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局

    程云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袱,指尖触到坛身冰凉的陶土,心头蓦地一酸。这分明是青州老醋的味道——她少时家贫,常以醋佐饭,父亲竟不远千里带来。那陶坛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青州老宅的土墙,想起母亲在世时,总是将醋坛子藏在阴凉的灶台下,生怕夏日酷暑坏了醋香。

    "阿爹何必..."她话音未落,柳氏已掀开包袱角,露出两坛密封的老醋。坛口用油纸层层封着,还粘着青州特有的红土,那泥土的腥气混着醋香,勾起程云无数回忆。

    "你小时候总说,离了这口醋,饭都咽不下。"柳氏眼角笑纹深深,手指在坛身轻轻摩挲,似在抚摸什么珍宝。

    程虎凑近深嗅一口,夸张地嚷道:"柳叔偏心!只记得云姐爱吃什么!"说着就要去掀坛盖,被柳氏轻巧地拍开手。

    "都有份!你爱吃的荷花酥在后头箱笼里。"柳氏失笑着摇摇头。

    程云安顿好父亲便前往翰林院。前几日她已授翰林院撰修一职,从六品,今日是要去应卯的。

    程云从翰林院出来时,暮色已染黄了宫墙的琉璃瓦。她正凝神思索今日誊抄的奏章,忽见巷口停着辆灰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宽檐斗笠的老仆,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布满皱纹的下颌。老仆见程云现身,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斗笠,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眼睛,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程修撰,主子有请,还请移步尊驾。"

    他枯瘦的手指掀起车帘,车帘掀起的刹那,沉水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外表朴素的马车内里竟别有乾坤:四壁包着暗紫色软绒,车窗悬着两重帘幕,一重青纱一重玄锦。车厢底铺着完整的白虎皮,皮毛细软如初雪。左侧暗格半开,露出半截鎏金弓弩的机括,右侧则设着紫檀茶台,台上琉璃盏中琥珀色的茶汤尚温。

    马车在巷子陌间迂回穿梭,最终停在崇文坊最深处的死胡同。青苔斑驳的墙根处,老仆屈指叩响某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三长两短,门扉应声而开,里头露出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看着都叫人胆寒。

    院内竟是曲径通幽。九曲回廊以湘妃竹搭就,廊下悬着铜胎珐琅灯,灯罩上绘着百兽朝麟图。穿过假山石洞,方才现出通往地下的青石阶。密室四壁皆以玄铁浇筑,墙上挂着塞外舆图,图上山川要道皆以朱砂标注。

    一青年女子独坐灯下,身着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鸦青缂丝比甲,比甲上暗绣的云蟒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白玉簪绾发,面庞清癯如凝霜雪,正是当朝太子殿下。

    程云心中大骇,昨日虽隐约察觉此处不同寻常,如今真见到太子本尊,仍觉心惊。她当即躬身行礼,衣袖拂过冰冷的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

    "免礼。"太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磬。她信手推过一盏琉璃杯,杯身雕着缠枝莲纹。"程修撰,青州老醋可还对口?"琥珀色的梅子醋里沉着枚腌梅,正是程云幼时最爱的口味。

    程云指尖微颤——父亲清早才入京,连醋坛都未及开启,太子竟对其中腌梅了如指掌!她强压下心头惊涛,垂首道:"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不必拘礼。"太子执起一枚黑玉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你昨夜丑时来访,匆匆留下个玉佩就走,想来是有什么难事?"她忽然落子,"啪"的一声吃去大片白棋,玉石相击声在密室中格外清脆。"于是孤今日特地遣人邀请程修撰过府一叙,还望程修撰莫要介怀。"太子唇角微扬,但笑意未达眼底,那双凤目中依旧寒星点点。

    烛火噼啪炸响,映出程云眼底翻涌着的暗潮。她忽然撩袍跪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终有枝可依。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太子抚掌大笑,笑声在密室内回荡,惊得烛火摇曳不定:"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程修撰深得孤心。"她起身踱至程云面前,月白常服的下摆扫过青砖,"今日得知老泰山过来,想来那青州会馆难免拥挤。如今的官舍又是难求..."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桑皮纸房契,轻轻放在案上,"这个便送与程修撰了。另备了些婢仆,都已安排在宅子里候着了。"

    那房契上朱印赫然,正是一处三进宅院的地契,正位于崇文坊内,与太子这个宅子仅一巷之隔,另有两份卖身契。程云指尖微颤,这赏赐太过贵重,更透着几分监视的意味。

    "对了。"太子忽然击掌,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前几日还得了一张古琴,下面的人说是个好宝贝。"她向侍女示意,"今日也拿出来与程修撰鉴赏鉴赏。"

    一名侍女抱着一张琴缓步而入。当那张焦尾琴出现在烛光下时,程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琴尾系着的褪色红绳,正是当年她亲手所编。

    "听闻此琴原主是个妙人。"太子轻抚琴弦,发出铮琮清音,"可惜如今身在诏狱,倒是明珠蒙尘了。"她忽然按住震颤的琴弦,抬眼看向程云,"修撰以为,这琴可还入得眼?"

    程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她缓步上前,指尖虚悬在琴身上方:"焦尾琴确是千古名琴。只是..."程云忽然抚摸上琴尾,"这琴尾处有新修的痕迹,想必是近日才受损的。"

    太子微微眯眼:"修撰好眼力。"她将琴推向程云面前,"既然琴已受损,不如就赠予修撰吧。毕竟..."声音陡然转轻,"懂得修补之人,才配拥有珍品。"

    程云躬身接过焦尾琴,指尖触到琴尾刻着的"清禾"二字时,心头猛地一颤。那字迹婉约秀逸,正是许清禾及笄那年二人所刻。

    "臣..."她将琴紧紧抱在怀中,"定不负殿下所托。"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恍若一只护住珍宝的鹤。

    这一切都要从程云还未进京时说起,程云还未考取状元时,太子便盯上了这个来自青州的举子。倒不是说她真有未卜先知之能,而是程云那份乡试答卷实在太过耀眼,那策论中关于整顿漕运的条陈,竟与太子暗中筹谋的新政不谋而合。

    更妙的是,通过指挥使赵无咎,太子得知程云母亲程瑜曾任先帝朝攘龙卫指挥佥事。当年漠北之战后,正值新帝登基,正值壮年的程瑜却突然解甲归田,隐退青州老家,从此音讯全无。再次得知她的消息时,竟已是死讯——只留下个独女,名唤程云。

    "狼枭卫..."太子指尖轻叩案几,看着下面人送来的程云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清冷。"程瑜的女儿...倒是比那些世家子男有趣得多。"

    于是当程云入京时,太子特意安排暗卫在青州会馆查探她的行踪。那日赏菊宴的两份请帖,也是太子命人以瑞王府名义特意送去的,毕竟要让鱼儿上钩,总得先让她看见饵食。又命刑部尚书之女张珏以同科举子身份接近程云,那张珏本是太子伴读,最擅察言观色。

    崇文坊的宅子也是以张珏名义购置,此前张珏曾对程云笑言"若有麻烦事可寻至此处",所以昨夜程云才会寻来,又恐打扰好友,留下随身玉佩便匆匆离去。

    程云聪慧,早已察觉这位出身刑部尚书府的贵女颇不寻常,分明是东宫侍选出身,却偏要参加科举;明明可凭门荫入仕,却偏要与寒门举子厮混。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分明是太子殿下故意授意如此。

    "殿下好谋划。"青衣士人低声赞叹,其人正是张珏,"如此一来,程云为救那许清禾,必定会主动投效。"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貔貅,唇边笑意渐深:"孤不过是给那迷途的良驹指条明路。"

    烛火噼啪作响,映出二人心照不宣的笑容。

    此刻程云正抱着焦尾琴穿过长廊。琴身在她怀中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许清禾的体温。行至月门处,忽见老仆提着灯笼候在暗影里。

    "还请修撰留步。"老仆递来个锦囊,"主子说,修撰既得名琴,不可无良谱。"锦囊里装着本焦黄的《胡笳十八拍》。

    程云心头一酸,当年许清禾最爱的便是这曲,每每在月下弹奏时,总会望着她笑问:"云娘可愿此生都听我抚琴?"

    "主子还有句话。"老仆声音压得更低,"这张琴既已物归原主,那人自然也当如此。"

    "烦请转告殿下。"程云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臣敢不效死。"

    夜风卷着残叶掠过廊下,将她官袍吹得猎猎作响。程云抬头望天,只见一弯残月悬于檐角,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抱紧怀中焦尾琴,指尖抚过琴弦,仿佛又听见那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轻笑:"云娘,待你他日金榜题名,定要来娶我..."

    她心中清明如镜:今日既接此琴,便是将性命、将仕途与太子绑在了一处。从此刀山火海,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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