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鸟儿还在叽叽喳喳,舒锦已经出门清扫店门口的区域了。她利索的拿起扫把清扫着台阶上的落叶,正忙碌着,便听到两个路过的男子正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今天朝会王御史又参了太子一本!”
“竟还有此事?为何缘故?”
“还不是前段时间太子新纳的那房小妾,她那兄长仗着妹子得宠,行事嚣张。前几日她那兄长在街上强掳了一名女子,还声称妹妹是太子身边的得意人,谁敢和他作对。”
“那这可不是小事,这败坏的可是太子的名声,太子怎么说?”
“结果太子竟恼羞成怒了,在朝廷上就要对那言官大打出手,若不是及时被皇上训斥了,怕是要闹出人命来。”
“太子如今已非稚龄,整日不学习国家治理的策伦,竟还因这些事情如此意气用事,将来可如何是好……”
听着两人叹气着越走越远,他们的话语一句不落的全被舒锦听了进去。舒锦拿着扫把摇摇头,内心觉得当今太子恐怕不是一个明君。
但却也没有太多想法,毕竟天高皇帝远,朝堂风云,太子过失,于自己而言都太过遥远了,这种国家大事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自己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忙好自己店铺内的事情。
将清水洒到刚刚扫干净的地上,舒锦便拿着盆回到了店内。
清晨的店内还没什么客人,舒锦便坐在柜台后面裁制新衣,目光扫过没能及时补货的衣架,舒锦心头盘算着:该招些人手了,要不然光靠自己的话,就算累晕过去也补不上这稀拉的衣架。
这边还在想着招工的事情,一边等待着客人光临。还没等到客人,倒是先等来了林掌柜。
林掌柜刚踏进店门,便出声吆喝了起来:“舒姑娘,恭喜开业,恭喜开业啊!”一边将手中提着的两颗水灵灵的白菜递给舒锦。
“白菜!百财!祝舒姑娘开业大吉,百财聚来!”
舒锦忙笑着起身迎接:“林掌柜快别取笑我了,我这就是养家糊口的小本生意。”
林掌柜佯装不悦:“舒掌柜还是太见外了,开店这等喜事,也不告知我一声,不然我一定会来捧场的。”
舒锦请林掌柜坐下,林掌柜坐下后四处打量了一下舒锦的店面,店面虽小,但摆设装修却很新奇。林掌柜不由得心中暗叹:“此女果真是个有主意的。”
舒锦倒了杯清茶递给林掌柜:“我这粗茶自是比不上您店里的好,您多包涵。”
林掌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后,未多寒暄便说明了来意:“舒姑娘,我那剩下的两张图纸您看何时可以开始裁制?”
说着又环视了一圈舒锦的店面:“您这边……可腾的出时间?”
舒锦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自是随时都可以,您将料子送来,我这边就立马开工。”
得到舒锦的承诺,林掌柜都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好!我回去后便立马派人来送料子。”
舒锦微笑颔首。
事情谈妥,林掌柜却并未起身告辞,但也没再开口说话,反而踌躇着搓着手。
看着林掌柜犹犹豫豫的样子,舒锦心下觉得奇怪,便询问道:“林掌柜,还有何事要交代?”
林掌柜却欲言又止:“也不是什么大事。”
看着林掌柜扭捏的神情,却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舒锦稍微一想,便猜透了其中的缘由。
今日林掌柜上门,又提了图纸的事情,当日只说不急的,现在却又匆忙的说要,怕是误会自己会将衣服做出来,自己售卖,生怕抢了他的生意罢。
舒锦见状,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语气温和:“林掌柜放心,我既将图样卖与你了,就一定不会再自己做出来使用。这点诚信我还是有的,不然日后谁敢还敢与我做生意。”
见自己的心思被猜出,林掌柜老脸微红,但得到了舒锦的承诺,林掌柜也放下心来,连声道:“哎,舒掌柜言重了,我自是信得过你的为人。”
舒锦指着店内的衣裳,又说:“况且,您看我这卖的都是些平价的,您那都是高端精品,衣服用料什么的也比不上您锦绣阁的材质。您那儿的客人看不上我这儿的,我这的客人也够不着您那儿的,您就把心收回肚子里去吧。”
心头最重要的事情讲清楚后,林掌柜又与舒锦闲唠了几句便离开了。
将林掌柜送至门口后,舒锦刚回到店内。
便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赵元璟。
舒锦抬头时便看到,赵元璟正不紧不慢的跨过门槛踱步而来。
太阳初升,淡淡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月白色的衣裳映出一阵毛茸茸的金边。
他似乎偏爱月白色的衣裳,这几日见他都是一身月白色,若不是衣裳上的花纹不同,她都要以为这人几天不换衣服。
这已经是这几日赵元璟的不知第多少次光顾了,日日都来,若不是见他穿着贵气,舒锦都怀疑他是不是哪家成衣铺来偷师的。
赵元璟第一次到来时,舒锦便有些讶异,只是同他说店内没有男装,赵元璟却只说无妨。
随后便在店内逛了起来,又回头看向柜台边的舒锦询问:“有客人,掌柜的不需要陪同吗?”
这人说话虽然温和,但却隐约带着些威压,但舒锦依旧不卑不亢:“本店主打自助,自己挑自己选,合适直接拿来结账即可。”
赵元璟只觉得甚有意思,轻笑一声没再说话便离开了。
后来,赵元璟又来光顾,一来便拿着一把折扇晃啊晃,熟悉的折扇立马让舒锦认出了他,那个摆摊时,曾在巷口马车观察自己的男子,舒锦立马多了几分戒备。
但几日观察下来,未见他有什么逾矩的行为,看起来对舒锦不会有什么威胁,舒锦这才放下心来。
后来,赵元璟经常来,或大手笔买下几件或一件也不买,只在店中闲逛,舒锦便只当他是哪家的纨绔子弟,便任由他去了。
于是,舒锦打量了他两眼,习以为常的低头做自己的事情,赵元璟也不以为意,依旧如往常般在店内四处游走。
将手中衣服的最后一针落下,舒锦将衣服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问题之后便走到衣架旁,想要将衣服挂上。
舒锦踩着板凳将衣服挂在上层衣架,这层衣架上摆的皆是厚重的服装,显得有些沉重,舒锦心中刚有了想法“看来还是要多定制几个木架,不然太过拥挤也显得不好看。”
刚从板凳上下来,舒锦只听到一声细微的“咔”
舒锦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听到一句紧张的低喝:“小心!”
几乎就在这声小心发出的同时,舒锦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拽着向旁边倒去。
舒锦猝不及防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带的向旁边跌去,与此同时,刚刚墙面上的衣架也重重的砸在了刚刚舒锦站着的地方,衣架同众多衣服的共同坠落发出一阵轰隆声。
舒锦惊魂未定,刚刚如果不是被人拉了一下,自己现在恐怕就被砸到了,就算不被木架砸的头破血流,也会被这沉沉的衣服压到扭腰。
舒锦的心脏还在剧烈的跳,一时无法平静下来,扭头看向刚刚拉了自己一把的人,是赵元璟。
这人还是像平常一样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就连刚刚突然的动作也好像毫不费力似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是那双平日总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带着点点担忧。
感受到舒锦的动作,赵元璟也低头看向她:“可伤着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丝紧张。
因为被突然拉过去,还没站稳就向旁边跌去,但旁边刚好是赵元璟,于是舒锦现在的姿势便是趴在他的肩膀处。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舒锦都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竟然不是寻常纨绔子弟所用的浓重熏香,还挺好闻。
舒锦想要站直身体,赵元璟也意识到两人现在过于亲近,扶着舒锦站稳后便松开了手:“没事吧?”
舒锦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道:“没事,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旋即又看向地上的那堆狼藉,懊恼的叹了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说完走向那堆衣服,一件一件捡拾着地上的衣服。赵元璟也俯身帮忙,那张白皙修长的手拿起粗布的衣服,竟显得粗布衣服都贵气了许多。
最后,舒锦捡起断落的木架,木架中间是不规则的裂痕,赵元璟只是打量了两眼便开口:“应该是挂上的衣服太多,把木架压断了。”
舒锦点点头,对他的话语表示赞同,便将断裂的木架放在一旁。
沉默了片刻后,舒锦走到柜台后,倒了一杯茶水端到赵元璟的面前:“赵公子,喝杯茶。”
赵元璟一时间有些意外,这几日他日日来,这还是第一次受到茶水招待。
舒锦看向赵元璟真诚的道谢:“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了。”
“举手之劳。”赵元璟接过茶杯之后,并未饮下,只是不断的摩挲着茶杯。
店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再如往常那般冷淡,反而被一种微妙的缓和所取代。
赵元璟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间不大的店铺,最终落在了舒锦的脸上,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舒掌柜,为何要开这么一家与众不同的店铺?”
舒锦抬眸,却只是温和的回答:“开店营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赵元璟斟酌着用词:“只是……很少有女子开店。”
此话一出,舒锦对他刚刚升起的好感也降了下去,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反问道:“女子为何不能开店?”
舒锦以为赵元璟同其他人一般,对女子经商带着偏见,语气也锋利了起来:“赵公子莫不是也觉得女子就应该被困于闺阁,不该抛头露面,就算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生路也是错的?”
赵元璟面对舒锦带刺的话语,也并未生气。反而直视着舒锦的目光,带着一丝认真:“我并非此意。”
“只是,当今世道,女子本就不易,更何况女子行商。”
“你走这条路,会很艰难,你会面对各种无端揣测、流言蜚语、甚至世人的恶意中伤。”
“你不怕吗?”
他的话中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反而是平静的陈述,并带着对舒锦此行的不解。
赵元璟的话出乎了舒锦的意料,她以为赵元璟会像世间众人那般古板,觉得女子就应该被困于三从四德之中。
舒锦眼中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怎么会不怕呢。”
“但我如果不做此等惊骇世俗的事情,我就不会被世人的流言蜚语所诋毁吗?”
“如果怎么样都要面对,那我为何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舒锦微微停顿,又想到了那个被父亲逼婚而跳河的“舒锦”,眼中掠过了一丝复杂。
“比起这些,我更怕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间。可能是父亲,也有可能是未来的丈夫,或者是不知在何处的倚靠。那种将自己的命运递到别人手中的日子,才是我最怕的事情。”
“所以,与其被世俗的规矩所束缚,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那我不如打破束缚,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说着,舒锦的声音又放松了下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开铺子虽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是每一分钱都是我堂堂正正挣来的,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这种日子很踏实,很安心。”
赵元璟静静的听着,舒锦的一番话让他的心中多了一丝敬意,他感受到舒锦看似冷静的外表下却藏着一团正熊熊燃烧的火焰。
“舒掌柜的见解,元璟受教了。”赵元璟微微颔首,表达了对舒锦的欣赏,内心也多了几分对舒锦话语的思考。
舒锦的目光也不经意落在赵元璟手旁那早已凉透,但却一口未动的茶水上,内心也对赵元璟改观了许多,原来他也并不像自己想的那般是个迂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