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临山上漫天白雪接连飘落,数米深的雪厚重地披在山顶处。
一把微微透出白光的剑陡然扫过雪花,激起层层雪浪。
扶枝目光凌厉,细长手臂有力地挽出一记漂亮的剑花,朝向不远处的蛇妖刺去。
蛇妖重伤下,显出原形,墨绿与朱红彼此缠绕着数米高的蛇身。一双蛇眼透着狠毒。
她抓住时机,动作迅速而准确地刺向蛇妖的七寸。
剑身穿透蛇妖的身体,它发出凄厉的嘶叫声。
下一刻蛇妖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侧头咬向扶枝另一侧的手臂。
与此同时,她手中透亮的剑利索地刺破妖丹。
瞬间妖丹破碎,妖力不受控制地向四周消散,蛇妖嘶吼的声音弱了下来,慢慢瘫软在地,了无生气。
周围万里散乱分布着残躯骸骨,血腥气直冲云霄。
扶枝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她大口喘气,喉头像是被塞入冰渣,刺痛直穿肺腑。
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出。
青色的衣裳被鲜血浸湿,紧贴在身上。
手臂上的麻劲逐渐褪去,痛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里。
扶枝额头冒着冷汗,双唇也逐渐苍白。
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冒着一些青黑,已是中毒的征兆。
那蛇妖是一只千年祀蛇,浑身剧毒。
若不及时处理,即使是扶枝这样的上古真神重则也要断之一臂。
扶枝紧蹙眉头,目光却平静异常。
下一刻右手中化出一把匕首,坚定地刮去伤口处的皮肉。
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冒出,她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茫茫白雪地,扶枝走过的路形成一条蜿蜒的血线。
她神情不变地仿佛感受不到痛意一般,只有惨白的脸颊和酿跄的步伐暴露了她此刻的虚弱。
她随意找了一块石头,倚坐下来。
在刚才的激战中,她早已发现了不寻常,各种妖物身体上不停散发的黑气,是早已被封印数万年婴鬼的鬼气,断不会无故出现在此。
扶枝将收集好的鬼气封在姑参珠内,便于寻找鬼气散发的根源地。
她收起姑参珠,眼皮轻阖,静静地听着周围雪落的声音。
伤口还在不停地冒着血,她不想去理会,痛感一阵阵传来时,浑身微微颤栗,鲜活而又刺激。
扶枝脑袋昏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照射,刺得她下意识伸手遮住。
手臂抬起瞬间,手背上擦过一阵毛绒的触感。
像是羽毛轻拂过。
她身体僵了一瞬,猛地朝下看去。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只狐狸尾巴,雪白的狐尾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狐尾带着的一抹红就像是浸入雪地里的血。
许是昨日失血过多,头眼昏花,没看清旁边还睡了一只狐狸。
扶枝弯腰拎起它的脖颈。
额头处点缀着两抹红,狐尾带红,模样很是俏丽。
她心下了然,却也不免生出好奇,这冰天雪地的怎会出现一只黎狐。
余光所见它的身上还有一处乌黑的伤口。
还是一只中毒的黎狐。
她抬手感受它是否还有气。
手中的黎狐忽然睁开眼,看见抓着自己的人,立刻剧烈挣扎起来。
可惜重伤下,力气实在太弱,挣脱不开,只能气冲冲地朝着扶枝龇牙。
模样不凶,甚至有些可爱,扶枝不免笑出声,“你中的是祀蛇毒,别乱动,小心死得早。”。
听了这话,黎狐反倒挣扎得更厉害,嘴里还气汹汹地喊着:“放开我!滚开!”
见扶枝没有放手的意思,反倒将他抱在怀里。黎狐顿时气急败坏,张开尖牙咬上扶枝的手臂。
在咬上的瞬间,一层灵力附在扶枝的皮肤上,隔开黎狐的尖牙。
扶枝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这么凶。”
她向前走,见他还是气鼓鼓的,想了半晌,“我可以救你,但解药难寻。作为交换,你陪着我半年。时间一到,可自行离去。”
清丽的声音传入黎狐的耳中。
他顿时面露震惊,声音颤抖,“什么?陪着你?别说和你苟且半年,一天都不可能!”
见扶枝神情自然,他急忙道:“你去妖市!对!那里肯定有人愿意陪你,而且那里人容貌还艳丽!”
这下轮到扶枝震惊了,一人一狐大眼相对而望。
扶枝抬手在他面门拍了一下,“你在胡说什么!年纪不大,脑子挺活跃。”
黎狐一愣,随即僵硬地低下头。
见他尴尬得尾巴都紧绷,扶枝问道:“你唤什么名字?”
“没有。”黎狐回道,转瞬又恢复凶狠,“与你有什么关系!放开我!”
话音未落,扶枝便直接将他放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黎狐别扭地转身,抬脚时却发现四肢酸麻地几乎动不了。
他咬紧牙关,用力地拖动身体向前移动。
扶枝本就没走远,见黎狐挣扎模样,最终叹了一口气,走到他的身旁。
“祀蛇毒性巨大,中毒后浑身酸痛。三日内不解毒,全身便如万蚁噬心,痛心而亡。”
她抬手在掌心凝聚灵力,贯彻黎狐全身筋脉。
“好一点了吗?此法子可维持三日,三日之内我给你解毒。”扶枝柔声道。
黎狐尝试活动四肢,生硬道:“为什么要救我?”
她捏了捏它的耳朵,道:“就当是我心善。”
黎狐安静地趴在她的身上,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即使你救了我,我也不会陪你半年的。”
“没事。不是说没有名字吗?我给你起一个怎么样?”扶枝揉了揉他的脑袋。
想了一会儿,道:“桑瑀,你喜欢吗?”
“好,反正就这些时日,随你怎么叫?”桑瑀回答的很敷衍。
扶枝弯起眼睛笑,救一只有趣的黎狐,接下来的日子她也会很开心。
她带着黎狐走出柜临山,一身血污早已被施法清除,青色的衣裳恢复如初。
而不远处的夜空亮起一簇灿烂的烟花,倒映在扶枝的眼睛里。
扶枝目光闪亮,指着前方,“你看,前面那座城是饶州。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人间的除夕,每到这个时候,凡界都是很热闹的,我带你去看看。”
桑瑀只是“唔”一声,没在说话。
扶枝见他情绪低落,安慰了几句,便朝着饶州去了。
许是除夕的缘故,这一天取消了宵禁。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紧。
扶枝本是玉骨冰姿,手里还抱着一只狐狸,不免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而她往前走着,目光始终落在周围的小摊上,上面摆着各种红石手串、珍珠璎珞。
“好像都不太适合你,桑瑀。等我再给你找找。”扶枝嘴里咕哝着。
注意力放在首饰上,并未注意前方跑来一个小姑娘。
扶枝只觉小腿一紧,小姑娘穿着厚实大红棉服,围着小花围脖,紧紧抱住她的腿。
估摸因为贪玩,双颊耳朵被冻得通红。
“姐姐,我听阿娘说你是仙家弟子,我可以拿东西和你换一个祝福吗?”
小姑娘笑着望向扶枝,头顶的两朵小揪揪晃来晃去的,生动可爱。
扶枝蹲下来,语气柔声问道:“那你拿什么跟我换?”
小姑娘从脖颈处拿出一个红玉石颈链,在扶枝面前摇了摇,"这个可以吗,仙女姐姐。"
扶枝嘴角扬起柔和的笑容:“当然可以。”
看了这么多,还是小姑娘拿来交换的最合心意。
扶枝说话算话,抬起指尖,在小姑娘额头处轻轻一点,碰到的地方散发一丝微弱的金光。
“令芒在此,定尔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虞,阖家安顺。”
得到祝福后,小姑娘兴奋地跑回阿娘身边,温柔的妇人微微低头以表感激。
而扶枝念祝福语的时候,桑瑀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直到扶枝拿着红玉石颈链在他面前晃了晃,方才回过神来。
女子笑靥如花,一头乌发垂落肩头。
许是玉石太红,太过晃眼,桑瑀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它应该很衬你,你戴上肯定很好看。要不要试试?”扶枝说道。
“不要,姑娘家的东西我不要带。”桑瑀冷着脸严肃拒绝。
“真的吗?”见他不为所动,扶枝倒也没再强求:“那便听你的。”
扶枝收起那副颈链,忽然闻到一阵鲜香,一眼望去街头有一家馄饨铺。
她又扬起眉毛,“那边有个馄饨铺,填一填肚子,解毒可是很耗费精力的。”
桑瑀又想开口拒绝,但肚子先一步发声,咕噜咕噜的声音打碎他冷淡的表情。
她浅浅一笑,便当作没听到,直直向着馄饨铺走去。
刚到门口,铺子里的老板就热情呼喊:“姑娘要吃什么馅儿的?我这店可绝对是真材实料。”
扶枝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回道:“一碗鲜肉的。”
她细长的手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外边的路人身上,向桑瑀说着曾经在凡间听过的趣事。
直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扶枝舀起一勺送到桑瑀的嘴边。
眼前馄饨冒出的热气熏得桑瑀眼眶发红,他问道:“你不吃吗?”
扶枝道:“我早已辟谷,许久不吃东西了。你倒是可以尝尝?”
桑瑀沉默半晌,将递到嘴边的馄饨咽了下去。
“真乖。”,扶枝笑道。
一勺接着一勺地喂下去,扶枝嘴边的笑意逐渐变浓。
桑瑀的肚子也越来越撑。
吃饱喝足后,扶枝便带着桑瑀离开。
“灵力维持不了多久,你先睡一觉。”,扶枝说着便抬手在他面上轻扫。
桑瑀刚要张嘴说话,当即沉沉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听到扶枝说的最后一句话,“明日去桂罗林取桂草,后日回枝山解毒,到时候就没那么疼了。”
桑瑀迷糊地想,他的运气可真够好,真给他碰到心善的神仙了。
月凉如水,周围静悄悄的,扶枝懒散地倚在树枝上,毫无睡意。
心情平静下来后,才发觉手臂上的伤口泛着疼,如同数万只蚂蚁蛰咬,是伤口正在重新长出血肉。
*
东方渐白,晨光照在桑瑀的眼皮上,他悠悠转醒。
扶枝一夜无眠,见桑瑀醒来,道:“出发吧。”
引往桂罗林的路笼罩着瘴气,黏腻的湿意浸入衣襟,使人颤栗。
扶枝指着前方,嘱咐道:“桂罗林一旦生人入内,桂草便会在短时间内枯萎。我先去拖住,你取桂草。”
桑瑀点头,二人一同进去。
越过屏障的瞬间,周围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疯狂生长,朝扶枝二人袭来。
扶枝唤出剑斩断一层藤蔓,趁机跃上一旁的树枝。
趁着藤蔓重新生长之际,桑瑀飞快地越过藤蔓丛,直向桂草所在之处跑去。
身后涌现的妖兽奋力追着,皆被扶枝拦于身前。
扶枝立在树枝上,浓墨般的头发在半空中飘扬,目光警惕地看向周围的一切。
鸟头兽、鬼面脸、蛇尾蜂各种妖兽虎视眈眈地看向扶枝。
一只鸟头兽率先张起尖嘴发起攻击,身后的妖兽群起攻向扶枝。
扶枝挥动灵剑,刺穿妖兽身体,妖兽化作一抹黑烟消散。
而另一处,桑瑀小心而快速地朝着林中深处跑去。
跑了许久,桑瑀突然面露惊喜。
不远处的水边遍布圆叶状的草,黄色的花瓣上带着细细的尖刺。
桂草!
他迫不及待地摘下一朵。
正打算离开,平静的水面倏地掀起巨浪,一只数米长的玄龟从深水处爬出来。
它眼露凶光,如飓风般张开嘴,意图生吞桑瑀。
桑瑀咬紧嘴边的桂草。下一刻,与玄龟四目相对。
桑瑀的眼眸深处变得深红。
声音冰冷道:“滚开!”
玄龟的眼睛迷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桑瑀没有耽搁下去,转头朝向扶枝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