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是在福晋带着儿子出宫的时候知道消息的。
皇上亲政两年了,现如今要做什么决策下什么圣旨都是自由的。
若是政务国策上,需要议政王大臣会议,或者是他们两个辅臣来议定的,鳌拜若是与皇上意见不统一,那是很可以改一改的。
甚至皇上的意思送到他这儿,他要是不满意直接就给改了,发给底下六部去办的,那就是他的意思。
可皇上盛怒之下下旨革爵撤衔,是完全不必知会他这个中堂大人的。
鳌拜出宫回府了一趟。
福晋倒是有点害怕的意思,穆富就完全是不服气不甘心。
鳌拜也没有时间说那么多的话,叮嘱福晋选上好的东西往佟家送,然后说了几句话,叫穆富现在什么也不许想,跟着他再进宫一趟,到佟家三姑娘跟前赔礼道歉去。
儿子十分不乐意,甚至怨他为何不去出头。
鳌拜只说了一句话:“那只海东青是科尔沁献给太皇太后的神物,你打了它,太皇太后如果要治罪,杀了你都是轻的。”
这是皇上当时说过的话,穆富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现在稍微冷静一点想想,好像真的是这样的。
他本来想着那个丫头养的畜生,有什么不能动手的。现在想想,难怪太皇太后不说话,而皇上要这样。
恐怕不杀他,是看在他是鳌拜的儿子上了。
鳌拜没说别的,说了穆富也不懂。儿子到底年纪轻,还没有当差,如果更聪明些,会自己悟出来更多的东西。
但眼下对鳌拜来说,他听话听安排,不添乱就很好了。
鳌拜让福晋进宫一趟,是想探听一下太皇太后和皇上对他的态度,现在倒是很明确了。
不过是为了一只海东青,皇上就卸了他的二等公爵位。
这二等公爵位说是给了穆富,可实际上,还不是他挣的。怎么挣的?
跟着主子不顾性命拼杀而来的。若是没有当初的拼杀,大清又如何能够畅通无阻的入关呢?
跟着太丨宗皇帝做的功业,少年帝王是都忘了。
鳌拜与儿子是那样说,但心里是另一番深沉想法。
皇上借口海东青是神物,任凭佟家的丫头捏造谎言蛊惑圣心,借势革爵,这就是存了想要对付他这个中堂大人的心思。
皇上待佟家亲厚,佟家是新贵,这两年佟国纲兄弟两个还是内大臣,再过不了些时候,怕是也要入阁议政了。
皇上登基,至如今亲政,这是想培养自己的班底,想任用自己的亲信,要将他们这些老臣给一脚踢开了。
佟家跟皇上同声连气,佟家那个丫头说的那些话,说不定就是皇上私底下教的。
今日这一出说是意外,可皇上聪慧,又怎么不能是皇上蓄谋已久呢?
毕竟佟家这么好用。
“皇上,是奴才教子无方,特带着人来给佟三姑娘请罪。今日犬子无状惊扰了三姑娘,是奴才的过错。”
鳌拜与穆富给玄烨请安后,鳌拜起身站着,穆富还跪着。
无论鳌拜说什么,穆富都乖乖点头称是,说的也是和鳌拜一样的话,连连给佟心玥赔罪。
鳌拜府上给佟家送了东西赔罪,那是鳌拜福晋听话一手操办的,鳌拜带着儿子重入宫来当面请罪,也是戴了东西来了。
一连五个大箱子在底下摆开,打开来都是金贵东西。
不是佟心玥以为的什么金器银器这样送礼的物件,也不是一般送给女子的衣裳首饰玉器这样的,而是给禽鸟所用的物件,还有训鸟所用的器具。
林林总总,满满的五大箱子。
佟心玥有了阿尔纳之后,倒是往宫里的鹰房也去的频繁。
哪怕阿尔纳和她之间默契的不得了,她也还是想学一点东西的。
大约是曾在鹰房住过一段时间,阿尔纳有时候也喜欢去那边玩,那边的太监们待佟家三姑娘那自然是什么都依的。
佟心玥还真是学了不少的好东西。
她从小是娇养长大的,学知识学骑马都可以,都能依着的,就是这个技术性太强的技能没有学过。
家里哪舍得的,又不是真的要让她进山打猎去。
佟心玥的骑术和箭术算是还不错的。
这回倒是太皇太后给了她一个学习新技能的机会。
有了知识储备佟心玥再看鳌拜给的东西,就能看出些门道来了,都是些好东西啊。
不过里头自然也掺杂了一些工具,阿尔纳也看见了,它热爱自由,最讨人被人束缚被人锁着,所以不喜欢鳌拜送的东西。
可有一箱子顶顶好的吃食在那里,比宫里鹰房提供的还好,海东青宝宝又有点喜欢了。
主人在前,还有个仇人在底下跪着,海东青宝宝再喜欢也没有表示,还是大马金刀的在佟心玥跟前站着。
佟心玥也不说话,她望着鳌拜。
这位大清勇猛的巴图鲁,确实强壮,气势惊人,眼神也确实凶狠,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玄烨看出来了。
表妹不怕,表妹就是不想跟鳌拜说话。
玄烨道:“这可都是好东西,你倒是很舍得了。”
瞧瞧这位号称忠君体国的老臣,拿出来的那些物件里头,有几样连宫里都是没有的。
可又不能说他是逾制。
他和遏必隆是一样的。家里自然总有些太丨宗皇帝还有先帝爷赏赐的物件,历经的朝代多,主子随意给的东西也多。
人家完全要说不是本朝的,谁也没有办法。
玄烨没亲政的时候,为了表达体恤臣子,唤鳌拜一声中堂,现如今亲政两年了,对鳌拜说话,越发显得君王威重。
鳌拜心头略有不悦,面上不显,道:“是奴才的过错,奴才携子诚心给三姑娘赔罪。”
玄烨这下满意了,道:“表妹,他们父子一片诚心,东西表妹就收下吧。”
佟心玥说好。
玄烨既然说能收,佟心玥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自然不用佟心玥动手,才说了好,就有侍卫过来将五个大箱子都抬走了,自然是搜捡之后确认没有夹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再送到佟心玥那里去。
由她自个儿觉得留着玩什么再把什么送到库房去收着。
鳌拜来了,没打算就走。
佟心玥收了东西,那就是原谅穆富,穆富也不必一直跪着,得了玄烨的允准,鳌拜就让儿子站起来了。
鳌拜盯着佟心玥身后的人看了片刻。
佟心玥莫名预感不妥当。
她自然是不怕见鳌拜的,可玄烨还是会有些担心。鳌拜的功夫太好了,谁也不能保证鳌拜不会突然发难。
玄烨现在对鳌拜的信任很低,他不能拿表妹的性命冒险。
即使知道鳌拜现在可能还不敢动手,玄烨还是将叶克书德克新安排在了佟心玥的身边。
鳌拜认得佟家的这两个小子。
鳌拜确实是不大看得起佟家的,但此番看见这两个皇上的贴身侍卫站在这里,鳌拜心里也是很明白的。
皇上防着他呢。
鳌拜心里头越发的不爽快。
鳌拜站住了脚,说:“听闻皇上与少年们玩乐,又和侍卫们布库,几乎天天如此,皇上既然这么有兴致,奴才也想参与一下。皇上身边的侍卫,若是功夫不行,恐怕难以保护皇上。”
“奴才手上的功夫当年也是被先帝爷赞誉过的,奴才想和皇上的侍卫试试。奴才愿将奴才会的,倾囊相授。”
鳌拜的目光只落在叶克书和德克新的身上,“奴才听佟大人说过,两位都是学东西极快的,皇上也是最倚重的。不如,就请你们二位下场,如何?”
曹寅与纳兰性德也是在的。
要说倚重,其实还该加一个曹寅。但鳌拜就偏偏不说曹寅。
比起佟家,鳌拜就更看不起曹寅这个包衣奴才了。很多次,鳌拜都是理所当然的无视曹寅。
说是愿意教授调丨教,实际上呢,他这个身份地位,要选叶克书德克新来布库,说白了,其实就是跟佟家的恩怨吧。
偏偏也是一场不能明说的账。
佟心玥心里心知肚明的。鳌拜这是要报仇吧。要光明正大的教训她两个亲哥哥,就是为了敲打佟家,做给玄烨看的。
偏偏人家的话冠冕堂皇,要是拒绝了,岂不是就承认自个儿不行了,怕了?
佟心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鳌拜还在这里,她什么话也不能说。
玄烨稳重的看了看叶克书与德克新,两人点了点头,直接走出去了。
“鳌中堂,请赐教。”兄弟俩架势都摆出来了。
鳌拜就不客气了。
要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其实也不尽然,但佟家兄弟两个,指定是吃亏的,也是没有占到丝毫便宜的。
很狼狈。
跟穆富被阿尔纳抓的时候一个样。脸上倒还好,身上就免不了挨了拳脚了。
后来确实是鳌拜手下留情了,但佟家兄弟两个也是下了狠心了。再继续下去,那就是生死搏斗,不死不休,实在也没有到那个地步,也不能到那个地步。
就见好就收,点到为止了。
佟心玥理性上能理解眼前这一切,可是感情上,有些接受不了,她全程看在眼里。
虽然是从小儿穿来,但和佟家朝朝暮暮朝夕相处,早就是一家人了。
两个哥哥就是她的亲哥哥,岂能不感同身受?
她素来心地柔软,容易共情,这会儿眼泪含在眼睛里,又偏偏要顾全大局不能做什么,小姑娘不想被鳌拜看见她忍不住眼泪。
噌的一下站起来,装作怒气冲冲的一言不发就往外冲。
这符合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反应。
只是佟心玥没看到的是,鳌拜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一瞬,很不友好,带着算计,也带着与穆富如出一辙的轻视与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