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刻钟后,顾辞用桃木剑挑起放置在宽大符箓中央的白色瓷瓶的瓶盖,随着念咒之声,三道符箓接连打在瓷瓶上。
一时间,被顾辞收纳在瓷瓶内的荧光就渐次飘出,悬于瓷瓶的正上方。
顾辞手中桃木剑剑花不断,嘴中低低吟诵:“玄灵节荣,普利无边,广修亿劫,守其原形,太上明净,还形太真,魂感太冥,魄无丧倾。董氏快快现身,急急如律令!”
随着顾辞的声音一落,悬于空中的荧光轻轻一晃,慢慢地移位,渐渐地凝聚出一个人形。再过半晌,荧光骤亮,现出董娘子的面容来。
顾辞松了一口气,看向漂浮于半空中的董娘子,轻声唤道:“董娘子。”
董娘子脸容哀戚,静了一会,才缓缓抬头看向顾辞,一双眼空洞无神:“你为何还要救我?由着我魂飞魄散不好么?”
说到最后,似哀泣之声,可惜落不下泪来。
顾辞叹息一声,说:“无端身死,你就不想知道原因?还有你丈夫被害,你就不想为他查明凶手?”
眼中瞬间重聚光辉,董娘子一咬牙,恨恨地说道:“对!凶手杀害了我,还害死了官人,我要把他找出来!”
眉心轻轻一牵,顾辞看着她认真发问:“你怎确定杀害你们夫妇的皆是同一人?”
董娘子讶异地反问:“难道不是?我们夫妇往日与人无冤,近日与人无怨,如今皆身亡,还不是同一人所为?”
顾辞说:“究竟是否同一人杀害你们俩,还需要调查。你可不可以跟我说一下在你身体有异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董娘子蹙眉细思,说道:“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只是最近疲累,倒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事。”忽然想到什么,她补充道:“那一晚,我如常入睡,梦中只觉被人抱起,一路颠婆,随后又全身一冷,似泡在水中,一时觉得呼吸困难,我就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还是照常地躺在自家床上。再之后,我就觉得浑浑噩噩起来,白天嗜睡,晚上醒了,一直叫官人,他都似听不到,照样熟睡。”
顾辞凝神想了一会,再问:“那昨天夜里,你是否也在家中?可有发现什么动静?”
董娘子摇摇头,说:“昨夜我照旧醒来,不知什么时辰,隐约觉得似已月上中天。官人就睡在我身边,我正要试着去推醒他,却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什么力量束缚住,身体轻飘起来,再之后天旋地转,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未苏河的草丛里,我大惊之下,赶紧朝家中奔去。”
或许是惊慌失措之中,董娘子一心只想着快些回到家中,根本没发现自己朝家中疾奔之时,是凌空飘掠。
一旁听了许久的萧毓往前走到顾辞身边,低声道:“按照董娘子的说法,她很可能是被人于睡梦中抛于水中,窒息致死。明日我让暨雨带人找寻一下,看是否能寻回她的尸体吧。”
顾辞点点头,说:“若是确认她并非死于魅的手下,那就可以把她的案子与董明熹的分开了。但那样的话,恐怕董明熹……”
顾辞后面的话因顾虑董娘子在场,没说下去。但是萧毓明白,若是确认董娘子是在睡梦中被人溺亡,那杀害她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她的丈夫,董明熹。也是因此,董明熹才被一直以来自以为替天行道的魅盯上,继而杀害。
董娘子见他们两个低声讨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其中又牵扯到他们夫妻两人,正要发问,顾辞却转了话题,问道:“董娘子,请问你们两人都是檀州人吗?家中可还有其他亲长?”
顾辞问这话,是想为他们寻找亲友办理后事。
可董娘子闻言静了许久,才幽幽说道:“我是檀州人,本姓陆。家父年轻时得了门路,经营起一家丝绸庄,渐渐地积累了一份家产。家母于我四岁上得病去世,家父一直未曾续娶,因此只我一个独女。我及笄后不久,与闺中好友相约到郊外大昭寺上香,偶然遇上官人。那时他上京赶考失利,回乡途中经过檀州,与友人到大昭寺散心。”
说到这里,董娘子因羞怯,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特别是有萧毓在场。可转念一想,顾辞既能助她凝形,必定道行不浅,或许可以帮助他们夫妇找出凶手。于是,本着提供破案线索的心情,继续说下去。
原来,董娘子与董明熹一见之下,便一直念念不忘。陆父自小疼爱她,见她时常愁肠百结,伤春悲秋,便逼问她到底是何缘故。董娘子受不住父亲多次询问,只好直言相告。陆父寻来董明熹,与他交谈之下,见他知书识礼,进退有度,倒是心生了好意。探问之下,知道董明熹是孤儿,受四邻救济长大,一直奋发图强,立志为官,造福百姓,便生了把女儿嫁给他的想法。
董明熹得了陆父的赏识,倒是没有自傲,反而请求陆父给他三年的时间,待他求得功名,再回来迎娶董娘子。陆父自然不愿女儿白白蹉跎三年光阴,劝说董明熹要先成家,再立业。董明熹又道囊中羞涩,无法置办婚事。陆父不以为意,承诺给他们置办新房,操办婚事,只希望董明熹能一生待女儿好。董明熹自然应允。
很快,董明熹在陆父置办的宅院中迎娶董娘子过门,婚后两人和和美美,羡煞旁人,令陆父十分放心。
可是董明熹要继续刻苦读书,夫妻俩就没办法获得收入来源。
再加上婚后董娘子一直无法有孕,虽然董明熹多次劝说她不必为此苦恼,待缘分到了,自然就能怀上,但是董娘子怜惜董明熹此前孤苦无依,形单只影,非要四处求医祷告,想给他诞下一儿半女。
可惜到最后,白白受折腾,耗费不少银钱,还是无法如愿。
因入不敷出,两人很快就把董娘子的嫁妆都花尽了。
陆父知晓后,继续以银钱接济他们,董明熹郑重承诺,待功成名就后,加倍偿还陆父。陆父为得此贤婿而沾沾自喜。
三年后,董明熹再度进京赶考,还是铩羽而归。
陆氏父女不愿给他施加压力,一直鼓励他再接再厉,并且对他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董明熹倒是没有辜负他们的期盼,更加发愤图强,越发勤奋刻苦。
可是终归天长日久之下,四邻皆对董明熹有了微词,说他如赘婿般吃住陆家。
董明熹书生意气,屡次听到四邻闲话后,一气之下售卖了陆父所买的宅院,与董娘子搬到如今照怀巷的小院落来,还时常抽空外出摆摊,代写书信,售卖字画。
董娘子看到丈夫如此,心中心疼,可多次劝说也无效,只能由他而去。
雪上加霜的是,陆父因年轻时劳心劳力,随着年纪愈大,开始疾病缠身。到了去年,因无法管理,只好把绸缎庄转卖了。一直缠绵病榻,终于于上月中逝世了。
陆父去世后,给董娘子留下了一笔客观的银钱和一些宅院田庄。董明熹得知后,坚持说不能动用陆父的遗产,他会想法子养活两人。
说到最后,董娘子泫然欲泣:“我时常庆幸自己遇上了耿直善良、待我极好的丈夫,总觉上苍待我不薄。岂知如今无缘无故地,我们就被人杀害,你们说,我们到底是碍了谁了?”
听完董娘子的诉说,顾辞与萧毓久久无言。
听董娘子如此说,董明熹应是一个有上进心,自尊刻苦的书生,可他如今身死,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杀害了董娘子。按说,他一直与董娘子如胶似漆,没道理会突然谋害董娘子。
顾辞与萧毓一时都想不通此节,片刻后,顾辞取出玄灵净瓶,对董娘子说:“如今凶手没寻到,你必定不想投胎转世。那就先躲在玄灵净瓶中蓄养魂力,待到水落石出,我再送你转世为人吧。”
董娘子敛裳对顾辞深深一拜,什么都没有说,化成一缕青烟,袅袅飘入瓶里。
顾辞收了玄灵净瓶,又开始收拾法器香烛。
萧毓上前帮忙,见她情绪低落,轻声问道:“你可是为董娘子不平?”
顾辞停了一下,才继续折叠着布匹做的宽大黄符,说道:“自小我见父母相亲相爱,以为世间夫妻都如他们一般。可后来遇见不少怨偶,生出不少事端,便觉得如我父母般的夫妻到底是难得。今夜听董娘子说来,他们一直相处得很好,若她真的是被董明熹所杀,难免过于残忍了。”
萧毓帮她折好黄符,低柔说道:“这世间万事,很多时候都不能尽如人意。今日我见董家之中,有新鲜野花蓄养着,想来董娘子必定是一个在意生活细节之人。可她如此心思细腻之人,与董明熹日常相处,都未曾发现过董明熹有何异样。或许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董明熹即便被魅所害,一剑毙命,也不一定是如先前那些罪犯一样呢?或许先前的罪犯并不是被魅所杀呢。”
萧毓的声音本就偏低偏冷,如今为宽慰顾辞,格外的温柔低沉,就像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慰顾辞沉闷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