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不喜欢你跟着我。”
陶颂宜坐在曲江的客栈里,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常服,满身干练的女子。
知道她要出北郡,父亲应是松了一大口气的,特给她找了一支护卫,送她到中州。出门前,还叫她去叮嘱了一番,说了好些关心她的话。
出了北郡后,这支护卫被一伙山匪盯上。那伙山匪强悍,差点抓住她。还好,其中一个护卫身手了得,带她从山匪窝里逃了出来。
等她出来后,仔细看,才发现先前的护卫里没有这号人。她原本以为是坏人,谁知道竟是母亲的人。
她说她叫竺宛莲,少时父母双亡流浪,被她与母亲所救,在中州竺家生活。一个月前,她被竺蓉叫到北郡,作为陶颂宜的影卫。
陶颂宜并不高兴。眼前这个女子,比之先前的月影,更不好说话。还爱将她的消息往北郡传。
她比月影还爱告密,且不爱搭理她。
就比如现在,陶颂宜与她说话,她却一言不发,只躺在贵妃榻上休息。
“先前的那伙山匪,已被一个叫做赤川客的游侠给端了。我也与父亲说,让他派新的人过来。监视到此为止。”陶颂宜道。
“若真有人能保护好姑娘,那我可以离开。”宛莲说完,掀起眼皮看了陶颂宜一眼,“在那之前,不行。”
陶颂宜很不高兴。她见到这个竺宛莲,便会想到北郡那些不悦的时光。中州是她的乐土,想到要去中州,她心里便一直是愉悦的。女子嫁人后,便不可能像未嫁人前这样自由快乐了。她只想高高兴兴地将这段日子过好。
陶颂宜不想与宛莲待在一起,便拿着钱袋,开门,出门。
曲江在北郡与中州之间,因曲水河流过而得名。
自北郡往南走,越往南,便越能感受到夏日的炎热,夏日的夺目绚烂。青的树,红的花,热浪翻滚的曲水河。连绵成片的黛屋白墙。小舟儿摇啊摇,曲江歌谣摇遍两岸。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如果没有时常作乱的山匪的话。
曲江的街道平坦,曲江的水勾连两岸,曲江是南北货物集散的一个重镇。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陶然阁的身影。
陶颂宜直奔陶然阁而去,收到了父亲给她来的信。
信中说,先前月影的事情他已知晓,竺宛莲比先前的月影更厉害,且是绝对忠心的。因为竺宛莲没有家人,只有自己。
陶颂宜评价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便将信件烧了,转身出门。
她四下看看,并不见竺宛莲的身影。可竺宛莲必然躲在暗处,只是不想现身。
随她了。现下陶颂宜只想快些到中州去。高演表哥入秋便要去参加秋闱,过几日便又要启程去长安。若她早些到,那便可以见到表哥。算起来,他们已快两年没见了。这两年,表哥给她的字帖,她练得很好,不知表哥练得怎么样?
还有就是那本《阆段通义》,表哥说好读完就给她的。这样的孤本,她此次定要读到。
曲江的风有些热,像是在温热的蒸笼里一样。
陶颂宜到一家茶馆坐下,要了两碗凉茶。
一碗是给自己的,另一碗是给竺宛莲的。
让她在暗处看着她喝,她会觉得不自在。
很快,竺宛莲便现身。
陶颂宜不看她,只喝着自己的那碗凉茶。
一阵凉风后,竺宛莲冲向她的身后,手起刀落,有人倒在地上,暗红的血蔓延开来。
她的腰被搂住,淡淡的兰花香传来,有些熟悉。
蜻蜓点水般,一跃,陶颂宜便被带着飞出窗子,站在了屋脊上。
她转眼,便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时见淡淡笑着,“朱雪姑娘,好久不见。”
“时见?你怎会在这里?”陶颂宜尾音上扬。声音中藏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雀跃。
“有事要办,所以来了。”时见道:“你的暗卫身手不错。要不,我们先躲躲?”
陶颂宜听着屋内乒铃乓啷的声音,有些担心竺宛莲打不过。
“躲可不是你的性格。”陶颂宜道。
时见点点头,道:“确实。”
他带她跃下屋脊,将她交给友人,便去帮竺宛莲了。
待两人出来后,时见便将这伙人的来历说给竺宛莲和陶颂宜听。
原来,他们与先前那伙山匪是一伙的。陶颂宜与竺宛莲让他们吃了大亏,是以,逃出来的这伙人,便来找她们两个寻仇。
“那伙山匪四散逃开,今日这些并非全部的人,你们快些离开吧。”时见道。
郎朗日光,时见与先前比,白了一些,身手似乎也更厉害了些。
他转身要走,陶颂宜上前一步,叫住他,“多谢时公子今日出手相救,不如我请大家吃饭吧。”
饭定在曲江酒楼吃。
酒楼二楼的雅间,正对曲水河。清凌凌的曲水河,绿油油的杨柳岸,看着便是赏心悦目的。
只是……这里的饭菜,价钱便没有那么赏心悦目了。
陈五看着菜单上贵的令人发指的菜,看了好一会儿,愣是一个都没敢点。
时见笑道:“朱雪姑娘敢带咱们来这里吃饭,必然是付得起饭钱的,你们只管点便是。”
陶颂宜亦是笑道:“尽管点,别跟我客气。”
后来,他听说陶颂宜是北郡人,便笑道:“北郡人就是阔气。这齐国贵价的酒楼客栈,都是为北郡的生意人准备的。”
陶颂宜笑了,“这话像是说我们好骗。”
时见愣了一下。
她先前并不爱说笑,这次再见,她似乎变了许多。
“可不是,这天下还有比北郡人会赚钱的人么。北郡人会赚钱,也很会花钱。”陈五说到。
陶颂宜点点头,“的确。”
“宛莲姑娘,你这身手不错,是在哪里学的?”时见问道。
“小时候师傅教的。”宛莲道。
“说起身手,我是没有见过比时大哥更厉害的人了。”陈五说。
“时大哥不仅身手好,心眼也好。”陈五又道。
时见端起酒碗,敬陈五。陈五与他碰碗。
“宛莲姑娘不喝酒么?”时见问道。
“不喝。”竺宛莲答。
陶颂宜低头,拨弄着盘子里的红烧鱼,捡了一块靠近鱼头的鱼肉,夹到自己碗里。
“的确,喝酒容易麻痹。”时见道。
陶颂宜将鱼肉里的鱼刺挑了出来,安静吃着。
“我看姑娘打那个光头的那招,很厉害。”时见道。
提及自己的招式,竺宛莲便不再说话。
她的功夫全是跟着竺老太爷军营中的教头学的。她们姑娘现下隐瞒着自己的身份,她若是再说,难免漏了身份,怕是引得姑娘不悦。
“除了剑,姑娘还会别的武器么?”时见问道。
不待竺宛莲回答,陶颂宜便站起身来,打断道:“天气太热了,我去端碗绿豆汤,你们要吗?”
“我,我要一碗。”陈五道。
时见桌下的脚狠狠踢了陈五一下。被瞪的陈五站起身来,道:“我与姑娘一起去端,宛莲姑娘要喝么?”
宛莲摇摇头,“姑娘,我们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破天荒地,陶颂宜很配合她,“那走吧。”
“我们便先走了,时公子。陈五公子。”陶颂宜道。
“诶,好,朱雪姑娘慢走。”陈五道。
时见点点头,眼神温和有礼,“朱雪姑娘,慢走。”
陶颂宜转身才走,便听见陈五乐呵呵道:“快吃快吃,这些可都是曲江顶级美味,在旁的地方吃不到这样的味道。”
陶颂宜出门,关上门,陈五说的话,慢慢听不清了。下楼梯之际,她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时见似乎,不太想见到她。
*
竺宛莲又将她的近况报告给父亲母亲,还在信中写到了时见。
陶颂宜将那封信撕毁,并且告知竺宛莲,敢寄出这封信,她就要跑了。
时见的事情,竺宛莲有没有告诉父母,她不知道。可她是真的打算跑了。
这天下,有生意,就会有做生意的人。
陶颂宜找到了一家在曲江当地很靠谱的镖局。她打算花钱雇一群人,送自己去中州。
前提是这群人能在竺宛莲跟前证明,他们能做好这桩生意。
她到了这家很靠谱的、林氏镖局,于是,便见到了时见。
“你怎在这里?”陶颂宜与时见坐在花园里聊天。
“我在这里当差。”时见道:“你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陶颂宜点点头,“我想找一个镖局,帮我押一趟镖。”
时见不解,“你们北郡人不是跟随北郡的商队出行,为何要找镖局?”
“我家已搬离北郡许久,不跟北郡人一起。”陶颂宜道。
她看着他,目光沉沉。
“你会接这趟镖么?”她问。
时见静静的,没有什么反应。
“接吧。”陶颂宜道:“我可以给你非常丰厚的报酬。”
他现在所在的镖局,生意的确不错,可花销也很大——镖局里养了数十个流离失所的小孩,一堆不能挣钱的老弱妇孺。其实,他们很需要钱。
“一千两。”陶颂宜道。
时见却轻轻摇头。
“不够?”陶颂宜道:“一千五百两。”
“不是。”时见道:“我要去北郡。你可以问问镖局其他人。”
“噢……”陶颂宜有些落寞道:“好。”
“赵姑娘今日怎这么早?”
赵姑娘?
陶颂宜转身,便见到许久未见的赵凌雪出现在廊下。
她静静看着赵凌雪朝这边走来,等二人眼神对视时,她便起身。
赵凌雪放下药箱,道:“阿雪,竟在这里遇见你了。”
“是啊。”陶颂宜道:“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