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生下你,不想你过这苦日子,就把你送回去了”
“她…还好吗”柳锦如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断情叹息,“我先前找了她那么多年,都杳无音信,那次她走后我也没心力找她了,我也老了…”断情为了找外出的女儿,几乎从未出洞的她在尘世间流浪了那么多年,乌黑的头发已经苍老,脊背也日渐弯曲。
“这世上啊,谁都不会陪着我,我原以为,自己的相公抛弃我,好歹是出于和他没有关系,如今看来,亲生的孩子也会抛弃我…”
“她并没有抛弃你”柳锦如坚定地说道,“母亲如果离开,是出于自己的自由,您尚有独居此处,修道学毒的自由,她也有选择自己幸福的自由,这和丈夫抛妻弃女的那种抛弃,是不同的”
“您如果将我留在此地,我依旧会走,不是因为不爱您,是因为我有我自己的道路,正如您选择隐居于此,制毒养虫一样”
断情沉默了许久,走出了洞门。
“你说得对”
……
临走之前,断情还是留着柳锦如住了一夜,她久居于此,无限寂寞,下次这样和人说话,不知要等多久。
晚饭前,她拿出自己攒了好久的猪肉,和一些自己平日里舍不得喝的美酒来款待柳锦如。
看着老人忙前忙后的身影,柳锦如还是有些难过,老人似乎很久没怎么正经地吃饭了,碗都是脏的,厨具也结了许多蛛网。
哪有什么灶台,不过是几块砖头搭建的一方小灶,上面架着一口破锅。
“我来吧”
老人辛苦地擦拭着碗筷,柳锦如接了过来,她从小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之人,在飘柳院,什么脏事杂事都干过。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外孙女洗菜切肉,娴熟能干的模样,有些难过。
“你哪会搞这些?你们那些官家小姐,不是整日弹弹琴,受别人伺候吗?”断情转动着眼珠子,突然想起不太好的念头“是不是他们仗着你没娘,所以欺负你?”
柳锦如洗菜的手顿住了,她不想让这个关心自己的老人担忧,“没有,什么都学会做嘛,总是有用的,没人欺负我的,你放心吧姥姥”
柳锦如还是选择隐瞒父亲去世的消息,母亲不知所踪,尽管外婆并不喜欢父亲,但是听到自己女儿的爱人离开,谁都会有些难过的,哪怕这个难过只是出于对女儿的心情担忧。
“姥姥,你平时都吃些什么?”柳锦如话锋一转。
“肉呀,菜呀,酒呀,都有的”断情怕她担心,“我平时帮人制制毒药,他们就拿一些菜啊肉啊做回报咯”
“姥姥,你自己要注意安全,这些人很多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你一个老人家,武功也不算好,和他们如果打交道,一定要留些心眼”
“哎呀我知道的,他们可不敢怎么我,我还有虫子大军呢!”
柳锦如叹息,总觉得姥姥像个小孩,可爱天真,但是做的东西却又是夺人性命的毒药,这两点结合在一个人身上,不免有些传奇色彩。
柳锦如做菜做的又香又好,在这艰苦的灶台,甚至没什么调味料,她也能做一锅不错的食物。
这个灶台用几块砖头堆着,上面就只有一口小锅,这种简易灶台柳锦如并不陌生。
自己先前经常被扔在山林里,一呆就是好几日,她只有一柄随身携带的小刀,那是她爹死前给她的,说是她娘留下的,之前是二人的定情信物,她娘走之前还给他了。
柳锦如其他的不知道,但这刀是真的特别好用,是爹找江湖第一铸剑师用寒潭冰铁制成,据说娘很喜欢,娘喜不喜欢不知道,反正柳锦如喜欢,她用这刀和一些小野兽搏斗,又将它们的肉割下,钻木取火原地做些烤物。
柳锦如将寒冰刀拔出,正欲切菜时,发现刀上竟然沾了些紫色锈点。
“这…”
“这刀是哪来的?”
“是我爹给我的…”
“完了!许是我那蛊虫的毒血浸染上了!”断情十分激动,将寒冰刀拿起来仔细查看,“是寒冰刀吧”
“嗯”柳锦如想起方才在蠕虫林中拿着手上几乎是所有武器去攻击那些虫子,那毒血许是方才沾染上去的。
“我这些虫子天天要么吃人肉要么就喝我这里的毒药,那身上流的血都是我研制的剧毒,这些剑器最怕的便是这些玩意儿了”断情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武功不好,只能这么防那些大侠的江湖名器了”
柳锦如方才还担心姥姥一个人是否会寡不敌众,被一些江湖人欺负,听她解释方才安心。
但这寒冰刀可如何是好。
“姥姥,可有认识什么铸剑师?”
“铸剑师?倒是有一个”断情想了想,“‘剑王’祝佩,你出谷后且去找他,他与我关系不错”
“好像听爹爹说过,这刀也是找他制的”
“这死病秧子还挺有心,难怪你娘将这玩意视若珍宝”断情想起女儿回洞后时常拿着这刀发呆,断情想碰都碰不得。
面对姥姥对爹爹的称呼,柳锦如也习以为常,这个老人一向刀子嘴豆腐心。
柳锦如还是拿着姥姥那几把都快生锈的菜刀做饭,好在艺高人胆大,以前更艰苦的做饭环境自己也体验过,这也不算什么。
柳锦如做了一桌还算不错的饭菜,在没有很多调味料,甚至灶台都十分简陋的情况下,柳锦如做的竟然还可以。
一老一小坐在桌案上开始吃饭。
“出谷之后你想去哪?”断情还是忍不住问着柳锦如。
“不知道,但是我不会去找他”柳锦如知道姥姥想问些什么。“缘分天定,况且我不认为什么感情比他的命更重要”
见她心情不悦,断情还是安慰她:“哎哟,他如果有别的意中人呢?说不定忘的也不一定是你呢”
柳锦如愣住了。
“那也好,各有路走,我也没喜欢到离开他就不能活着的地步”柳锦如自顾自吃着饭,心中却有些难受,是啊,说不定他忘掉的也不是自己呢?
吃完饭,柳锦如还是一把揽过,自己收拾好了碗碟,已经是黄昏了,山内的天似乎总是这样,金黄的斜阳被紫色的雾气挡着,偶尔闪出一两点星光。
“您一个人在山间,不会孤独吗?”
断情指了指前方的片片白虫,“还有它们陪着我呢”
两人齐齐笑起来,虫群也开心地蹦着“吱吱吱”。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温济舟背她走过那片片虫群,她不再害怕了,今天看到这些虫子,莫名想起他被咬的出血的脚,不知道他一个人能不能走出山路呢。
“应该可以吧,之前的马还拴在那里呢…”柳锦如心里想着,其实她也不确定。
“你不是住在那什么柳院吗?怎么和这个小子认识的?”
柳锦如思考了一下措辞,“他…带着我私奔了”
真能编。
“然后你们就得罪了谁,那人要你们拿这玩意赎罪?”
柳锦如点头。
“你还任意那小子胡来!把你往火坑里推,要不是我今日出谷,他没命了,你也会被这瘴气熏死!”
“不是…”柳锦如正想解释,断情捂着耳朵疯狂摇头,头活像一个拨浪鼓,全身诠释着她不想听。
“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你们这些小鬼一堆话解释那男的,听着就烦”
柳锦如索性不再解释了,反正姥姥也听不进去,最初急着进来,也是因为柳锦如手上的伤只能断情谷的花药才能解。
“我设下这满处的白虫瘴气,就是防止这些人进来”断情指了指林内的累累白骨,“一个个像是不怕死的,要进来取我手上的毒法,还不知道听谁说的,折一朵我谷内的断情花便能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真是想得美!”
柳锦如看着地上化为白骨的痴男痴女,有些白骨交织在一起,许是死前紧紧相拥。
“姥姥,你这辈子有爱过哪个人吗?”
“没有,只年轻时爱过那个狗屎男的,后来想明白了,真是讨厌死了,我只爱你和你娘,谁也不爱!”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也许会变得笨一些,总想和他一起做些很幼稚的事”柳锦如想起温济舟拉着她在平京的屋檐上奔跑,低头莞尔,看着面前的累累白骨说道:“有时候有些瞬间可能太过美好,付出性命都想停留在那一刻吧”
天色变得昏暗,柳锦如起身,“不过啊,也只是某个瞬间这么想罢了,我可不想这么凄惨地死在荒林,和谁一起都不行”
断情点头支持着她的想法。
临近睡觉前,断情走过来,递给她一本书册,“外孙女,姥姥没什么东西给你,这是我自己研究的《断情毒法》,你拿走吧”
柳锦如有些不解,“这是毒法?那你给他的是?”
“那是最初的原本,就是我入林时发现不知道哪个马大哈漏下的,哎呀,那个可没我补充地这么完善,这么好的我哪舍得给外人啊”断情把书册塞在柳锦如手上。
“那本和这本有什么区别,会不会……”柳锦如有些担心温济舟手上的那本,如若有什么差池,那尊主什么的会放过他吗。
“哎呀你担心什么呀,都是书,没什么的,那本比这本‘原始’多了,历史更久远呢,他会感谢我的”断情撇撇嘴,自信地拍了拍柳锦如的背,“你是不是嫌弃姥姥,姥姥没钱,只能给你这些东西了…”
“我没有的姥姥”柳锦如接了过来,认真地看着。
这毒法确实是断情一生的佳作,每一样毒物详尽解释,从制毒过程到效用,写得通俗详尽,柳锦如认真地看着,嘴巴也跟着念读。
这是她一贯的读书方式,心、眼、口一起,加上她生来的天才大脑,背书对柳锦如来说从来都是又快又好。
不到半个时辰,柳锦如将毒法还给了断情。
“您拿着吧,这些东西带在手上徒增事端,不如记在脑子里清楚,起码只有自己知道”柳锦如相信,温济舟也和自己想的一样,他此刻许是已经将这东西给了尊主了。
“你这这这这就记住了?”断情目瞪口呆,外孙女记忆能力实在让人佩服。
“嗯”
断情眼眶湿润,心里喜悦感叹:“不愧是我的外孙女,就是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