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豆箐感觉冷风从骨头缝里钻进胸腔挤压着内脏,整个人止不住的战栗。
她面色苍白,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口,难以言喻的疼痛就再次袭来。
手脚逐渐恢复一些知觉,她费尽全力抬起手腕,想要将左肩上的匕首拔出来。
不过手还是使不上劲,努力了几次,徒劳无果。
原地休息一会后,豆箐咬着牙,面目狰狞一鼓作气地将匕首拔了出来。
没了匕首,伤口处开始源源不断的往外冒血。
豆箐现下已是满头大汗,瘫在椅子上虚弱得不成样子。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抖着手洒在伤口处。
这是她从天幽宗带下山的止血药,效果立竿见影,没一会血就止住了。
豆箐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打量着周围。
正对面还是那对夫妇,一个躺在地上,不知是晕了还是怎么,一个躺在床上。
天色没什么变化,但豆箐心里估摸着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师兄他们还在地牢呢!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豆箐撑着椅子的扶手,想借力站起来,可她头晕眼花,站起来的瞬间就摔倒在地。
在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她突然听见“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踹开。
从屋外走进几个人,可豆箐眼睛已经模糊,只能依稀辨认个轮廓。
豆箐虚弱的说出心里的期待:“师兄?”
下一秒便昏死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让人感到心安。
豆箐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客栈,她盖着棉被,房间里烧着碳,一点感觉不到寒冷。
她一个弹跳坐起身,肩上传来的疼痛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是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记得自己因为失血过多,最后倒在朱府。
正准备下床,云述推开门进来,冷风顺着打开的门缝直往里钻,激得豆箐一抖。
云述见她醒了,面上露出惊喜的神情,走到她床边坐下,然后将手里端着的碗放在一旁。
豆箐费力地直起身子,刚坐好就听见云述关切的声音:“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完她将一旁的白瓷碗递给豆箐,示意她喝下。
豆箐接过以后并没着急喝,而是先问出自己的疑问:“我是怎么回客栈的?”
云述早知道她要问这个,将事先准备好的措辞全盘托出:“那日在朱府,我们中了暗器,我和景符满,还有长越三人一起被关入地牢,在那里遇见了小蚕妖......”云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面色沉重接着道,“蚕妖一族全被朱玉蓉残忍杀害。我们逃出地牢找到你时,你已经昏迷了,后来,长越和景符满以二敌百,护着我们还有小蚕妖走出朱府。”
豆箐连忙追问:“那他们怎么样了?”
“就在你隔壁房间卧床养伤呢,两个人都需要静养。”云述回答。
豆箐问:“那你一个人要照顾三个卧床的病人?”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毕竟她们也才认识不过几天。
云述摇摇头,告诉豆箐:“没有,还有小豆帮忙呢。”
“小豆?”豆箐皱眉,这个名字好耳熟,她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就是小蚕妖呀,他叫小豆。”说起小豆,云述面色就沉下来,“说起来,这孩子也真是惨。”
蚕妖一族世代都被朱府奴役,到头来还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整族只留下小豆一只妖。
小豆小豆,豆箐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
“小豆是你亲弟啊!”
“那只半妖也配?”
豆箐恍然大悟,原来那日朱家父女在房内说的就是这件事啊!
她像是参悟了什么惊天秘密,也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拉着云述的手激动的晃着。
云述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么激动,只催促她快把碗中的药喝了,不然一会凉了。
豆箐一口气将发苦的药喝光,然后有些震惊地告诉云述:“小豆,是朱府老爷与蚕妖的孩子!”
云述听后瞪大眼睛:“不可能吧?”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豆箐道。
云述沉默了,如果是这样,那朱玉蓉对她父亲的态度,为何要将蚕妖一族赶尽杀绝,那就全然说得通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云述没说,那就是朱家主母喝了豆箐的血后立马回光返照了,先是一刀捅死朱府老爷,后是将整个朱府一把火烧成灰烬,连自己的女儿也没有放过。
云述伸出手缓缓指向豆箐左肩的伤口,在离伤口处不到一指的距离停下,疑惑地问:“你的血有什么魔力,喝了竟然真的有用?”
在朱府听见朱玉蓉的要求时,云述只当她是被偏方蒙了眼,需要人血治病,在三人中正好挑中豆箐而已,没想到豆箐的血竟然真有魔力?
云述不信这些偏方,自己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巧合吧?”
朱府主母本来就吊着一口气,有没有豆箐的血其实都不重要,她都会在今晚醒来,大闹朱府后安然离去。
豆箐从未认定自己是妖就低人一等,更不想欺骗自己下山后第一位闺中密友。
于是坦然说出:“我是妖。民间有道偏方就是喝了妖血可治百病,本来我不信来着,没想到是真的。”
她故作轻松地说出这番话,等待着云述的反应。
短短几秒,她将云述可能有的反应全都幻想了一遍,震惊的,愤怒的,厌恶的......
没想到,云述只是呆呆地看着豆箐,吐出一字:“哦。”
豆箐:?
“你...没别的反应?”豆箐有些惊讶。
云述坦然道:“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豆箐摇头,她倒也没希望什么,只是云述反应太平淡,反而让她有些惊讶。
云述仔细端详着豆箐的脸,甚至还伸手捏了捏,发现触感不错。
她发出疑问,真诚道:“是狐妖吗?”
“你怎么知道?”豆箐大惊失色。
“因为,很漂亮,狐妖都这么美吗?”云述道。
猝不及防被她一夸,看着云述认真的表情,豆箐脸上泛起红晕,不好意思的摆手说:“没有没有啦。”
“不过我从小在天幽宗长大,没见过别的狐妖,不知道她们都长什么样子。”她认真回答。
云述眼睛一亮:“天幽宗?是那个昆仑山上的道派?”
豆箐点点头。
“那这么说,你师兄也是.....?”
豆箐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
云述沉默了。
豆箐还没来得及细问怎么了,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紧接着是小豆激动的声音:“云姐姐!他们醒了!”
云述将豆箐扶起来,走出门。
刚到外面,豆箐就被吹得打了个喷嚏。
她感叹到,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为了房边照顾俩人,云述干脆把他们搬到一个房间。
豆箐跨过门槛,看见端坐在桌前为自己倒水的长越。
她一个狼嚎扑过去:“师兄——”
长越躲闪不及,被她扑了个满怀,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云述有些不忍地开口:“豆箐,你师兄好像有点死了。”
豆箐站起身退后两步,这才看见长越的身上几乎缠满纱布,此时正摸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她连忙道歉,给长越倒了杯水。
看着长越身后同样缠满纱布的景符满,也为他倒了一杯。
长越道过谢后一饮而尽,关心起豆箐:“身体好些了吗?”
豆箐点点头,看着师兄这副模样还在关心自己,止不住的心疼。
景符满端着水坐到长越身旁。
豆箐突然想起来他们下山的正事,找法器啊!
现在法器一个没找到,人倒是重伤了两个。
豆箐下定决心:“放心师兄!”
长越诧异地抬头看向她
"既然你们两个都受伤了,找法器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小豆咬着嘴唇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长越见他这样于心不忍,用手肘戳了戳豆箐,小声地说:“法器已经找到了,你安静点。”
豆箐不明所以,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捂着嘴唇。
血蚕泪?顾名思义,不会真是血蚕的眼泪吧?她还以为这是什么密语,需要他们去破解呢!
无形之中伤了小豆的心灵,罪过罪过。
她纠结着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开口道歉,但是被长越制止。
对方用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弧度轻轻摇头。
也对,没人会想自己的伤心事反复被人提起。
三人商量过后,决定等过几日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便出发前往下一个地点。
豆箐的伤不严重,好得快,没两日便能出门了。
她独自一人上街,为大家买了几身过冬的衣物。
经过朱府时,发现朱府只剩下一些烧剩的残垣断壁,周围的商铺百姓还不住的传着那日的听闻。
豆箐感叹在这吃人的宅子里朱家主母的遭遇,暗自祈祷她来生能够择一良人,无忧无虑的幸福一生。
回客栈的路上,她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自己脸上,被她脸上的温度迅速融化。
一开始她以为是雨,随后从落在自己头发上的雪花发现,是下雪了。
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本打算就这么淋着雪走回去,远远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豆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兴奋地喊人:“景符满!”
本以为景符满会无视她直接走过去,不曾想这次他竟稳稳停在了豆箐身边。
豆箐看向他的眼睛亮亮的,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出来了,伤好了吗?外面下着雪呢。”
景符满撑着伞,将豆箐头上的雪遮了个严实。
几片雪花融化,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豆箐被吹得鼻尖通红,眼尾湿润,她怀里是为大家准备的袄子。
景符满自然接过,面不改色的忽悠:“下雪了,你师兄拜托我来接你。”
豆箐不好意思让一个病人拿重物,想将东西都拿回来,却被景符满阻止。
“走快点,外面很冷。”
他在很拙劣的转移话题,可豆箐硬是没看出来。
哦了一声后就满心欢喜的和景符满分享着一路以来的见闻,绘声绘色地讲着朱府的八卦。
景符满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东西,时不时回应他几句。
谈笑间,俩人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