景的角度,调整参数时的角度,都透着一股专业感。
“你好,”叶绾的声音带着试探性,拦下一位背着婴儿的年轻女子。女子不过二十出头,背上那个襁褓里的婴孩,像是个刚出月的。“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女子显然被叶绾明丽的面容惊了一下,局促地摆手,带着浓重乡音:“不不不,我不行,我不行的。”
叶绾不急于说服,目光落在她背上的襁褓,转移了话题:“后面的宝宝好可爱,几个月了?”
女子侧头望了望背上的孩子,露出一抹温柔:“三个月了。”
叶绾心头一沉,三个月的婴儿,单薄得过分。
“阿英!”一声带着警惕的呼唤传来。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结实的男子快步走近,目光在叶绾和柯嘉瑞身上扫过,眉头紧锁,“你们是谁?”
柯嘉瑞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叶绾侧前方,刚欲开口解释。
“阿古,”被唤作阿英的女子连忙解释,“她们是来玩的客人,说想给我拍张照。”
“客人?”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游客吗?是不是我们这地方要有人知道了?能发展起来了?”
叶绾不禁丝疑惑,既然他们如此渴望外界的关注,为何路上的老人,却对他们视若无睹?她环顾四周,只看到远处几个佝偻的身影在田间缓慢移动,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反应。
“你叫阿古?”柯嘉瑞迟疑地问出声。
阿英噗呲笑了出来,带着善意:“不是哩,阿古是我们这喊自家男人的。叫他阿越吧。”
柯嘉瑞的脸颊瞬间薄红,叶绾也忍不住抿唇。
叶绾适宜提议:“要不,我给你们拍张全家福吧?”
阿英下意识又想拒绝,目光触及丈夫包含期待的眼神,羞涩地点了点头。
叶绾拍完又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张便签纸:“留个地址给我吧!照片洗出来,我寄给你们。”
“我们这里,快递不送的。”阿英的声音带着点窘迫,“我给你留镇上收信的地址吧。”
叶绾了然,难怪来时司机百般推脱,最后柯嘉瑞加了钱才肯跑这一趟。
眼前的景象比笔记上那句描述更具冲击力,贫穷像一层厚厚的尘土,覆盖在每一寸土地、每一间房屋、每一个人脸上和眼神里。
“你们是特意来玩的吧,阿英,别忙地里了,回家弄几个菜!”阿越的热情瞬间高涨,不容分说地安排起来,“我带贵宾四处转转。”
叶绾本能地想婉拒这份淳朴的盛情,可看着夫妻俩脸上憨厚的笑容,拒绝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行走在狭窄的村道上,脚下的黄土早已被踩踏得寸草不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或稀疏的篱笆,里面的菜苗蔫蔫的,显露出缺水的疲态。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春联,字迹模糊不清。偶尔路过敞开的大门,能看到黑洞洞的堂屋和简陋的几样家具,墙角堆着农具。
阿越打开了话匣子。他解释道,“河仁安乡”不过是个靠近一条河的村子而已,原先叫“河太村”。改头换面只为图个招商引资的好彩头,但到现在都未能引来半分关注。
“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留下我们这些人,守着这点地,看天吃饭。”阿越的语气里混杂着一丝酸楚,“你们能找到这个地方也是很厉害的。”
叶绾没有解释,来云阳之前,她几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地方志和旅行笔记。关于河仁安乡,只有一行冰冷的注脚“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正是这寥寥数字,勾起了她探寻的念头。然而眼前的“依山傍水”,没有半分诗情画意,只有一种被遗忘的生存。
走着走着,叶绾敏锐地察觉到阿越似乎欲言又止,眼神在泥土路面和她之间反复游移。她轻轻拽了下柯嘉瑞的衣袖,递了个眼神。
柯嘉瑞心领神会,放缓脚步,声音温和:“阿越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阿越的脚步顿住了。他们正站在村边一个稍高的土坡上,整个河仁安乡尽收眼底。
他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叶小姐,我...我能不能求您件事?您拍的那些照片,能不能发出去?让外头的人知道我们这地方。”
叶绾和柯嘉瑞深深对视,叶绾并未回答,她不喜欢允诺任何事,况且村里已经没有太多青壮年了,突如其来的商业化能否抗住。
“饭好了,回来吃饭吧。”阿英温软的声音适时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份静默。
柯嘉瑞率先反应过来:“阿越哥,我们先去吃饭吧。”他顺势拍了拍阿越紧绷的肩膀。
低矮的堂屋里,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蔬菜和一小碗蒸蛋。唯一沾荤腥的,是一碟薄薄的腊肉炒笋干和一盘煎得金黄的土鸡蛋。
阿英局促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将两盘“硬菜”挪到叶绾和柯嘉瑞面前,脸上带着歉意:“我们这不比你们城里,都是些不值钱的田里东西,别嫌弃。”
“怎么会!”柯嘉瑞立刻接口,“我就喜欢这种原生态的味道,香!”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叶绾,“是不是?”
叶绾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自然地夹了一大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喜欢就多吃点。”
“对了,阿越哥,”柯嘉瑞扒了口饭,问道: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你们怎么没想着出去打工?”
阿越握着粗糙的土碗,声音低沉下来:“我爹是这个村的村长,他老人家前年走了,这担子就落在我肩上了。”
叶绾的目光转向阿英,轻声问:“阿英,你今年多大了?”
“20了。”阿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少女的腼腆,又指了指阿越,“阿古21呢。”
柯嘉瑞一口饭差点噎住,猛地抬起头,自己刚才还一口一个“哥”地叫着。
阿英和阿越看着他俩呆愣的模样,相视一眼,默默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
就在这时,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里,传来了细弱的哭声。
叶绾立刻放下碗筷:“我去哄吧,正好我也吃好了。”她熟练的抱起床上的婴儿,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瘦小的婴儿抱进怀里,温柔的哄了起来。
柯嘉瑞的目光被牢牢吸住,筷子停在半空,竟忘了咀嚼。
阿英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喜爱,轻声笑道:“叶小姐生得这么好看,心地又好,你们俩以后要是有了娃娃,那模样肯定俊的不得了哩!”
柯嘉瑞没有应声,只是望着叶绾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地弯了起来。
叶绾把宝宝哄睡后,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好,我马上叫车。”柯嘉瑞立刻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诶等等,”阿英摆手,“我给你们装点我们这特产的蘑菇,你们拿着。”
趁着这个间隙,叶绾的手悄悄探进随身的包里摸索。她记得里面还有些零钱,想给这对年轻的夫妇留下一点心意。
指尖触到几张纸币,抽出来一看,不多不少,又是二百五十块,叶绾一阵无语。她刚想把钱放在桌角,一只温热的手掌迅速覆上了她的手臂。柯嘉瑞冲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叶绾瞬间领悟,默默将钱塞了回去。
“打到车了吗?”
柯嘉瑞皱着眉摇头:“没有司机接单。”
阿越在一旁搓着手,鼓起勇气开口:“这边是打不到车的。要不...我送你们到镇上吧,那边应该可以打到。”
叶绾和柯嘉瑞异口同声道:“你有车?”
“三轮车。”阿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虽然破点,但能跑,坐得下两个人。”
晚风带着乡野特有的凉意,吹拂在疾驰的三轮车上。
柯嘉瑞那头蓬松微卷的头发被风肆意撩起,在渐沉的暮色中飞扬跳跃。
叶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者那跳跃的发梢,她下意识地举起了挂在胸前的相机。
“咔嚓。”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喂!”柯嘉瑞闻声回头,脸上带着佯怒的笑意,“拍帅点啊,别把我拍成疯子。”
“勉强能看。”叶绾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悄悄按下了保存键。
颠簸一路,终于抵达了稍显热闹些的镇口。
停稳三轮车,柯嘉瑞率先跳下来,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叶绾,然后对阿越笑道:“阿越,帮个忙!给我们俩拍张合照吧!”
他主动去拉阿越过来,接过叶绾手里的相机塞到他手里,简单教了下按键。
叶绾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没有拒绝,默认了柯嘉瑞的安排。
柯嘉瑞自然地站到她身边,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咔嚓。”又是一声。这一刻,被定格在陌生的乡镇街头。
拍完照,柯嘉瑞再次拿出手机。这次,很快就有司机接了单。
两人向阿越真诚道谢。阿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舍,用力挥着手,看着他们坐进那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轿车里。
车子刚启动,叶绾包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陈翊承:回来了吗?
叶绾心一沉,时间已经快七点了,显然陈翊承已经去她家敲过门了。她并不想卷进他们家庭漩涡,但内心深处还是想知道陈翊承到底再打什么算盘。
“怎么了?”柯嘉瑞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身体也微微倾靠过来。
叶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手指用力一滑,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没什么。”她将手机反扣在腿上,声音平淡无波。
柯嘉瑞的目光在她紧握手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彷佛什么都没看到。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然后侧过脸,将屏幕亮到叶绾面前,那是一个二维码,他的微信名片。
“美女,”他拖长了调子,“赏脸加个微信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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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已经将近九点。
陈翊承那条孤零零的微信,她始终未回。也许今晚能躲过去?她心存一丝侥幸。
钥匙刚插进锁孔,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阴影里响起。
“这么晚才回来?”
叶绾心脏猛地一缩,钥匙差点脱手。倏然回头,只见陈翊承站在他家门旁,身影几乎与楼道昏暗融为一体。
他指尖夹着一点猩红,烟味若有似无地飘散,他竟一直等在这里。
叶绾压下狂跳的心,迅速调整表情,声音刻意放得平淡:“路上有点事耽误。太晚了,我们改天再约吧。”
“不晚,”陈翊承踩灭烟蒂,走近两步,走廊灯的光线终于清晰地落在他脸上,“现在正好夜宵时间,我都准备好了。”
叶绾攥紧了手里那包蘑菇,现在真想直接糊在这张看似深情的脸上。可一想到柯嘉瑞在车上闹着说要吃她做的蘑菇,终究没舍得扔。
“好。”他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等我一下,我放个东西。”
门打开又关上。叶绾冲进屋里,将那包蘑菇放在玄关柜上,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口穿衣镜整理了微乱的发丝,才重新打开门。
陈翊承果然还站在原地,耐心得令人心头发毛。
“走吧。”
再次踏入这座“城堡”里,感官却与上次截然不同。现在这里只有一片死寂,静的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鞋脱在里面就行。”陈翊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弯腰从鞋柜深处取出一双崭新的米白色女式拖鞋,轻轻放在她脚边,“穿这个,特地给你选的。”
叶绾的心瞬间绷紧。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她完全看不透陈翊承。
陈翊承引着她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餐厅。
巨大的长餐桌上,只在一端布置了两套餐具,烛台摇曳着暖黄的光,几碟精致的菜肴还冒着丝丝热气。
“本想等你一起吃晚饭的,”陈翊承为她拉开椅子,“这么晚,只能当宵夜了。多少吃点,还热着。”他绕到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我记得你不喝酒,”他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这是鲜榨的西瓜汁,冰镇过,很爽口。”接着,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菜,“白灼芥蓝,蟹粉豆腐羹...都是按你以前的口味准备的。”
叶绾看着眼前熟悉的菜肴和那杯西瓜汁。多年过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心底某个角落依旧会颤动。
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西瓜汁她也不敢乱喝。
“叶绾,”陈翊承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好吗?”
叶绾心想:这是要跟我打感情牌?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很好。工作稳定,收入尚可,家庭和睦。”
陈翊承缓缓点点头:“那就好。我一直很担心。”
“担心?”叶绾挑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嗯,”陈翊承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担心毕业典礼那天,我的处理方式,会给你带来伤害。”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那些恶意揣测,那些被当中羞辱的难堪,他轻飘飘的一句“担心,”就想抹平一切?
叶绾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凉白开,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无波:“过去的事了,我都快忘了。”
陈翊承沉默了几秒。
“看来今晚的菜不合你胃口。”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状态,“时间确实不早了,你也累一天。我们改天再约。”
叶绾几乎是立刻跟着站起来:“好。”这个字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