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瑟仰躺在一张雕花躺椅上,她的目光隔着大半个房间,盯着屋内桌案上的那条白丝带。
她无声地盯着,房间一片安静,白丝带如同一条寻常的丝带,普通地躺在那里。
忽然,窄长的白丝带微微向上掀起一角,它转动着方向环视屋子,在朝向苏瑟那边时注意到苏瑟正看着它,它一僵,装作无事发生地缓缓落回躺平。
苏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没有作声,只是依然看着,许久过去,丝带再无动作,她从椅子里站起,重新来到桌案前。
阴影朝白丝带投落下来,它整个变得硬|挺|挺,苏瑟仿佛能从这条丝带上面看出紧张这种情绪来。
一条白丝带还紧张上了,这对吗?
苏瑟嘴角微微抽搐,她抬起手,丝带因为她的这个动作变得越发硬|挺,然而苏瑟的手却只是越过它,轻轻推开了桌案边上的窗户。
窗户被苏瑟推开了一条缝。
苏瑟看了那条丝带一眼,转身便回到躺椅上。这一次她不再看那条白丝带。
躺椅边上放着一盘坚果,苏瑟拿起了两颗核桃,握在手里转着玩。
咔咔,咔咔。
房间里响起核桃摩擦的声音。
桌案上,白丝带放软了身体,露出茫然。
有风从窗户推开的缝隙里吹进来,白丝带察觉到了那道缝隙,它想到了什么视野扫向躺椅上的苏瑟,顿了顿,接着身体一转,丝滑地滑出缝隙。
房间里摩擦核桃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瑟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神色不明。
走了啊……
余光里,有一抹白突然出现在窗边,苏瑟抬头看去,丝带变成了巴掌小人儿,在那道缝隙里探头探脑。
苏瑟:“……”
她走上前去,巴掌小人受惊,猛地缩回脑袋。
苏瑟敲敲桌案。
“我们聊聊?”
静默。
几秒后,巴掌小人的脑袋重新从缝隙里探出来。
小人拘谨地翻身进入屋子,整个过程一直抬头“望”着苏瑟,观看她的反应,见她没有意见,这才来到桌案上,啪嗒坐下,上身挺直,小短腿伸出,双手乖乖搭在腿上,头高高抬着,等待苏瑟的“聊聊”。
它这样子太好笑了,苏瑟没忍住:“噗,你可真呆啊。”
丝带小人歪着头看她,苏瑟清了清嗓子,收住了不礼貌的笑。
“你……”她打量它,疑问浮在脸上,“是什么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明明只是一条丝带,却像是从中长出了生命,狠狠冲击着苏瑟的世界观。
苏瑟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可常识还是在的,常识告诉她,正常的丝带可不会这样!
其实苏瑟原本是不打算追究这个丝带精是什么东西的,她打开了窗户,留出了一条出去的路,意思是,如果丝带就此离开,她就装作没看见过它,只当自己做了个奇异的梦。
但丝带回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丝带小人脑袋位置上的缠带裂开了一条缝,犹如张开了一张嘴巴,但没有声音从里面发出来。苏瑟意会:“你不会说话?”
丝带小人点头。
苏瑟心想,这丝带精不会说,但可以听懂。
苏瑟目光逡巡了丝带一圈,接着抛出问题:“你从哪里来的?来我这里干什么?”
丝带小人脸上的裂缝张张合合,仿佛叽里呱啦说了很多,可惜苏瑟什么都没听见。
苏瑟:“。”
她有点头疼,丝带不会说话,这沟通太费劲了。
这时,丝带小人的一只小短手突然散开了,变成了丝带嗖地朝苏瑟射出,苏瑟忍着没躲,她看见那条丝带绕着自己的手腕虚虚地缠了一圈,没有碰到自己一点。
苏瑟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试图理解这个异类小人的行为:“你想跟着我?”
异类小人狂点头。
苏瑟:“……”
她没说留不留它,小人收回丝带变回手,紧张地盯着她。
苏瑟手上用力,想捏开手里面攥着的那两颗核桃补补脑。她的脑子不够用,不能理解这个丝带小人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咔——
两只核桃摩擦着错开,朝她发出一声嘲笑的响声。
苏瑟:“……”
哦,她忘记自己娇弱得三步一喘十步一咳了。
苏瑟晃了晃神,模糊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虚弱的。
核桃没弄开,她眼角微抽,面无表情把完好无损的核桃扣在桌案上,转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丝带小人看看核桃又看看她,起身几步来到核桃面前,抬起小短手,轻轻按在核桃上,咔——核桃碎了。
碎得十分完美,壳和核仁完美分离。
小人将核仁往苏瑟的方向推推。
苏瑟:“……”
她微微瞪大眼,诧异地看着这巴掌大的小东西,欲言又止:“你……”
丝带小人静静等着她开口。
苏瑟深吸一口气:“你力气可真大。”
丝带小人愣住,半晌,欢快地转起圈圈,它把苏瑟的这一句当成了对自己的夸奖,高兴得不行。
它跳下桌案,落地的瞬间,身形陡然拔高,直抵房顶。
它举起自己两只粗壮的手臂,展示自己的强壮。
苏瑟随着丝带陡然拔高的身高仰起头,目瞪口呆。
!!
她正震惊着,丝带巨人在她眼前变回了一根丝带,飞舞几圈缠上了苏瑟的手腕,这一次它碰到了苏瑟。
下一秒,丝带仿佛春雪消融一般融进了苏瑟的身体里,苏瑟感觉到一股传遍全身的清凉,她察觉到自己这一刻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那始终困扰着自己的胸闷消失了,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
这陡然的变化让她产生了些许不适应,她身形一歪,下意识将手轻轻撑在桌案一角扶住自己,咔——一声脆响,结实的实木桌案被她按缺了一块。
苏瑟张大嘴。
丝带慢慢从她手腕上显现出来,散开落地,变回到一个巴掌小人。
苏瑟感觉自己沉重虚弱的身体突然间又回来了,她一边摩擦着自己被丝带系过的手腕,一边看着地面的小人若有所思。
这个不知为何物的小人,它拥有无比强壮的身体,而且……
它似乎可以把这份强大借力给自己。
这……
这是什么神奇小人啊!
苏瑟心头狂喜,面上却很矜持,小人巴巴地看着她,她还故作姿态上了,朝小人点一下头:“那什么,你想留在我身边?咳,我允许了。”
小人不知人类的肮脏算计,闻言高兴得愣住,反应过来兴奋得转起圈圈,苏瑟竟从它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对自己的虔诚。
苏瑟有种骗到傻子的心虚感,转移话题道:“你有名字吗?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摇头。
苏瑟朝它张开手,小人跳上她的手掌,苏瑟抬高手让它和自己的视线持平,目视它,用手指点点它的小脑袋:“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人更高兴了,这让苏瑟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染上了一些笑意:“你是一条丝带,那你就叫……”
苏瑟本来想说“小带”,话到了嘴边,看见小人呆呆傻傻的模样,却改口了。
“小呆。”她抿着这个名字,嘴角带笑,说,“你就叫小呆。”
苏瑟在池塘边的凉亭喂鱼,嘴里时不时溢出一两声咳嗽,池塘里的鱼胆子很大,并不会被她的咳嗽声吓跑,围在水边乞食。
仿佛从时尚秀场出来的老管家远远路过,发现了她,脚步一顿,转身便朝她走来,等到了她的面前时完全变成了慈祥的老太太。
“夫人,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不是说好让白喻给你检查检查身体吗?你又骗了我吗?”
“夫人,凉亭有风,不宜久留。”
“夫人,老陈说你今天胃口不好,是不是……”
管家华瑛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在家夫人的目光落点有点奇怪,她正看着自己的身后,表情还有点怪异。
华瑛猛地回头,身后没有人,只有一朵荷花落在凉亭外面的木板廊桥上。
咦,她过来的时候这路上有这朵花吗?
谁摘的扔在了这里?
华瑛收回目光,在她视野的盲区,一条白丝带从廊桥下面钻出来,嗖地卷走被它弄丢的荷花,又嗖地钻回桥下。
苏瑟:“……”
她悬起的心脏缓缓落回胸腔。
吓死她了,差一点小呆就被管家发现了!
她可不能让管家发现小呆,这种冲击世界观的事,她一个人守住秘密就够了,要是让一个普通了一辈子的老人家知道,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苏瑟清了一下嗓子定神,唤道:“管家。”
“怎么了夫人?”
苏瑟找借口支走管家:“能帮我沏壶茶过来吗?我有点渴了。”
管家不赞同:“夫人还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苏瑟眼里起雾:“可是我觉得很闷,这里空气清新,我待着觉得呼吸顺畅一些。”
管家心疼,难怪夫人喜欢在这里喂鱼,原来是这个原因!
姓白的那个庸医,这么久了,一点用也没有!
管家脸上的心疼肉眼可见:“那你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回去啊,你体弱,真不能待太久。”
苏瑟乖巧点头。
管家观察她的状态,见没有大问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因为总是回头,走得很不专心,她没有注意到桥上的那朵荷花不见了。
管家一走,苏瑟眼中的雾气便立刻退去了,她朝廊桥的方向招了招手,小呆化作丝带飞到她面前,将自己亲自摘的荷花放到苏瑟的手心里。
“给我的?”
丝带乱舞,很高兴的模样。
苏瑟轻笑,把荷花当作腕饰系在手上。
“好看吗?”
“……”
丝带停止在空中,半晌,绕着苏瑟戴了荷花的手腕转起了圈。
这次不是高兴地转圈,是纠结。
那花明明是它送出去的,但现在,看见花被戴在自己常待的位置,小呆又嫉妒了。
苏瑟没能理解丝带的小心思,她轻轻抓住了丝带的一角:“小呆,藏起来,管家回来了。”
被她支走的管家带着茶具回来了,她得把小呆藏好,不能吓到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