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水城地处大宁南部,临着望不到尽头的独月海。一条名为壁水的河自城西而来,蜿蜒穿过整座越水城。它漫过岸边垂落的绿柳丝绦,将两岸的白墙黛瓦、临水人家都映在粼粼波光里,悠悠流向东南方向的芦葭城。
越水城不算大,却因着壁水与独月海,风景秀丽,土沃廪实,引得外人常留于此。沿街的铺子多是临水而建,漏窗之下,就是缓缓的壁水。码头边总有乌篷船悄悄靠岸,偶有孩童追着小狸跑过石板路,脚步声惊起岸上休息的鸟儿。早些时候下过雨,湿润的绿意随着微风摇晃,在阳光下泛着生机。
刚从芦葭城行商回来的赵梧面容疲惫,脚步像绑了满箱茶叶一样沉重。
出来迎接的常娘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到,连忙走上前扶住他:“赵郎,这是怎么了?”
越水距离芦葭城不算太远,顺流而下,走水路只需三四天。返程之前正巧下了雨,水上大雾弥漫,不得已走了陆路。
赵梧半靠在常娘子身上,虚弱开口:“我也不知,应该是那个地方……”
“哪里?”
赵梧按了按额头:“先回去,回去再说。”
“越水城东的荒村?”
林樾点头。
陆翊衡接着追问:“那些商人怎么说的?”
“他们因行商路过荒村,不论是停留还是径直离开,无一例外都噩梦缠身,神思恍惚,严重者性命无虞,却长睡不起。”
陆翊衡靠坐在圈椅,一手支颐,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敲扶手。
不连续的“嗒嗒”声弥漫在整个书房。
正巧今晚要和破妄司那两位会面,也不必急着派人去查。说不定,还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当真是多事之秋。看来,不能试图瞒着些什么了。
“柯叔,小碗能做好的,您就让我试试吧。”
破妄司藏书阁内,小碗踮着脚,轻轻拉住老柯的衣摆,话中带着真诚的恳求。
老柯将一本晒好的书放回高处的架子上,叹了口气。
他摆了多久的书,这孩子就在这里念了多久,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他摸了摸小碗的头,无奈应下:“那柯叔去找书,小碗负责摆到最底下两层好不好?”
小碗放开手,欢喜地转了一圈。
老柯也笑了。
小碗今年八岁,身量不如同龄人高,很是瘦弱,摆完一整层明显有些累了。
她将一本名为?重兴纪事?的书放回,呼出一口气,老柯见状当即决定休息片刻。
小碗扶着架子起身,因蹲的太久,脚一软就要跌倒。老柯连忙上前,小碗抓着他的小臂稳住身子,却忽然一怔。她感觉到了手下的崎岖,好像是一处极深的疤痕。
小碗下意识摸索,老柯注意到她的动作,怕小碗吓着了,放下她的手,整理袖子掩住左小臂那道可怖的疤痕。安慰道:“旧伤而已。小碗莫怕。”
小碗睁着清澈的大眼睛,低头吸了吸鼻子,才重新抬头,她的眼里有光在闪烁。
“小碗怕。怕柯叔疼。”
“阿箬怕柯叔疼。”
相似的话语重重敲击老柯的心,眼前的小碗与记忆中病弱但爱笑的谢轻箬重合。
他忽然就理解了阿川为何会将小碗带回。她们太像了,仿佛破妄司的小太阳又回来了。
阿箬死于冬夜巷口,等阿川找到她时,她的身体已经冷透了。小女孩紧紧抱着阿姐送的白兔,带着过去每一次和对他们一样的笑。白兔双眼半睁,四肢伸直,还在微微颤抖。
白兔不久也随着它的小主人走了。
老柯的眼眶发红,以很平常的语气说道:“柯叔不疼。”
小碗不再说话,默默抱住老柯的左臂,小脸正好贴在疤痕所在。
泪水无法抑制地落下,没入小碗的发间。颤抖的右手搭上她的头,却没有触及半分。
破妄司来了新的太阳。
约定之时已到。
谢载川和云晦已经早早坐在书房。两人除互相点头示意之外没有任何交流,谢载川坐在主位检查今日司内的工作,云晦懒懒坐在左下首,看上去很是惬意。
直到陆翊衡姗姗来迟,安静的氛围才终于被打破。
“陆司主,很忙啊。”又是云晦。
陆翊衡有些无语,告知二人来迟的原因。
不久前,察尘司。
“荒村的事,我知道了。”商若阴找到正欲出门的陆翊衡。
陆翊衡有些莫名,还是接话道:“所以?”
“我会提前去查探那里的情况。”
“……哦。”
见商若阴没其他的话,陆翊衡绕开她准备离开。
“你……那个地方……”
陆翊衡:“?你的意思是不知道在哪里?”
“……嗯。”
“这好办,来来,我那儿有具体位置。”陆翊衡利落转身,招呼商若阴跟上。
“所以,两个人找一张纸找了一刻钟,还是你自己的地盘?而且你自己也不知荒村在哪儿?”
云晦对此事做了一个总结。
谢载川的关注点明显在别处:“荒村?商若阴不是衍极司的人吗?”
陆翊衡不可置信:“?商若阴来三天了!你们不知道?!”说完找了个位置自己坐下,“荒村的事后面再说。”
二人不再纠缠此事,谢载川率先询问陆翊衡:“景王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被点名的陆司主早有准备,摊手道:“不必寻踪,笼中雀自有归处。”
见两人都在思考,他坦白了那天自己对景王用意的揣测。
云晦听了他列出的各种可能,不由挑眉:“你很了解他?”
陆翊衡笑了笑,不置可否。
“所以景王递信的原因,只是为了玩,我们还不值得他费心思。不过,他也不会扯谎。”
云晦了然点头:“怪不得光明正大,原来有恃无恐。”
似是想到什么,陆翊衡好奇看向云晦:“你怎么知道柳记和荣妃有关系的?”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那天从昌荣坊回来,偶然听到聚金楼中有人提起,语气颇为不忿。”
“原来如此。”陆翊衡看了云晦一眼,接着说道:“以目前得到的讯息来看,柳记掌柜柳枝颐是荣妃手下的人,王赟之死有她参与,而景王对柳枝颐下手,设计了相似的细节,景王应当是在与荣妃作对。不过柳枝颐是听谁的命令杀王赟,就不好说了。更何况,还有镜族参与其中。我对镜族知之甚少,此事得靠破妄司。”
谢载川接过话:“镜族之事我们会留意,宫中那几位,就麻烦陆司主了。”
云晦看着两位心里只有破案的司主开始分工,出声提醒:“景王、荣妃和镜族必定有所牵扯,他们所谋之事,定然不只皇权。换一种说法,这两方,或许是三方,可能不是一路人。”
谢载川望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镜族近些年对人族愈发怨恨了,荣妃是一心为了景王,而景王的目的不详。怎么看这三位都各有谋算。”
“所以你是说,不止人族内的皇权之争,镜族想取而代之,掌握人界的权力?”牵扯的事情越来越严重,陆翊衡已经完全可以接受任何事了,“可我们能做什么?实力悬殊。”
一语道破目前的困境。在座的三个人担负着守卫人族的责任,却没有站在与敌人同样高的地方。他们没有更多的情报,又各有挂碍难以前行。
云晦无所谓地笑了笑:“在什么位置,就关心同等的事。想那么远作甚,你手里的案子全是疑点。”
……那也是,本职工作还没完成就想着当救世的英雄。
“说到疑点,我昨日去了一趟昌荣坊。”
果然。云晦心想。他对谢载川得到了什么很有兴趣。
“王赟当年卖妻一事,可能不是本人,或者本心而为。王赟至今还保存着许芸的旧物和约定。”她将柳记胭脂盒一事说出,只见陆翊衡微微皱眉。
“林樾查到,王赟可以成为一方富商,靠的是柳枝颐。”
突然有一个可能在脑中浮现,陆翊衡扶额低声回忆:“凶手……窥见真相的人……被灭口……”
柳枝颐是被景王灭口的。她替景王做事,参与其中,知道真相。至于为什么灭口,可能是不忠吧。
他将自己的判断说出,其余二人惊异于此人的了解和敏锐,就像景王的每一个行为动机他都能察觉。
“既然柳枝颐是荣妃下属,为景王办事,那镜族的手段是怎么回事?她和镜族关系匪浅,还是景王有意为之?”谢载川找到了其中微妙的关联,“还是两者皆有?”
云晦一直都表现得很不在意:“所以说,他们一定有牵扯。景王栽赃镜族,说不定是因为荣妃和镜族走得近呢?”
复了又自顾自道:“居然能和他们搭上关系,也不容易。”
一时沉默。以目前拥有的讯息推测这些人的关系,真是难如登天。
被云晦的不在意感染到的陆翊衡此时松弛下来,开始说明关于荒村的怪事。
噩梦缠身?云晦盘算着,心下叹息。到底是来了。
“三界如今依旧没什么往来,只能是镜族了。”陆翊衡很是肯定。
谢载川想了想,说道:“我会去看看。”
“也行。商若阴已经提前去查探了,你们说不定能碰到。欸,云晦去不去?”
听到自己的名字,云晦抬眼,思索半晌:“可能吧。”
至此,两司的初次交心结束,即使并不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