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蒸腾湿热,依旧还没有消暑,空气里是独属植物软榻叶片呼吸的涩然和水分子的黏沉味。
今天不知什么情况,乘坐的9号公交晚点了,苏瑶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为了避免高峰期人挤人,她一般习惯多待半小时出来,步行五分钟到站点,坐较远一小段路程的一趟回家。
只是今天情况有变,还好这个点太阳已经歇了。
闷热的空气环境还是将她衣领后背洇湿了大半。
苏瑶抖开衬衫穿上。
车上开了空调,深深呼了口气,终于感到短暂活了过来。
扫码付钱时,她想问师傅今天怎么来这么晚,中年男人按着屏幕趁着上车间隙粗着嗓子发语音。
咻。
咻。
咻。
一条接一条。
苏瑶嗫嚅了下唇,提前打的腹稿咽回去。
往后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
男人声音像挑衅嚣张的公鸡,苏瑶不喜欢公鸡,有点难听。
傍晚七点,车流不息,天际是暖黄调,像pub调的渐变色果味汽水,有乘客木然着脸打开相机拍照。
苏瑶戴上耳机,侧靠着车壁阖上疲惫的双眼,夕阳斜落在她半边肩膀上,轻轻地抚摸慰籍着。
七点四五分,公交车播报涟水桥站到了。
这片是老社区,斑驳简陋的老式居民楼,高低错落,头顶上数不清的电线和晾衣绳。
浅薄的夕阳悬挂在树木浓密的罅隙里。
巴掌大的广场,大榕树底下阿婆阿公在听曲纳凉,小孩的滑板车一趟来一趟去呼哧呼哧的,楼里谁家大人因为高三生成绩吵架。
各种杂音混在卖西瓜货车的喇叭广告词里。
往里延伸,就偏商业型。
一溜儿烟的“尚平钟表店”、“青青理发”、“刘老四杂货铺”、“博瑞药店”、“欧普照明”、“元气砂锅”、“阿杰烧烤”……店铺挤挤攘攘,这些便共同组成了永清坊。
明天是周末,家里存货耗尽,苏瑶计划先去超市采购一批物资。
她对吃上面要求简单,大概从前年开始,她的味觉功能就渐渐失灵,不能说完全吃不出味,但已经开始极度不敏感,十分也就只能吃出三分味道。
拎着一大袋东西往下走,刚要出拐角,身后就传来几声细微的猫叫。
苏瑶回头跟它对望了会儿,蹲下招招手,小橘猫瘸着腿朝她热情慢慢小跑过来。
苏瑶熟练从包里翻出便携式袋装猫粮拆开倒在纸上。
这只猫苏瑶喂了三个月,前左脚掌当初被扑鼠夹伤到骨头,很难恢复成原样。
苏瑶等它乖乖吃完,收拾了垃圾,小橘猫亲切蹭了蹭她的裤管。
巷子口抱孩子散步的大婶路过露出费解的神色。
苏瑶察觉到视线,没回头看她。
拎着一堆东西回家,天差不多已经黑了,把食材洗净放冰箱里。
今天的晚饭只是随便给自己下了碗面。
她家里布置简单,没什么特殊的,不到一小时就可以打包搬家的程度。
唯独卧室书桌上一个半卧着的bjd古风人偶,从头到脚的精致,美而妖冶,逼真的像是缩小版的角色扮演真人。
不说组装,光一件衣服苏瑶自己可能就不过百,但他就要翻好几倍,不论走线还是花样都格外精细,出自网上有名难约的手作娘。
可以说她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不过与他,苏瑶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时澈。
她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这几年独来独往,像个藏在帽子里的怪人,除了上下班基本都宅家不出门,唯一的喜欢就是照顾时澈。
苏瑶洗完澡,拉开椅子趴下看他一会儿,时澈始终勾唇温温柔柔笑着,不知为何他眼里竟流露出一丝不舍还有依念。
那点不知来由弥出的眼泪慢慢雾去,苏瑶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时澈,我就最后再陪你几天。”
手机响了,妈妈宋澜打来电话。
“瑶瑶下班了吗?”
“早下了。”苏瑶吞咽了下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已经吃完晚饭洗澡了,等过会儿就打算睡了。”
“那就好,自己一个人住还是要照顾好自己,晚饭吃了什么?”
“蒸的米饭,一个豆花牛柳和一个果仁菠菜。”
“果仁菠菜里的花生记得冷油的时候放,炸到稍微表皮变色了就可以捞起来,等你过年回来你喜欢的我都给你做。”
“嗯。”
“瑶瑶明天生日了啊,正好周末不用上班,好好休息,我们不在你身边,妈妈和你叔叔给你发个红包,吃点自己想吃的,放松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有钱。”
“那怎么行,生日当然要重视好好过,钱不多,都是我和你叔叔一点心意。”
挂断前,宋澜不忘语重心长叮嘱她要多注意身体,不要剧烈运动。
“还有平日里有时间还是要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要多说话,别总一个人窝在家里,女孩子还是要开朗一点,不能太孤僻,孤僻了不好。”
“嗯,我知道了。”
手机里接二出现两条转账信息,还有陆叔叔的语音,提前祝她生日快乐,周边伴随着小男孩的玩闹声。
苏瑶回了谢谢,点了收款。
睡前,她点开邮箱,将邮件日期往后调整。
这封邮件里是她所有重要软件的登录密码,以及银行卡账号密码。
收件人是她唯一的亲人宋澜,工作这些年存的钱不多,一部分给她,一部分让她转交给一个叫陈欣妍女生的母亲。
除此之外,苏瑶拜托妈妈在网上找一位真正喜欢爱护bjd的人,帮忙把时澈无偿转让出去。
做完这些,她才安心关灯睡下。
陈欣妍是苏瑶的高中同学,大学时巧合在同一座城市,毕业工作合租,两人认识十几年,彼此相互照应,是重要的朋友。
苏瑶性格内敛敏感,喜欢独来独往,打小就存在感低,可欣妍不一样,她是开心果,总能在她情绪低落时,逗她开心。
苏瑶真正的朋友不多,欣妍是唯一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懂她的人。
就在两年前,陈欣妍外地出差时在一个雨夜突遭意外离世了。
她家是单亲家庭,唯一的女儿,她见证了她母亲一夜白头,苏瑶现在都记得陈妈妈来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时崩溃哭跪在地上绝望的泪脸。
空气粘稠,苏瑶额头出了好多汗,呼吸变得愈加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被拖拽到一张等待被进食的蛛网。
她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候,她被一大群人围着嘲弄,她们推搡她,拽她,在她新换的校服衣服上写字,欣妍气汹汹冲上去将所有人推开赶走。
她们一起坐在操场喝汽水看蜻蜓,一起周末自习室写题,一起上下学吃饭,一起装饰出租屋添置新东西,她帮她追喜欢的人出主意,她噗嗤笑她手段老土……
可渐渐的。
那道人影越来越模糊,她看见车子被泥土石头覆盖,好大的雨,好大的雨,哗啦哗啦。
泥水汩汩流动。
模糊残缺的面容,鲜红流淌的血水。
世界像是浸泡在雨里,黑不见五指,全都是黑暗的。
一切,一切都是徒劳。
倾盆大雨啪啪打在晶透的蛛网上。
苏瑶要被溺毙,心脏攫住剧烈的疼痛,疼得她蹙眉心绞,蜷缩虾米般紧紧弓着身体,捕猎者露出血盆尖尖的牙齿,眼睛冒着亮亮喜切的红光。
可不知怎的,雨声消去,有清风拂动,悠悠的,悠悠的。
迷雾散去。
她好像来到了一大片森林,树木粗壮,天地之大,宁静辽阔,她平平无奇不过沧海一粟。
她原本就是最不起眼的一粟。
有漂亮的鸟,拖着绮丽的长尾巴,在头顶盘旋飞舞,苏瑶呆呆无意识望着,猝不及防间,它忽极快俯冲下来将她托起,飞往高高的天空,带她看到了更清阔的风景。
眉间小幅度弹跳。
苏瑶惺忪动了动眼皮,眼睫颤了颤。
自那件事发生后,她病情加重,大脑选择应激性模糊了那段记忆,已经很少再梦见欣妍了。
意识慢慢回转过来,原来又重陷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房间里没有老式空调嗡嗡的运作声,窗帘缝隙的光落在她眼皮上。
能够感觉到一阵阵力度刚好慢悠悠的风,持续不歇地落在她的面颊。
泪水干涸,苏瑶揉了揉眼睛艰涩睁开,无意识偏头朝风源望去。
就是这一望,她甚至怀疑自己还没有醒,眨了眨眼睛又重新阖上,又慢慢试探睁开。
一身精致的蓝白渐变云缎锦衣,持扇的银发男人懒懒倚着,唇畔含笑柔柔看着她。
他眉骨鼻梁高挺,不太透的灰蓝色眼瞳,一双桃花眼含情似水,天生带勾子似的,显得又妖又蛊,薄唇润红,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慵懒温柔到极致。
一张脸可以说貌美的过分,美到夺人心魄。
她怎么会不认识他。
苏瑶愣愣睁大眼瞳,眼里的震惊无措都无所遁形,下一秒,惊吓到拽过一旁的空调被将自己捂个严严实实。
她一定还没醒,还在做梦。
脑袋晕晕的。
男人轻笑一声:“别捂了,不嫌热?”
声音都如此具体。
时澈怎么会有声音?
完了,苏瑶不仅味觉不行,还老眼昏花,幻视幻听了。
空调不知昨晚什么时候停了,早上太阳刚刚起来,苏瑶像躺在一个保温炉,浑身上下都是细细密密的汗,憋到差点要窒息。
身体感观都如此真实,她还在现实世界,绝不在灵魂簿,也还没有死。
大口大口喘着气。
忍不住拉开被子缝隙看,男人依旧倚在身侧低眉笑望着她。
他的笑容比清风温柔,比佳酿还要惑人。
“你是……”苏瑶颤颤巍巍问。
清磁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我是瑶瑶的时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