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斯托娜直视着艾尔海森的眼睛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的时候,艾尔海森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警铃大作。
又一个在他的梦境里出现过的场面。
那个梦如果用文字描述出来的话,会被教令院标注为十八岁以下禁止阅读。
有那么一瞬间,艾尔海森真的很害怕斯托娜会像梦里那样向他走过来。
但好在这里不是梦境,现实的斯托娜只是单纯想跟他聊一聊,并没有其他举动。
不,这样说也不对,斯托娜提起的话题很严肃,用“只是”这个词来形容不够尊重对方。
总之,斯托娜开口说道:“我逃婚了。”
艾尔海森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默默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斯托娜问。
“我的确猜想过这种可能。”艾尔海森没有隐瞒,如实说道。
他当然早就猜到了,斯托娜虽然没有艾尔海森那么聪明,但她对他还算了解,所以她知道对方已经推测出她这次忽然出现的原因。
“我……虽然要结婚了,但在我离开蒙德的时候,我连未婚夫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斯托娜苦笑了一下,“我唯一一次见他也是纯属偶然,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然后我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等我转身看的时候,只远远看到了对方的侧脸。”
斯托娜的父母并不是贵族出身,但他们显然对旧贵族的生活十分憧憬,所以从旧贵族的传统中沾染了许多不好的东西,这直接导致了斯托娜身在蒙德这样一个以自由闻名的城邦,却过着并不自由的生活。
“我其实并不在乎德文森先生——也就是我的未婚夫是个怎样的人,也并没有多么排斥和他结婚这件事。”斯托娜平静地说。
艾尔海森皱眉,显然在思考她的话:“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逃婚?”
“嗯……其实逃婚只是我离家的……怎么说呢……副产物?我的主要目的是离家出走。”
斯托娜的父母并不相爱,他们的婚姻只是出于“合适”这样的理由,而不是出于爱情。
斯托娜从小耳濡目染,所以她对婚姻生活并不憧憬,只当是利益往来;但也因为从小耳濡目染,所以即使她不认同父母的结合,却也做不到对此特别反感,同样也并不认为结婚对象必须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不是必须要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婚姻生活也不是必须十分幸福——长期待在这样的家庭里,即使不愿习惯这样的想法,到最后也会习惯。
斯托娜对于“家庭温暖”这个词汇,可以说是非常陌生,因为她处于自己的家庭当中这么多年,感受到的温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对斯托娜来说,她印象中的家庭并不是温馨的港湾,而是一群“合适”的人聚在一起互相折磨。
艾尔海森的父母在艾尔海森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艾尔海森对他们几乎没有印象,斯托娜没有见过艾尔海森的父母,也没有见过艾尔海森的祖母,但祖母送给艾尔海森的那本书,虽然是一本机关图解,却饱含爱意,她在阅读的时候很明显能感受到。
祖母对艾尔海森的爱意凝固在了书籍中,时至今日,斯托娜身为一个局外人,都仍然能够感受到这份温暖。
艾尔海森和她的家庭情况是如此不同,斯托娜不确定自己说的这些对方能够理解,更不指望对方会认同她的观念,她只是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出来,至于艾尔海森对她的话会有什么反应,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但是,”艾尔海森开口说道,“如果你并非抱有‘必须和喜欢的人结婚’的执念,说明驱使你离开家的并不是婚约本身。那么导致你决定要反抗父母命令的契机是什么?”
对于艾尔海森提出的问题,斯托娜并不感到惊讶,他总是能抓住重点,这次也不例外。
她回答道:“是神之眼。促使我离开蒙德的契机是我的神之眼。”
斯托娜的神之眼在她决定与德文森先生结婚之后出现了异常,变成了黑色。
在神之眼发生异常之前,或者说在斯托娜还在对婚约犹豫不决的时候,斯托娜常常做梦。
她的噩梦里总是充满了讨厌的蒲公英、教堂、蒙德广场上的巨大风神像和令人心烦意乱的大风,还有父母虚伪的笑容。
其他的梦里则是大片大片的绿色,是须弥的颜色。艾尔海森会出现在那些绿色的梦里,但艾尔海森没必要知道这一点。
艾尔海森不经常笑,对此有人可能会误以为他不好相处,但斯托娜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已经看腻了父母虚伪的笑容,艾尔海森的表情相比之下要真实得多。
“也许是神之眼察觉到我也决定做像父母那样虚伪的人、投入到一个我并不感兴趣的婚姻中,所以对我感到失望,进而焚烧自己、离我而去了吧。”斯托娜感叹道。
艾尔海森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的时间有点太久了,让斯托娜感到疑惑。
对她来说,她的问题应该不是需要艾尔海森思考这么久才能明白的吧?
也许对方只是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吧。艾尔海森不会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婚约犹豫不决,就算逼迫他结婚的对象是父母,他大概也会坚持自己的想法,拒绝结婚。
可能艾尔海森只是在考虑该怎么把他的观点尽可能说得委婉一些——这是斯托娜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不能和你的父母谈谈吗?”艾尔海森终于开口说道,“如果他们尊重你的话,就不会逼你结婚;如果他们不尊重你,那么你也没有必要向他们妥协。”
“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完全不回应他们对我的期待。”斯托娜低下头。
那毕竟是她的父母,她不确定自己能狠心完全与他们断绝关系。
而父母的态度极为坚定,就算她这次回去之后能够解除婚约(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回蒙德也意味着继续向父母妥协。
这次是德文森先生,下次可能是其他的单身男性。
就算她对婚约的事情妥协,这之后也一定会其他事需要继续妥协。
这才是斯托娜真正害怕的事,她担心自己的未来会比自己的过去更加痛苦。
“关于要不要回去履行婚约这件事,你还在犹豫吗?”艾尔海森问。
斯托娜点点头:“嗯。我太懦弱了,到现在仍然无法鼓起勇气在寄给父母的信里要求他们解除婚约。”
她知道自己一向软弱,如果从一开始就勇敢反抗父母的话,大概也不会沦落到从家里逃跑。
“在我看来,你只是容易心软而已,”艾尔海森说,“另外,习惯性的自我贬低对于你对自己的客观评价也没有正面的影响——抱歉,我没有资格这样评价你。”
“不,我不介意,其实我明白我的烦恼都是自找的,但是我没办法抛下过去的一切不去在乎。”
懦弱也好,容易心软也好,总让她陷入纠结和自苦境地的性格已经伴随了她太多年,即使想要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谢谢你能够告诉我这些。比起安慰,我更需要来自其他人的客观看法。艾尔海森,根据你对我的了解,你认为我最终会选择妥协吗?”斯托娜问。
其实她在开口之前就隐约猜到了对方会给出什么回答,但她希望可以听艾尔海森亲口告诉她。
“我的回答也不是完全客观,另外,我们这些年来的联系并不密切,这会导致我做出与现实不符的判断。”
艾尔海森拒绝回答斯托娜的问题,但斯托娜知道这是因为对方不想说出那个她早就猜到的答案。
“没关系的,我之所以问你,也是因为知道你不会为了安慰我而说出不符合常理的判断,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请告诉我吧。”
斯托娜仍然坚持,希望艾尔海森可以给出明确的回答。
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直面问题,她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艾尔海森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好像他还在犹豫到底应不应该说出答案。
对方犹豫的样子很少见,如果他再沉默下去,斯托娜就要因为逼迫对方说出答案而感到不安了。
但艾尔海森最终还是说道:“我目前的判断是,你仍然会选择妥协。”
斯托娜笑着点头:“谢谢你,你的回答和我心中的答案是一致的。”
不够勇敢,太懦弱,总是妥协,斯托娜很清楚自己的缺点,多年来为了维护与家人的关系,她选择忽略,选择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
但是这样不行,她必须努力克服这些缺点,否则她接下来的人生依旧会在痛苦中度过。
“如果你希望我拦住你的话,我会尽力。”艾尔海森忽然说。
“拦住我?你的意思是阻止我回蒙德去吗?还是不让我离开须弥?”斯托娜问。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返回蒙德’和‘离开须弥’导致的会是同一个结果,”艾尔海森说,“所以我倾向于把地点范围限制在须弥以内。”
艾尔海森提出了一个斯托娜从没考虑过的新颖角度,这个建议甚至有些孩子气,让斯托娜忍不住微笑起来。
“如果我要你拦住我的话,你会怎么做?”她问。
“我会尝试任何办法留住你,采取能想到的任何措施,”艾尔海森立刻回答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先强行阻断你离开须弥的路径,再劝说你自愿留下。”
“你的意思是,假如我在拜托你拦住我之后又反悔,想要返回蒙德,你依旧会阻止我离开吗?”斯托娜问。
艾尔海森点点头。
“如果我执意要离开呢?难道你会把我锁在房间里禁止我外出吗?”斯托娜觉得有点好笑,她以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任何措施’显然也包括这一个措施。”
艾尔海森看起来很认真,并不是在开玩笑,就好像如果她拜托他不要让自己返回蒙德,他就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