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偏偏是一年的末尾。十二月的天空蓝得单纯,阳光蒸发了所有云团,急躁的风席卷整座城市,寒冷在疯狂呐喊,不分昼夜。
人们畏惧室外,远离缝隙,想方设法地驱寒避冷,他们看来,被窝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归宿。
但一味地享受温暖,局限在房间的小小天地,人们的双肩长出了空虚与寂寞,久违地站在大街中央,大街广阔无边却人烟稀少,强烈的悲凉感便从眼角喷涌出。
心理学家将其称作“冬寂症”,意为“在冬天会感到孤寂的症状”。
而热闹是治疗冬寂症的良药,尤其在跨年这一晚,人们主动放弃被窝,寻找相聚的好去处,共同创造精神温暖,使空中城重新恢复了活力。
郑柳嘉坐在梳妆台前,她身穿新中式冬装,细致地画上妆容,两蹙柳叶眉,一抹花瓣唇,再戴好假发,哼着小曲欣赏此等杰作。
她步态优雅,朝贾栗慢慢挥手,“栗子,我要去和朋友聚会了,你也别总待在家里。”
贾栗目送她离开,“你去吧。外面太冷了。”
门被关闭的瞬间,贾栗与毛绒睡衣融为一体,她仿佛化作泡沫,从沙发左侧流向右侧,同时展开身子,舒适地躺卧着。
窗外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电视重复播放着相似的频道,茶桌早已被各种零食与饮料占领,不留一丝空隙。
光脑突然叮叮咚咚响起,蹦出夏有秋的视频通话。贾栗立马接通,屏幕上显示着广场大屏的倒计时。镜头一转,从人来人往的画面聚焦到三个人的笑脸。
江冷秋的头发被大风吹得凌乱,他按耐住躁动不安的刘海,礼貌地点点头,和贾栗招手问好。
夏温才的手掌支撑在夏有秋的肩上,她用力踮起脚尖,陶醉在贾栗的容貌中,不禁感叹:“你真的是太漂亮了!”
贾栗害羞得摸摸头发,“你过奖了阿姨。”
他们被周围的嘈杂声笼罩,夏有秋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贾栗!这是我妈妈!江冷秋带我们来这跨年,这里好像叫什么空中广场,好繁华啊!”
贾栗笑吟吟:“我知道啦!你们三个真好啊。”
夏温才:“你一个人在家里吗?要不要出来和我们一起?”
贾栗:“是啊,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江冷秋不用陪他家里人跨年吗,我记得他家很注重家庭团聚吧!”
夏有秋回答:“我也问过他了,他说他家里人同意了,毕竟观念不一样。”
江冷秋忽然插入对话:“谢谢你的关心,他们很包容我,你们也不用担心我。”
贾栗:“那你们好好玩吧,我很享受独处时光的。”
“好吧,”夏有秋尊重她的选择,“那他有没有约你啊?”
贾栗诧异地问:“他?谁啊?”
夏有秋撅起嘴,她的眼珠子转了好几下,“就是,就是在医院给你喂饭那个,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不小心就看见了。”
一旁的夏温才捕捉到关键词,连忙劝诫道:“贾栗,那个喂饭男肯定是贪图你的美貌和钱财,你可千万不能和他在一起!”
贾栗的笑容顿时僵住,她尴尬地挠着脸,否认道:“他只是我妈请来照顾我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两人异口同声:“那就好,那就好。”夏有秋想:可能真的看错了。
贾栗:“先聊到这吧!让江冷秋带你们好好逛逛,广场周围有好多精品店。”
夏有秋:“好,那我挂了,你好好休息。”
屏幕咻的一下收回,屋内充斥着安静,连电视节目都在悄悄讲话,贾栗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直到门铃传来巨响,贾栗迷迷糊糊地起身,她以为郑柳嘉回家了,于是小跑着过去开门,顺便揉会眼睛,待她看清眼前的人后,惊恐地睁大双目,立刻又把门猛地关上。
贾栗彻底醒了,“李杏,你怎么来我家了?”
李杏的额头被门撞得通红,他痛苦地皱着眉。
他:“我来找你玩啊,我还能来干嘛?”
贾栗:“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难道你一直在跟踪我吗?”
李杏不可置信地张大嘴,“你什么意思啊?”
贾栗:“我总算看清楚你了,原来你就是一个超级无敌变态狂!”
李杏抓狂地解释:“我刚刚在外面遇到了你妈,她让我来找你玩,我就过来了,你能不能开门,外面很冷。”
贾栗往监控屏幕瞟了瞟,李杏手上提着小蛋糕,她的内疚感瞬间漫到心头。
她缓缓打开门,略带心虚:“不好意思啊,误会你了,快进来坐。”
李杏自进门那刻起,眼睛与头便同频旋转,过分地打量房屋每处,空中城的富人区住宅,曾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观。
他:“你们的房子也太棒了吧!墙壁都嵌入电子屏幕,地板洒了碎金片,就连灯都是水晶做的,天花板这个星空顶也是最新款的。”
“啊?”贾栗学他也看了一圈,“这不是很正常吗?等你有钱了,买套这种房子,也会想装修得很漂亮吧!”
李杏:“如果我有钱了,第一件事情应该是,给自己买很贵的衣服。”
他把大衣脱掉,挂在门边的衣钩上。一排的名贵外套使他分神,心里念道:“果然穷人和富人的目光不在一条线上。”
小蛋糕平稳落桌,与其它食物格格不入。
贾栗兴奋地回到沙发左侧,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暗示他过来坐下。
李杏先是解开盒子绑带,小心地拿出蛋糕,再用塑料刀片进行切块,最后端着蛋糕走来贾栗面前。
她敏锐地注意到蛋糕夹心,竟然以是焦糖布丁为主,巧克力饼干碎混合蓝莓果酱为辅的超强搭配,她不得不对这位可敬的仆人甘拜下风。
贾栗:“没想到你这么会买,不愧是跟着我混的,有出息。”
李杏不屑一笑:“这是我一贯的品味,不是你可以随便改变的。”
“对了,”贾栗语气神秘,“你猜猜谁给我打电话了?”
李杏猜:“你妈妈?”
贾栗摇头:“不对。”
李杏又猜:“新导演?”
贾栗又摇头:“不对。”
李杏再猜:“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贾栗再摇头:“不对不对都不对,你这个笨蛋。”
她揭晓答案:“是夏有秋,江冷秋带着她和她妈妈去空中广场了。这两个人终于要有新进展了吗,可喜可贺。”
李杏的心情起起伏伏,像坐过山车般,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嘴里的奶油莫名发酸。
他:“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好了?”
贾栗:“住院的时候她经常来看我,我们聊着聊着就好上了。”
李杏:“那她,不会看见我给你喂饭了吧?好丢脸,要被人误会了。”
贾栗果断打消他的念头:“我拍杂志的尺度都比这个大,你也不用有这种无聊的担心了。”
不过提到这个,贾栗想起被算计的事情,从鼻腔里喷出愤怒的雾气。
她假笑着:“上次我们去火星体验馆,还被拍下来,导演拿着照片问我,怎么和你这么好了,原来你们认识啊!”
李杏:“林余啊?我和他只是认识,你还挺强的,反杀了他。”
贾栗:“那你在这之前知道他要杀我吗?”
李杏:“不知道啊,杀手的目标都是保密的,只有本人知道。而且杀手之间不能互相暴露身份,不然是要被惩罚的。”
贾栗恍然大悟:“那我知道了你是杀手,你是不是以后会杀掉我?”
李杏双手交叉置于胸前,靠着沙发背翘起腿,他严肃道:“你很聪明,但我这个人很好说话,只要你做到我说的,我就可以饶你一命。”
贾栗看穿他的心思,仍配合他演戏,“做到什么?”
李杏:“很简单,帮我洗脚。”
他正得意着,想转头观察贾栗的表情,一个大抱枕迎面扑来,准确无误地砸向他的脸庞。李杏还未反应过来,贾栗也随之降落,她举起拳头捶打抱枕。
她凶神恶煞:“我打死你!就算我要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李杏虽然暂时失去视力,处于下风,但凭借当年杀手训练的经验,他通过拳头的力度与挥动的频率,快速抓紧贾栗的两个手腕。
抱枕滑落到他们之间,贾栗的发尾轻盈得荡着秋千,在他的鼻梁上来回摩擦。
李杏:“抓住你了。”他心里泛起层层海浪。
贾栗:“好啦,你赢了,放开我。”
李杏马上松了手,两人变得有些拘谨,甚至过分谦让,接着埋头品尝蛋糕。
贾栗:“那你打算一直待在杀手党吗?”
李杏:“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的。”
贾栗:“反正就待到四十多岁,出来以后还是奋斗的年纪。”
李杏摇头:“成为杀手之前,会经历非常痛苦的训练,身体虽看上去十分强壮,但其实所有器官都在加速衰老,到了四十多岁时,已经慢慢走向消亡了。”
贾栗感慨:“还真的是很残酷呢。”
李杏:“杀手党专挑性工作者与流浪的人作为成员,他们只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身世,只有造假的工作和背景,最后死了也没有人会知道。”
贾栗:“难怪林余说想和我结婚,是想要家人吗。”
李杏:“什么!?”
“没有没有。”贾栗假装什么也没说。
她翻过身体站起,两手搭在窗台上,“快起来,倒计时要结束了,快放烟花了。”
李杏学她也扫一圈,所有大楼屏幕都在倒数,金色天使的弓箭面向天空,做出准备的动作,霓虹灯一片连着一片,灯光璀璨夺目,如同银河。
他紧张地数着倒计时,却被贾栗的抽泣声打断。
他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贾栗:“大概是,冬寂症。”
李杏:“这是什么?”
贾栗:“在冬天会感到孤寂的症状。”
李杏:“要怎么样你会好一点?”
贾栗认真地思考,“陪我倒数。”
刹那间,她的双眼被李杏轻轻捂住,耳边萦绕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五、四、三、二……”
数到“一”的那刻,李杏张开手掌,天使之箭准时发射,贾栗看见烟花冲向漆黑的幕布,成簇绽放在大楼顶端,飞至天空的尽头。
李杏:“新年快乐!”
贾栗:“新年快乐!”
希望我们都能真的快乐,她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