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的目光紧紧锁在墨书身上。少年低垂着头,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皂隶正在一个个喊价,强壮的壮年女子归为甲类,二十两银子是起步价,部分会识字的会算数的要价更高,像墨书这类半大不小的小郎归为乙类,十五两银子起步,要是有幸捡漏个清秀小郎,转手卖到花楼里面去,赚得可不止十五两银子,不过要是遇上两个同样想要的买家,那就要喊价,价高者得。
皂隶不一会便喊道了墨书这里,“乙类丁号,年十四,身长六尺,识字会算,起价二十两。”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几个穿着绸缎的妇人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程云知道,这些人多半是牙行的掮客,专挑清秀少年买去转手倒卖。若是落入他们手中......
"二十五两!"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率先喊价。
"二十六两!"另一人立刻跟上。
不一会,价格就上了三十两,程云攥紧了荷包——里面仅有二十两银子,是她的全部积蓄。程虎看出她的焦虑,悄悄塞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我妈给我的盘缠,先拿去用。"
"四十两!"程云直接抬价,清亮的声音压过嘈杂。
人群顿时一静。这个价钱,已远超一个少年奴仆的市价。那牙婆悻悻地啐了一口,终究没再跟价。
"四十两一次!四十两两次!"皂隶的铜锣"铛"地一响,"成交!"
墨书茫然抬头,待看清程云面容时,那双黯淡的眸子倏地燃起星火。他踉跄着向前扑去,却在离程云三步之遥猛然停住,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程、程娘子..."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程云伸手去扶,触到少年单薄肩头时不由心惊——这哪还是当年那个圆脸小童?分明是副包着皮的骨架。眼下已是深秋时节,墨书却穿着一层单薄的粗布麻衣。
"莫怕,"她解下外披裹住墨书,"你家郎君现下..."
话音未落,墨书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他死死攥着程云衣袖,额头抵在她鞋尖前:"都怪奴婢...那日若不是去打水...郎君就不会..."泪水混着血渍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的花,"姜缘早就在酒里下了药...她们根本就是要..."
"先回会馆。"程云截住话头,余光扫见几个皂隶正竖着耳朵凑近。程虎会意,一把架起哭到脱力的墨书塞进巷子边的马车上。
青州会馆的灯花爆了三次。
墨书捧着热茶的手仍在发抖,茶汤溅湿了残破的衣襟。程云听着这些破碎的陈述,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原来清禾这三年在瑞王府,表面是尊贵的二房正君,实则受尽羞辱,甚至瑞王的嫡女姜缘对自己的弟妹竟然还存有...
"姜缘每次来‘探望’,都要郎君亲手煮茶..."
"上元节那晚,她带着酒闯进内院..."
"瑞王其实都知道,却纵着嫡女胡来..."
程云突然起身,圈椅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墨书,你先歇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大步朝门外走去时,身上的玉佩叮当作响。
"哎!这都三更天了!"程虎追到廊下拽住她袖子,紧张道:"诏狱如今是攘龙卫的地盘,你别乱来..."
"我去透口气。"程云甩开手。月光下她面色冷淡,唯有眼底烧着两簇幽火。墨书说所有内眷都下了诏狱——那是什么地方?十死无生的地方。
夜风卷着残桂掠过回廊,程云仰头望着那轮将满的月亮。如果早三年中举...如果当年和清禾私奔...她突然低头苦笑出声,笑声惊飞檐下栖雀。原来这世间最毒的刑罚,是把"本可以"三个字碾碎了,掺在往后余生的每时每刻。
四更天,万籁俱寂。
崇文坊深处,一座青砖小院隐在梧桐荫里。
暮色已沉,月明星稀。檐角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青石板上映着斑驳树影,廊下侍立的黑衣侍卫如雕塑般静默。
厢房内,一紫檀木小几前对坐着二人。紫檀木小几上摆着一棋盘、一鎏金烛台,烛台上的火苗轻轻跃动,将两道身影投在背后的云母屏风上。
"那晚的事,可了解清楚了?"身着绛紫色团龙袍的女子缓缓开口,指尖捻起一枚黑玉棋子,在指间缓缓摩挲。棋子落在黄花梨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对面坐着的青衣士人放下茶盏,青瓷杯底与紫檀木几案相触,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千真万确。"她压低声音道。
"瑞王入狱当晚,圣人确实微服亲至诏狱。值守的攘龙卫都被屏退在外。"
黑玉棋子突然在棋盘上打了个转,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绛衣女子指尖一顿:"哦?那瑞王..."
"仍然咬死自己无罪,说那些所谓的书信都是栽赃。"她顿了顿,"圣人离开时,脸色极为难看,据说还摔碎了随身佩戴的玉佩。"
“有趣有趣,这场景恨孤自己不在现场啊,听说那瑞王世女还在攘龙卫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给带走了?”
“正是。”
"我看那赵无咎是真该退位让贤了。"绛衣女子忽然轻笑,指尖一挑,黑玉棋子凌空翻了个身,"堂堂攘龙卫指挥使,连个小丫头都拿不住。"棋子"咔"地落在"天元"位,震得烛火一晃。
青衣士人放下茶盏:"倒也不全怪赵大人。那日的人..."她忽然压低声音,"应当是漠北的狼枭卫。"
"狼枭卫?"绛衣女子眉梢微挑,团龙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漠北左将军的亲卫?"她忽然抚掌大笑,"好个瑞王!谋反罪名还没洗清,倒坐实了勾结外邦的实证!"
烛火忽然剧烈晃动,将屏风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外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静。
"殿下,"一名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双手呈上一物,"刚有贵客来访,留下这枚玉佩,说不打扰殿下,明日再来拜访。"
绛衣女子接过玉佩,只见这枚羊脂白玉通体温润,正面精雕着九瓣莲花纹,花心处嵌着一粒血红玛瑙,忽然眯起眼睛
"不错,"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
指尖一弹,玉佩稳稳落在棋盘"三三"位上,恰好堵住白棋的气眼,"这盘死棋,也该活了。"
青衣士人见状,立刻起身长揖:"恭喜殿下!"
绛衣女子淡笑不语。
晨光熹微,京郊官道上薄雾未散。
一辆老旧的驴车慢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吱呀"的声响。戴着斗笠的老汉,时不时挥动细竹枝,在驴臀上轻点两下。却见那畜生累得直打响鼻,嘴角翻着白沫,显是长途跋涉多日。
"老伙计,再撑半里地。"老汉沙哑着嗓子哄道,枯瘦的手拍了拍驴身,"到了京城,给你喂上好的黑豆。"
在晨雾散尽之时,驴车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明德门前。驴车刚停稳,便见一位身着深色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下车,他身形清瘦,眼角皱纹如刀刻般深邃。
“柳氏,青州亚青县人,来京师探亲?”
守城兵卒翻着路引,抬眼打量这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见他一身棉布长衫,语气不免带了几分轻慢。
"好叫军娘晓得。"男子不卑不亢地拱手,"犬女今科侥幸中了状元,我特来从青州赶来探亲。"说着从粗布行囊中取出两个油纸包,"青州贫瘠,唯有这自家茶园的铁观音还堪入口,还望军娘笑纳。"
兵卒们闻言变色。年长点的那个猛地站直身来:"原来是程状元的老泰山!"她慌忙拍掉同袍翘在案上的腿,连声赔笑:"会馆就在崇文坊西头,门前有株百年老槐,老远就能瞧见!。"
青州会馆内,程云和程虎正吃着茶,雨过天青色的茶盏里,明前龙井舒展如兰。忽听院外一阵骚动,门房急匆匆跑来:"状元娘子,有位柳老爷在槐树下..."
老槐树下,柳氏正仰头望着青州会馆的匾额。晨风拂动他浆洗得微微发白的衣袂,背上的青布包袱还沾着露水。
"阿爹!"
柳氏倏然回首。程云今日正准备去翰林院报道,见女儿青色官服上金线绣的孔雀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柳氏喉头顿时哽住。他颤抖着伸手,却在触及女儿衣襟前猛地缩回——怕自己粗糙的手刮坏这御赐的锦缎。
程云一把攥住父亲退缩的手,这才发现掌心全是厚茧。记忆中执笔教她临帖的修长手指,如今关节粗大如竹节。
"我的儿..."柳氏终是没忍住,泪滴在女儿手背,"阿爹在青州接到喜报时,祠堂的匾额都震落了三回灰..."
程虎蹦跳着凑过来,发梢还沾着茶末:"柳叔!我要吃荷花酥!京城的厨子总把酥皮烤得太厚..."
"瘦了。"柳氏却只盯着女儿尖削的下巴,指尖虚虚描摹她眼下的青影,"这京师的吃食..."
"阿爹一路辛苦了。"程云接过包袱,沉得她手腕一坠。想来她爹怕是她在京城吃得不好,又带了许多青州的吃食,程云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