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箐刚及笄时,便常闹着要下山,满嘴的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可师父说她学艺不精,出去了也是找死,硬将她留在门派又三年,如今三年已过,真下了山,却被一个树妖轻松生擒。
豆箐生无可恋的想:几日了?好像是第三日了,没进食也没喝水,被这该死的树妖绑住吊在半空三天了。
树妖前段日子伤了元气,这几日一直在沉睡养神,树洞里偶尔有几个无辜百姓不慎闯入,都被他吸干了精气,成为一具具枯尸躺在地上。
至于为什么它不先杀豆箐,是因为她从小便生活在天幽宗,属名门正派,受仙气滋养,而她的真身却是只狐妖,妖气仙气相冲,是补品也是催命符。
更何况如今树妖元气大伤如果再强行吸干豆箐可能会伤得更重,他不敢冒这个险。
于是豆箐才苟活到现在,落得个活不痛快死又不甘心的下场。
豆箐简直可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能不能来人救她一命,日后她一定勤加修炼,重新做妖。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洞口真来了一名捉妖师。
他身着一身玄衣,眉如刃,眼如漆,肤色冷白,下颌处的浅疤没入衣领,轮廓凌厉如刀削,又在垂眸时透出三分少年气,像一柄染过血的剑,寒光里偶尔闪过未磨尽的锋芒。
豆箐看他身姿挺拔,清风道骨,肯定身手不凡。
不禁暗自窃喜,心想终于有人来收了这妖孽,俨然忘了自己也是一只妖。
树妖察觉到有人闯入,伸出藤蔓想要将人活捉,可都被那捉妖师轻松躲开,还被刺中一剑。
察觉到对方不是普通百姓后他便现出真身。
豆箐眯着眼仔细瞧,竟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看着面善,背地里却做着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树妖从沉睡中被人惊醒,一脸不快,可在看清来者何人后,却是大惊失色:"是你?呵,原本想等我伤好了再找你算账的,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捉妖师听完后只冷笑一声,提着剑便冲上去。
几个回合后,他逐渐落于下风,豆箐看见他手腕上有不少纱布,许是刚才打斗牵扯了里面的伤口,这会儿又在往外渗血,看血液渗透纱布的速度,估摸着他伤得不轻。
在豆箐观察的时候,他身上又被藤蔓抽出几条血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豆箐眼看不好,再缠斗下去估计没什么好处,便用法术将她身上的雷符送到捉妖师手上。
这雷符还是师父送她下山时给她保命用的,不过师父只管给,并未告诉她是如何使用,所以才到现在一张未动。
现下她只能将希望全寄托于这位捉妖师身上。
在天幽宗听学的时候她就听过,民间的捉妖师都是会学习怎么画符用符的,希望这位不是像她一样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啊。
在雷符飘到他身旁的瞬间,他像是早有察觉似的念动口决。
霎时间树妖的头上汇聚了一团雷云,电闪雷鸣,无数闪电直奔它的头顶,接着贯穿全身。
数十道雷劈下来,就算是道行再高的妖怪也得现出原形。
没了法术支撑,缠着豆箐的藤蔓也跟着树妖消失,原本的树洞变为一片空地。
“咚”的一声豆箐从半空跌落,摔了个四脚朝天,险些没将地面砸出个大坑来。
现下是正午,太阳正刺眼,豆箐被关在洞里不见天日,一时适应不了,抬手将眼睛遮住。
她费劲地坐起来,另一只手不停捶打着自己酸痛的全身,口中还不住发出呓语。
“姑娘,感谢你方才出手相助。”
豆箐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抬头便看见那名捉妖师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跟前,挡住了太阳,此时正拱手向她微微鞠躬。
“无妨无妨,我只是顺手递了张黄符,别的还是靠你。”豆箐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地艰难地站起来,伸手拍掉裙子上沾的泥土。
“我叫景符满,是名捉妖师,敢问姑娘,这符是你自己画的吗?”
景符满满心疑惑,这黄符分上品,中品以及下品,不同品级能发挥出的威力也不同,刚才那张黄符能将一只百年树妖一击毙命,能画出这种上品的人,世间已没有几个了。
豆箐朝他灿烂一笑:“哦,我叫豆箐,这符是我师父画的,他可厉害了,画出的每一张都是上品!”
“那请问你的师父是谁?”
豆箐刚要回答,就想起师父在她下山前皱着眉头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切记!在外面千万不可说出你的师父是谁!免得我晚节不保。”
话到嘴边,豆箐又硬生生转了个弯:“一个老顽童罢了,没什么好说的。”说完她对着景符满讪讪一笑。
看她这样,景符满自然也猜得到她不愿多谈,于是话锋一转:“这树妖的真身不除,妖气还真是重。”
豆箐顺着他说话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树妖的真身,一颗小树苗还悬在空中,许是作孽太多,周身还漂浮着一团黑色煞气,经久不散。
景符满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散灵符就要施法,被豆箐连忙拦住:“少侠手下留情!”
她大吼一声,手死死地将景符满按住,对方皱眉向她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但终究也没再继续。
见他不动了,豆箐就从身上挂的百宝袋里取出一颗莲子大小的珠子,不断往里注入着法力,珠子慢慢升空停在豆箐眼前,随着法力的增长最终变成一个拳头大小。
珠子表面似冰晶透亮,内蕴流动着红色灵雾,随着豆箐手势的变换,开始吸收那颗小树苗周身的黑气,黑气入内时,珠内雾气会翻涌如漩涡,将煞气全部吸收。
景符满在一旁抱手歪着脑袋静静看着。
等树苗的煞气全被吸收完,珠子又开始向它输送一层护体的灵气。
珠子靠灵气催动,可她学艺不精,全身的灵气只够自保,如今为了给树妖除煞,全套流程下来,已是满头大汗。
豆箐抬手将珠子收回掌心,它又变成莲子大小,她将珠子放入百宝袋后,就把已经被净化的树苗取下,原地挖了个坑将其种下。
种好后她还不忘警告一番:“我花大力气为你除了煞,你要是还有缘分修成人形,就好好做妖!不可再用伤天害理的方式修行,不然我就踩死你!”
豆箐抬脚恐吓着小树苗,不过到底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只是恶狠狠的问道:“怕了吧?怕了就要听我的话,正经修行。”
正准备走了,不知又想到什么,对着树苗周围的土狠狠补了几脚,把自己的脚震得生疼,但是对它却毫无作用,只是把它周围的土踩得更实了些。
豆箐朝景符满走去,见对方正好笑的盯着自己,只能尴尬地解释:“它可是绑了我三天,所以得给它一点颜色瞧瞧。”
景符满原本就憋着笑,这下更是没绷住:“活着的时候你不打它两下出气,死了你踩两脚土便舒服啦?”
豆箐知道他话里并无恶意,可是听他这么调侃也是忍不住红了脸。
见她害羞景符满也不再刁难,只是好奇她这珠子:“你刚才说为它除了煞,你这珠子,是可以除煞的法器?”
“对呀!这也是师父给我的,叫清灵珠,可以涤煞,唤真亦能护主,师父宝贝我,所以送给我防身。”豆箐一点也不记仇,欢快地回答,将清灵珠的底细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
景符满被她的天真样惊到,这么轻松的就把法器的底细说出来,难道就不怕他抢了?
他温润一笑,随后轻松说出让豆箐听了就胆寒的话:“确实是个宝物,不过我平日里,向来只杀不渡。”
豆箐浑身一抖,她可也是只妖,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正想找借口溜走的豆箐就听见他再次开口:“不过,这件法器没法净化空中的妖气吗?这树妖都死了有一会了,为什么我还是觉得空中妖气这么浓?”
此言一出,豆箐更是心里一惊,诧异地问:“你闻到的?”
原本在观察周围是否还有漏掉的小妖的景符满突然盯着她,那眼神把豆箐看得都心虚。
“哈哈,你是在说笑吗?当然是我感受到的,这是做捉妖师的基础。”景符满突然笑了,开口回答。
他的笑声把豆箐吓得又一抖,轻飘飘的一股话让她嗅出危险的气息,如果现在再不走的话,他迟早能感受到除了他面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周围并没有别的妖。
豆箐眼珠子一转,不太熟练的开始扯谎:“我突然想起来,家中还有位八十岁的老母要照顾,家里锅还炖着汤呢,我得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往他的反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凌乱,最后被景符满三两步追上,一头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痛得惊叫一声,捂着脑袋抬头,看见的便是一双漆黑的眸子,豆箐尖叫着退后两步:“你,你靠我这么近做什么?”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说出的话有气无力,还藏着几分心虚。
“还请勿怪,我只是看你走得这么急有些疑惑罢了,你家里有八十岁的老母,可你看着也不过十几岁,而且走失几天竟然没人报官寻你?”
豆箐刚想反驳说自然是有的就被打断。
“我从城中一路赶来,并未看见寻你的告示。”景符满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眼神一直没从豆箐身上离开,像是要把她看穿。
“树妖死了,可妖气却一直不散,我刚才看了下,四周并无小妖,那这妖气,从哪儿来?”
景符满的声音越来越冷,豆箐拼命陪着笑,好似这样就可以缓解尴尬的气氛:“我也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景符满伸出食指放在嘴上:“嘘,我也有一件法器,你想看看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让豆箐不得不拿出百分百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豆箐头顶发汗,腿脚发软,景符满不讲话后周围就安静得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一阵耳鸣过后,她看见景符满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条鞭子就想往她身上抽,不过被她反应迅速的躲开。
没抽中他也不恼,只是紧紧捏着鞭子缓缓开口:“这散魂鞭抽在凡人身上就跟蚂蚁咬了似的,但要是抽在妖身上嘛…”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不过剩下的话不用他补充豆箐也猜得到。
“你让我抽一下便可知我是不是冤枉了你。”
豆箐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我傻子啊,站着让你抽一下?”
“那你就是承认自己是妖了?”景符满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收了鞭子,拿出宝剑。
现在在豆箐眼里,他就跟那阎罗王没什么两样,她一边哆嗦着腿,一边中气不足的回答:“我是又怎么样?我从来没伤过人,我是一心向善的好妖!”
“呵,”景符满也不跟她争辩,轻笑一声,“去死吧。”有什么话,可以留着去地府说。
在剑快刺中自己的前一秒,豆箐闭着眼无奈大喊道:“我是天幽宗弟子!你杀了我我师父会来找你报仇的!”
感受到周围安静下来,她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近在咫尺的剑锋,暗自松了一口气后就忙不迭地说:“我从来没害过人,这次下山是师父叫我来历练的!”
豆箐一口气说完后又从百宝袋里掏出天幽宗的命符,内室弟子专属,玉碎则门派倾力复仇。
景符满接过手仔细查看,背后刻有豆箐的名字,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真的。
“既然是天幽宗弟子我便饶你一命,不过如果再见到我,你可要小心点。”
景符满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就准备走了,不过走时还不忘嘲讽两句:“天幽宗这种名门正派竟然会收一名妖做内室弟子,看来也不过如此。”
豆箐听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道:“你懂什么!站住!”
原本以为景符满会头也不回的走掉,结果在她喊站住的那一刻他竟然真的就站住了,回头看向豆箐。
豆箐怕他以为自己是找茬的,连忙解释:“我是看你受了很多伤,一直在流血,得赶快医治。”
景符满低头看向自己的玄衣,有伤的地方衣服都被藤条抽得破破烂烂。
血将周围布料染深了一块,不过几乎与他衣服的颜色融为一体,并不好看见。
豆箐在百宝袋里翻翻找找,终于掏出一个小瓶罐:“这是天幽宗二长老练的药,很管用的,你今天涂上,明天伤口就能结痂,我给你放地上了啊,你等我走远了自己来拿。”
她缓慢的蹲下把药放稳,眼睛一直盯着景符满,像是生怕他偷袭,放下药的瞬间她就向后狂奔,不过片刻便没了人影。
景符满这才上前拿起那个小瓶罐仔细打量,发现连装药的瓶子都是个宝物,不免失笑:“真是个受宠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