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晖大吃一惊:“妈,明明不一向都跟着我们吗?”
“那现在就到你抉择的时候了。”
“您的意思是... ...离婚?”
陶枝矢口否认:“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程曼看不下去了,她扯了一下程晖:“大哥,妈的意思是,只要嫂子不进门,随便你怎么安排。”
“如果我不想离婚呢?”
陶枝很平静:“儿大不由娘,那你搬出去。”
“那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
“我身为长子,理应奉事父母。”
“我们家没有长子嫡孙的说法,只要孩子过得好,我和你爸不需要谁承欢膝下。”
“可是... ...可是... ...”程晖可是半天,也没说个一二三出来。
陶枝替他说了:“你顾你的小家,爸妈要顾大家,我们都没有错。但为了家庭和睦,我们必须得分开住,妈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程晖垂头丧气的,但没有人同情他。
小时陶枝还赞他沉稳斯文,现在看来实属守旧迂腐。反正她也想开了,毕竟她看走眼的事也不止一桩。
大家都心生欢喜,准备怀抱新生活。一家子各自收拾,约见,和亲朋告别,忙得不可开交。
搬家前夕,陶枝把程晖叫到跟前,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妈,你们都搬去市里了,厉敏她们能回来住吗?”
陶枝果断拒绝他:“你爸还住厂里呢。”
程晖低下头。
“你老丈人家怎么说?”
“我没告诉他们咱家要搬。”
陶枝宽慰,总算有点长进。
她说:“我和你爸商议了,决定先分一次家,四个子女平等,你有没有意见?”
程晖心底清楚,他要是胆敢说有,陶女士就敢一分钱都不给他,于是他连忙摇头。
“我在市里买了三块地,星星和曼曼各一块,价值十万。再加上建房子,买家具,我也凑了十万,那就是一人分二十万。”
“程晙的钱买了车,剩两万没用完,我等凑手了再给他。以后他如果要搬出去住,房子就得靠他自己想办法。”
“你呢,也是二十万,咱家一视同仁。明明是你的责任,不是我和你爸的,所以我不会给他分钱。儿媳妇就更不用说了,我自己也有女儿,没兴趣养别人家的女儿。这二十万,你是打算一次拿走,还是只先拿一部分?”
程晖问:“如果先拿一部分,那剩下的怎么说?”
“我会给你存起来。”
程晖欲言又止,“那我还是全拿了吧。”
陶枝苦口婆心的:“晖儿,我和你爸,这次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给分了,我自己建房子,说不定还得举债。要说下一次分家产,得是我百年归老后。所以妈妈希望你,好好守着这笔钱,不要大手大脚,也不要给别人。钱是一个人的胆,特别是男人,想要做出点成绩,手里没钱可不行。”
程晖一直点头,具体听进去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陶枝言尽于此,她约定明天去银行,先把分家的钱都给了,然后趁着一家子人齐,每个子女都得签分家文书。
这是为了堵住某些有心人的嘴,也证明陶枝是铁了心的,拿真金白银出来证明,女儿具有同样的继承权,外人没有权利置喙。
全家整装待发,收到风的覃家人,又一次找上门来。这一次,少了覃老头,也没了年少的青壮,他们看起来也很虚,再无嚣张的气焰了。
这次,是覃老太站在前面,她陪着一张皱成菊花的笑脸:“亲家,我们来送送你。”
陶枝只想到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事都要惹一身腥了,她还是赶紧上车跑吧。
车子滴滴两声,警醒路边的人,缓缓开上了马路。
覃老太气得直拍大腿,她质问程晖:“你爸还在派出所呢,这下可怎么办啊?”
“找我妈也没用啊,她又不是公安局的。”
“她不是认识派出所的那谁?她能把人送进去,肯定就能把人弄出来。”
覃厉敏把儿子拉过来,往程晖的身边一塞,气冲冲道:“你妈惹的事,你来想办法。”说完叫上覃大宝,带上覃老太就走了。
程晖站在原地,挠挠头一脸苦笑。
家里现在没人,就只剩他一个。虽然厂子仍在开工,但他也不放心把儿子留下,所以他只好把程明澄带上,骑摩托去派出所找程安。
他刚到派出所,程安就和同事,从所里急匆匆的出来。
程晖叫他:“安哥。”
程安定睛一看:“晖仔?你来所里有事?”
程晖点点头:“安哥,我找你有点事。”
程安脚下不停,他指指同事说:“现在不凑巧,你等我出警回来再说?”
程晖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公事要紧,他说:“那我明天再来。”
程安拍拍他的肩,一阵风似的就走了。
程晖带着儿子折返家里,这时工人已经下班了。这年代加班的少,基本到点就下班,煮饭阿姨不负责晚餐,早早就收工回家了。
经过上次覃家人打上门,陶枝给厂里请了两个保安,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也不知陶枝走的什么门路,反正听说是出了大价钱。陶枝说不放覃家人进门,覃厉敏是大门都进不了一步。谁付钱谁是老板,人家也不认程家的儿媳妇。
总之,覃家人气坏了,陶枝则美滋滋,觉得这钱花得值。瞧瞧,见不到讨厌的人,少了多少烦心事。
所以,现在两栋大房子里,就只有程晖父子两人。
程晖问程明澄:“明明,饿不饿?”
程明澄摸着小肚子:“饿。爸,我妈呢?”
程晖把他抱上儿童餐椅,“外公没在家,你妈去陪外婆了,今晚老爸陪你好不好?”
“外公去哪了?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外公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了,要把事情做完才能回家。”
“就像我要先把大字写完,才可以吃饭一样吗?”
程晖摸摸他的头:“对的,明明真厉害,这都能猜到。”
程明澄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张老师说,我是幼儿园最棒的小朋友。”
“最棒的小朋友,那今晚吃面条,可以吗?”
程明澄用力点头,并且大声说道:“可以。”
程晖笑着去洗菜,然后抓两把挂面,一起放在锅里煮。没办法,这是他唯一会煮的食物了,想想从小到大,爸妈就没让他沾过家务活,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愧疚。
程明澄叫他:“爸爸,爸爸,汤冒出来了。”
程晖回过神,低头一看,面汤溢出来了,他连忙打开盖子,拿过抹布擦灶台。结果一个不小心,抹布直接掉锅里了。程明澄哇一声哭出来:“爸爸笨,爸爸是个大笨蛋。”
程晖忙去抱明明,一时找不到手绢,直接拿袖子给他擦眼泪,结果把小脸蛋给擦红了,程明澄于是哭得更加大声。
程晖把他抱下椅子,蹲下来和他说:“明明,不哭了,爸爸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程明澄的哭声慢慢降低,他从自己小小的指缝中,露出大眼睛往外看,眼里还含着两泡眼泪,像雨后被洗刷一清的天空,看得人心里柔柔的,像被羽毛轻轻拂过,软得是一塌糊涂。就像那昏君一样,他说什么都肯答应。
程明澄问:“爸爸不骗人?”
程晖郑重点头:“骗人是小狗。”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程明澄放心了,乖乖收起眼泪,就等爸爸出发。
程晖把面捞出来倒了,那时候还有人收潲水,对于厂里来说,吃不完也不至于浪费。他再把抹布洗了,灶台也擦干净了,就骑车带程明澄去县城开小灶。
他找了一家饭店,平时厂里请客常去的,卫生和味道都算不错。程晖坐下,先给明明点了鸡蛋羹,豌豆玉米炒胡萝卜丁,还有莲藕蒸肉丸,最后再加一份炒饭,这是给他自己的。
小孩子吃得不多,剩下的全给程晖包了。盘子吃得光溜溜,两父子都吃了个肚圆。
买单的时候,平时走公帐没啥感觉,现在花的是自己的钱,程晖的心还痛了一下。他才想到,老爸独立支撑一个厂,管那么多人的吃喝,五六十岁了还得拉业务,努力创收给人开工资,其实也很不容易啊。
走出门口,程明澄很满足:“要是每天都这么好吃,那就太幸福了。”
程晖摸摸他的小脑袋:“天天都这么吃,你爸我可养不起。”
说到这里,程晖心里咯噔一下。话说这二十万才到手,乍一看,觉得这笔钱很多,但是陶女士明确说了,不到她百年之后,是不会再分钱的了。覃厉敏连厂子都进不去,那么,这一笔钱,除了要买房,要养妻儿,岳家还时不时刮一点走,小舅子也动不动就打秋风,算起来根本就不经花。
程晖都不敢想,如果没有了收入,万一再生一个娃... ...还没算儿子读书,工作,娶媳妇,这之后的种种开销。他现在就有明显的,坐吃山空的危机感。本来他还想着去派出所打点,在房子未落实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了。
程晖就站在原地,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他这才稍微理解了父母,赚钱那么的艰辛劳累,谁都不想当冤大头,手松松的把钱撒出去,哪怕那个人是亲儿子。他第一次,为覃家人的逼迫,而感到羞愧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