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阿父……”陶静月猛地将何泽推远,手脚发麻,却仍旧跌撞着走到陶季平跟前,“阿父……”
她的眼泪不断地流着,双唇颤抖。何力疆是父亲的死敌,是背叛父亲的叛徒。父亲此生,最憎恨的便是背叛。
她拉住陶季平的手袖。
陶季平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满脸厌恶地躲开。
他的眼神、他的动作,是陶静月从未见过的。从小,父亲都是将她当做宝贝一样宠着,无论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要她哭一哭,父亲便会心疼。
可是这次,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杵在地上的双手,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叮当!”一柄刀丢在她眼前。
她抬头,泪眼中,父亲的身形也模糊了。
只听冷冷的声音响起,“若你今日死在这里,那我便还认你这个女儿。”
陶静月静静看着那柄刀,眼泪渐渐干了,眼前渐渐清明。那柄刀,是她十岁生辰时,送给父亲的。希望父亲出门在外,能用这柄刀防身。
父亲那时那么喜欢她,将她送的刀日日带着。如今,却要拿来让她自裁。
“若我不想死呢?”陶静月道:“阿父,‘死’,是一个很短的字,可若我真的死了,阿父便永远见不到我了。”
陶季平冷笑一声,“你如此狼心狗肺,我还见你做什么?”
“我良心狗肺?”陶静月道:“我狼心狗肺,是以阿父生病我悄悄出门采药,差点摔死。我狼心狗肺,是以阿父不高兴,我便陪着阿父彻夜不眠。我狼心狗肺,是以学了一手阿父喜欢的菜式,做给阿父吃。阿父,你永远都是这样,但凡我稍稍达不到你的要求,你就冷眼相对。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
陶季平自认对这个女儿,万千宠爱,只要她想要的,他就要给她找来。她生产时不足月,生下来后,产婆曾说她活不下来。是他成日成夜照顾,甚至将自己的事业撂下不管。他亲手将她养活,将陶然阁的生意交给何力疆。将她养活了,也让何力疆背叛了他。
往事种种,浮于眼前,他的心拧在一起,像一块用旧了、快要烂掉的麻布,拧着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裂,成为碎片。
他俯下身,左手叉腰,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指着陶静月,眼泪哗哗落下。
他说:“你努力什么?努力出卖我么!我这辈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就是当初救活了你!”
陶静月愣住了。从小到大,父亲都未说过救活她有多艰难。这些话,全都是阿娘告诉她的。告诉她父亲有多喜欢她,有多珍视她。每每提起父亲对她的付出,父亲只说:“这有什么,你是我最最喜欢的女儿呀,我给你什么都是应该的。”
如今,父亲说他后悔让她活下来。
陶静月强忍着泪水,连连点头,“好。我可以死。但我不开心,我不高兴!”
“为何阿父要纵容陶颂宜与我抢这一切?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阿父明明说过,陶颂宜嫁去长安,陶然阁便是我的。若她不来抢,我会这样做么?她有了王妃的身份,已比我高了不知多少。父亲却还让她来抢我的东西。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阿父纵容的!”
陶季平如遭雷劈。忽然将一切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
不久前,他发现陶颂宜在做陶然阁的生意。是以他问起陶颂宜。陶颂宜只说:“我去到长安,大约是要管家的,现下在陶然阁学学做生意的门道,日后好管家。”
七皇子的生母宸妃长居宫中。待到成婚后,七皇子是要搬出来住的,是以嫁他为妻的女儿,的确是要管家的。
于是他放任了陶颂宜的行为。
现在想来,陶颂宜分明是利用“生意”,逼得陶静月走投无路,找上了何家。
他以为的陶家,铁桶一样地,宗族、血亲井井有条地运行着,外人永远不能打破陶家在齐国商界的地位,打破陶然阁的地位。没想到,这只铁桶,竟是从里面开始裂的。
陶季平咬紧牙,转身离去。
夜色寂静。
丹阳山的活物,像是见到了这只北郡老狐狸的愤与恨,全都躲到他见不到的地方去。
虽说了让陶静月自裁的话,可自家老爷对这个七姑娘的宠爱,陶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陶季平走后,他们便带着陶静月归家。
夜色深沉,且一步步向更黑的深渊坠去。
一片黑暗的陶府,三盏小灯在三个方向点起。
陶季平位于最中央书房中的一盏。书房四壁紧封,灯火直直烧着。若能一直待在这个屋子里,那么他打算一辈子也不出门去了。女儿给自己插刀,害自己断手断脚,说出去便是笑掉北郡人大牙的事情。
位于西北的玉竹园,小轩窗正开着,夜风沙沙吹过竹叶林,带来阵阵凉意,烛火东西飘舞,或明或灭。陶颂宜坐在烛火边。入夏的天分明是热的,她却觉得冷。
她望着窗,窗外便是月。明月高悬,皎洁于空中。想必,见到她满心的算计了吧。
原来,她赢了呀……
位于西南的听雨园,陶静月听着母亲哭,说定是陶颂宜使诈。
她大半个身子靠在交椅上,仰着头,眼神空洞,满脸疲惫。
该哭的,哭了一夜,该恨的,恨了一夜,天,终归还是要亮的。
“陶荣。”书房内传来家主陶季平苍老而嘶哑的声音。
已跟随陶季平二十余年的陶荣快步走到书房门前,仔细听着里边人的吩咐。
“将七姑娘送到何府去,从此以后,陶府再没有她这个人。至于赵氏,送回屏正的广云庵。”
*
小轩窗外,兴师问罪的人来了。
竺蓉一身月白苏绣裙,步子太快,将裙上的花纹打得凌乱。
进了屋,她坐下。
陶颂宜看了她一眼,只盯着早已熄灭的烛火。
“五姑娘呢,去将她叫来。”
不一会儿,陶意绥来了。
原本高兴的脸,见到竺蓉那张阴沉的脸,顿时收敛了。她恭敬行礼,道:“叔母。”
“还不给我滚过来!”
这话是叫陶颂宜的。
陶颂宜起身,早已冰冷的身体,麻木了,行走时也有些僵硬。
“跪下。”竺蓉道。
“叔母?”陶意绥奇怪地望着竺蓉。她不明白叔母为何要说“跪下”,这件事情她分明办得很好。
“跪下。”竺蓉又说了一遍。
二人跪下。
陶意绥道:“叔母,我不明白,难道我们就该一直被欺负?叔母难道还没有被欺负够?还是说叔母心疼叔父?可叔父娶了你,冷落你,偏宠赵氏。他的心偏到骨子里了。我们若不做些什么,便会被人踩在脚下,仰人鼻息。”
“这就是你们做这些事情的理由?”竺蓉的声音无奈而疲惫。
“是。”陶意绥道:“在这世上,什么情啊、爱啊,父母、血亲,均不可信,唯有手中的权力与利益,才是真的。叔母是过来人,应该很懂这个道理。”
“啪!”
竺蓉的巴掌落在陶意绥那张有几分像西域人,多一分妖,少一分木的瓷白脸上,四个指印霎时显现。
“此事是我让五姐姐做的,与五姐姐无关。”陶颂宜道。
“啪!”
陶颂宜因一夜没睡,有些苍白的脸,也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你以为我就不打你么?”竺蓉补道。
“你们以为你们很厉害,将陶静月架上绞刑台。你们分明知道,何力疆害死了你们的祖父、四叔和四叔母。何家是他的逆鳞,却偏偏去碰。让陶静月自此被毁,让自己的父亲颜面扫地,你会开心么?”
“会啊。”陶颂宜静静道。
父亲与母亲从小不合。母亲嫁父亲一年后,与父亲吵架,收拾东西回中州外祖家。在外祖家,发现有了她。母亲生下她,却要与父亲和离。和离的事情拖了五年。父亲到了中州,母亲便跟着父亲回北郡,再未谈到和离之事。可却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吵。
从前,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父亲为了母亲,退掉婚事。母亲为了父亲,拒绝做太子妃。他们甚至私奔,可真正在一起后,却只剩下相看两厌。
她少时由外祖一家带着。随母亲回来后,母亲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可她眼看着父亲偏宠赵氏与陶静月,看着赵氏与陶静月千方百计想要整走她和母亲。
她以为,母亲与她从来都是一起的。
她以为,母亲与父亲永远是敌对的。
她以为,与七皇子的婚事,能让希望她嫁权贵离商户的母亲,与希望她助益家族的父亲,产生共同的利益,能让父亲母亲都满意。
没想到,父亲母亲才是同路人。
“会啊?”竺蓉不可置信地看着陶颂宜。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么?我让你读经、让你读史,让你学忠孝悌义、礼义廉耻。你就学成这个样子?”竺蓉道:“是么,陶颂宜?”
“是啊。”陶颂宜扯嘴笑着,却比哭了还难看,“母亲。”
“陶静月害我的时候你不管,我要还击你就管了。你向来如此,是想展现你作为主母的大度么?母亲。你合该是陶静月的母亲才是。又或许,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母亲,我不过是你从哪里捡来的,拿来要挟父亲去中州接你回来的?”
“陶颂宜!”竺蓉眼中已有泪水。她在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的确是把你教坏了!”
“不,不是。”陶颂宜终于抬起头,直视竺蓉。
“是我自己学坏的。我的开蒙先生是外祖父,教我读书的是外祖父,陪我读书的是高演表哥。可惜天长日久、山高路远,他们教不了我,也管不了我了。”她道:“作为一个母亲,你并没有教会我任何东西。”
“好!”竺蓉道:“既是如此,那你便滚去中州待着。成亲,也从中州嫁过去。陶家,就当你死了。”
陶颂宜双手着地,朝竺蓉磕了一个响头,“多谢母亲。如母亲所愿,我再不会回来。”
“好,此生此世,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竺蓉道。
陶颂宜点点头,“此生此世,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