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的我也不说了,你都十八岁的人了,碗没洗过地也没扫过,和古代那些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也差不多了。以后在家里,和你哥哥姐姐妹妹们轮流做饭做家务,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方爱红可不想再惯着几个子女,她这话也不单是对着徐银发说的,也是说给其他所有儿女听的。
徐宝发和徐桂兰忙不迭地点头同意,他们俩平时也没有少做家务,如今对方爱红的要求也没有觉得不对。
老大徐金发有些不满,“妈,要是我选择在家里复习备考,难道我也要做家务,还要搞自己的个人卫生啥的啊?那不是耽误时间吗?”
方爱红生气地盯着老大,“我还没有你跟着下地去挣公分呢!一天二十四小时,做家务洗自己的衣物房间的卫生,两个小时顶天了,你要是觉得耽误你学习的时间,我觉着你也不用考了。干脆拿着三百块钱,和陈菊香结婚,我和你爸把你分出去单过,也就不用考虑家务了。”
徐金发怕老娘真要他下地去,不敢作声了,垂头丧气坐到了断了一条腿的徐桂莲边上去了。
“你既然选择在家复习,那就有个目标。第三次参加高考了,再考不上,就在家里务农吧。我和你爸本事有限,不可能供你继续再考第四次第五次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能不能考上去读大学,还是务农,就看你自己了。”
方爱红摆了摆手指向厨房,“做家务从老大你开始,你现在就去煮锅面条去。”
徐金发哀怨地看了方爱红,慢慢地起身,蜗牛似地挪去隔壁厨房煮面条去了。
方爱红跳过断腿的老五,直接看向老徐桂枝:“你和你三哥一样,放假在家,去自留菜地除草啥的不能落下了,还得轮流做饭做家务。劳动得人才有零花钱,要是不同意,我和你爸还是会供你读高中,但是每个星期的饭票和菜钱,就不要想了,你和你三哥都自己想办法去。”
徐桂枝憋屈得不行,但是一个星期要带十斤粮食去学校,还得准备一块二毛钱的菜钱。要是父母不给这个粮食和菜钱,她这学也无法上下去了。
徐银发无奈地同意了,坐到了徐金发旁边去,垂头丧气的样子和老大特别像。
徐桂枝同意了就想回房去,被方爱红指着徐银发边上的板凳,抿着嘴唇憋着气,一幅受气憋屈的样子坐了过去。
“老五,你要是再瞪着你爸,信不信我把你另一条腿也给打折了?你爸和你妈省吃俭用送你去读书,是期望你有出息,不是让你满脑子只想着谈对象的。既然没心思读书,这书就不读了。后天我去公社开会,顺道去学校办退学。”
方爱红平静地看着徐桂莲,上辈子自己是怎么做的?陪了熊兰兰三百块钱,拦着老头子不让打她,见她油盐不进后,就关在家里三个月。又心疼她在家里种田干农活辛苦,花钱找关系送她去县里学着做裁缝。可惜不到半年就和人家外甥看对眼了,然后就相亲了,等满了十八岁,就嫁了出去。
这辈子方爱红是打不算花那个冤枉钱送她去学裁缝了,腿好了就在家里干农活得了。老头子和自己都能干农活,她徐桂莲为啥就干不得农活呢?
徐桂莲肿青紫胀的双眼里满是泪水,“呜呜呜,妈,我做错了什么?你和爸要这样对我?我是你们亲生的吧,不是捡来的吧?我和老六是双胞胎,她能继续读书,凭什么我要退学?我养好了腿,我还要上学去,要我留在家里种地,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做错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不要脸太大了,觉着自己很了不起,就看外面那些人是怎么议论的,就看你爸你妈我们是怎么处理这事的,你就清楚明白得很。你也别想着和老六比,老六再不好,有一样比你强。她知道抓住读书得机会好好读书,哪像你,想去学校,不是学知识考大学,而是想去见姓郭的。”
徐建军看方爱红又气得身体发颤,忙拍了她一下,对徐宝发和徐银发发话了,“你们俩把老五抬去房里,她脑子里肚子里装满了水,估计也不饿,晚饭没她的份。”
却说厨房里的徐金发,好不容易将土灶里柴火给点着了,大铁锅里的水都没开,就丢了两大把挂面进去了,他看着面条都黏在一块儿,赶紧拿了一双筷子开始搅动,见还是黏着没散开,想了想,又拿葫芦舀了一瓢冷水。
“妈和桂兰她们煮的面条不是这样的啊!”徐金发为难地看着一大锅面糊,想了下,将过年过节做肉菜才用的酱油瓶给拿出来了,往锅里倒了不少,再放了两勺盐。
见厨房墙边的菜篮里有一把韭菜,就简单冲洗了下,切了切就丢进锅里去了。
“做饭也挺简单的嘛。”徐金发得意地看着一铁锅面条糊,又往炉灶里填了一大把柴火,等锅里水开始冒白沫了,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就得意地朝隔壁堂屋大喊,“爸妈,面煮好了!”
一锅面条黏糊得厉害,只盛了五碗半就没有了,徐建华喝了一口面汤,一言不发地吐了出来,他招手让徐金发过来,“我的这碗面就给你吃了。”
方爱红看面条都黏在一起成坨,还有些面条裹在一起都是夹生的,她也没胃口吃下去。将面碗推给了徐银发,“尝尝你大哥的手艺,你们几个都好好尝尝。”
说着就喊上徐建华一道去了厨房,将大铁锅简单刷了刷,从陶罐里摸出了四颗鸡蛋,点火放油,将四个鸡蛋都给煎了。
闻着鸡蛋的香味儿,徐建华摸了摸干瘪直叫的肚子,小声说,“真咱们俩吃鸡蛋,让几个兔崽子吃老大煮的半生不熟的面啊?”
方爱红笑了笑,边将鸡蛋翻面边说,“你还当我是说笑的啊?几个孩子我们从来没亏待过,可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他们就觉得我和你做得都是应该的,恨不得我们敲骨放血都供他们了”
“就说这鸡蛋吧,咱们家养了八只鸡,每天能捡三四颗鸡蛋,隔三岔五的,能打个鸡蛋汤,多数都是进他们的肚子去,我们最多就尝了一口。他们谁记得心疼我们呢?看看你,除了在小队里上工挣工分,还得开咱们大队的拖拉机没日没夜地挣点钱,可他们谁心疼你?”
徐建华呵呵一笑,老脸都有点红了,看着方爱红说,“这不是有你心疼我嘛,有你就足够了!”
方爱红看老伴这样子,想到他后来年纪大了时腰椎疼得睡不着觉,去医院做理疗,连千把块钱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和子女们打电话说医药费,除了老二寄了五百块钱,其他人个个都是埋怨他事多,一分钱也不见出。
方爱红知道徐建华要强一辈子,若不是还想着把病养好,若不是实在拿不出钱来,就不会和孩子们开口的。
“建华,公社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这一两年咱们这里也要学外头进行包产到户,到时候机械站的拖拉机一家一户是用不起的,也不方便用。你这个拖拉机手,得想想后面的打算了。”
徐建华没想到妻子会说起这个,他揉了下头发,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想了想道,“咱们公社一共有九台拖拉机,包产到户后,拖拉机不用肯定不会干放着,肯定会让我们几个拖拉机手出点钱,将拖拉机卖给我们。我想,要不要出点钱买上一辆拖拉机,自己跑跑活,哪怕不能替社员耕地,但是也可以打谷子送货,总能赚点钱的。”
方爱红铲好鸡蛋,往锅里放了两瓢水,老头子上辈子也是从机械站里买了一辆拖拉机,农忙就在家里种地,其余时候就四处跑活,辛苦不说,也没有挣到多少钱。最后为了孩子们,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着村里的年轻后生南下广东打工。吃苦受累还一身的病痛。
方爱红等锅里水开了,提出了另外一条路,“我觉得还是要想法子,进去县里的机修厂就好了。虽然说你年纪不轻了,但是不但能开拖拉机修车也是能手。城里比咱们乡下还是强许多的。”
县城的机修厂在九十年代的国企倒闭大潮中挺了过去,直到她和老伴从城里回到乡下那年,机修厂还在,只是从单纯的修各种车毛病变成了主要生产三蹦子的大厂了。
要是徐建华能进去机修厂,可比留在村里做农民强许多,起码年纪大了有退休金,也不用指望孩子们养老了。
徐建华有点为难,“那咱们得去找启发了,就怕大哥那边有意见。当年他就说让我去县里的,只是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家里带着这么多孩子,就拒绝了。现在十多年了,又提起这个,只怕不好办。”
方爱红却觉着大哥徐建军会同意的,“启发是你侄儿,当年大嫂走得早,他没少在咱们家吃饭睡觉。现在他的职位比十多年前高得多,你也有技术,我们再花点钱,我觉着事情没你想得那么难。明天我们就去找大哥说这个事。”
方爱红替丈夫做了决定,给他和自己各盛了一大碗面,里头各两个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
“我的事儿能找启发帮忙,你呢?包干到户了,大队那边大队长啊支书啊还有你这个妇女主任,后头是怎么安排的?”
徐建华吃了一大口鸡蛋,关心起妻子来了。
方爱红边吃边说,“我之前本来想着要是包产到户了,我就不干妇女主任了,一心一意侍弄咱们家的田地得了。现在觉得不行,我入党十多年了,干妇女主任也十多年了,这两年工作做得好了,提干到公社去也是可能的。说不定等我干到五六十岁退休时,就是国家的正式干部呢。”
方爱红七八十岁时,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被公社提干时,提出了退休给大儿媳妇陈菊香照顾月子了。这一选择,把自己一辈子的好运气全都给用光了。
夫妻俩这边吃着喷香,不知道屋里的五兄妹强忍着,才将半生不熟的面条给吃完。
徐银发放下碗筷,就倒了一大杯水咕噜噜喝完,他悄悄看了眼厨房,冲兄弟姐妹们悄声说:“咱爸咱妈再厨房里吃他们自己做的好吃的呢,哎,他们怎么就和昨天不一样了呢?”
徐桂兰拿筷子敲了徐银发一下,“你再说我就告诉爸妈去了啊!爸妈这样子,还不是被你们气的?”
“大哥,你赶紧地收拾碗筷去洗干净了!记着了啊,以后煮面得水开了再放面条。最后再放盐。”
本就觉着被半生不熟得面条弄得胃不舒服的徐金发,看着弟弟妹妹们吃完得碗筷吗,委屈得眼泪都块要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