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生活总算是告一段落,而世纪大楼的建设刚刚开始。
远在空中城的边缘地带,大楼的地基逐步打牢,工人们日夜不休地为此卖力,短短几个月,已生长出大概的轮廓。
郑柳嘉忙碌于游走在各大公司,她费尽心思拉拢众多合作商,但他们无一不认为,妄图超越晨昏大楼的存在,简直是纸上谈兵,不愿意做亏本的生意。
她愁得眼角绽出几道新皱纹,胃里翻滚着许多苦水。好在年轻一代拥有不惧失败,敢闯敢拼的志气,他们与郑柳嘉取得联系,积极表明可达成合作。
某天下午,郑柳嘉反常地没有外出工作。她使劲拉扯着外套,试图将其拽至胯处,脚上特地套了双长袜,掩盖裤腿过短的缺点。
很显然,她好几年没穿过这套黑色套装,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来不及再定制一套,只好忍受不合身的不适感。
郑柳嘉:“栗子,好了吗?”
贾栗:“好了。”
贾栗熟练地盘起头发,一身黑色梭织长裙,她从房间迈向客厅,脚步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深深地叹气。
她挽着郑柳嘉的手,两人从家中客厅迈向葬礼现场,鞋跟每踏一步,都像在叩问上天为何,礼堂的嘈杂声却盖过了祂的回答。
主持人调试好话筒的音量,拍了拍麦,全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严肃地就坐,她:“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参加陈付男士的葬礼,作为大楼文化的创始人,他……”
贾栗坐在首排的中间椅子,她歪着脑袋,凝视陈付的遗照,那张熟悉的笑脸让她觉得回到了小时候。
那会郑柳嘉经常不在家,又放心不下贾栗,索性将她送去陈付家生活。
起初,贾栗万分期待大别墅,她兴高采烈地下车。但面对两个怪老头,她害怕得嚎啕大哭,陈付扮鬼脸哄她,没想到哭声更加猛烈。他无助地向管家寻求帮忙,管家顿时不知所措,急忙从兜里抓了把糖果,递到贾栗面前。
幸好糖果的出现止住了哭泣。贾栗精挑细选了一颗巧克力,礼貌地回复:“谢谢!”接着粗暴地撕去包装,巧克力意外落地,咚的一声打开哭闸。
当时陈付已经年近七十,手脚都不太利索,走得快些就要大喘气,他依然陪伴贾栗玩赛跑游戏,并且心甘情愿地输给她,向胜利者献上最新款的糖果。
不巧的是,贾栗的蛀牙被管家察觉,他生气地取消陈付的购买权,将糖果悄悄锁进柜子。
失去糖果的奖励,别墅里奔跑的身影荡然无存,贾栗逐渐迷恋上阅读,每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囫囵吞枣地吸收书中的知识,她总是问“为什么”,陈付都耐心地为她解答。
偶然的某个周末,贾栗突然来了兴致,她耗尽整个下午的时间,精心筹划了公园一日游,郑重地邀请两个老头。
管家早早准备好食物与用品,他学着网上的教程,笨手笨脚地给贾栗编头发,尽管成果一团糟糕,贾栗还是满意地点点头。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三人收拾完毕,刚踩在门口的地毯上,天色骤暗,豆大的雨滴飞速坠落,疯狂浇湿他们的愉悦。
陈付看出贾栗略带失落,试探地问:“还想出去玩吗?”
贾栗攥着衣服边角,“有一点点想。”
管家思考一会,意会到两人的意思,立即返回屋内寻找雨衣。
公园仅有他们三个人,老头们在亭子里饮茶休息,贾栗沉迷于踩水坑,水花像烟火般绽放,零星泥土趁机附在她的脸上。
主持人哽咽地结束讲话,她向在场的来宾鞠躬,便走下台。所有人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他们交换心事,分享眼泪,痛斥命运的不公。
贾栗却释怀地笑了,比起死亡,无法奔跑好像是更痛苦的事情。
在长达两页的遗嘱里,陈和康享有晨昏大楼的继承权,他虽然几乎没有露过面,但作为陈付的侄子,凭借着血缘关系获得了一切遗产。
几人简单的寒暄过后,郑柳嘉小声呼唤贾栗,拉着她的手腕离开。
贾栗边走边回头,陈付的遗像和管家站在一块,他们同时展露微笑,她眼前放映着十年前告别的片段,与如今不同的是,只剩管家在不停地挥手。
两人在西餐厅预订了位置,临近圣诞节,天花板悬挂着彩带,将金色小球紧紧拴牢,前台边特意搬来超大圣诞树,树顶的星星金光闪闪,每条树枝被蝴蝶结与彩灯互相缠绕,欢快的乐曲使吊灯手舞足蹈。
贾栗擦过手,用叉子搅拌奶油蘑菇意面,浓郁的香味中和了伤感,郑柳嘉举起红酒与她碰杯。
贾栗:“妈妈,你和陈叔叔是什么关系啊?”
郑柳嘉:“他是我的大学老师,我主修机械,选修是建筑,没想到最后居然当了个商人。”
贾栗:“那他和管家呢?”
郑柳嘉把牛排切成块状,往表面淋一层香草酱,再撒上欧芹碎。
她:“管家是陈付妻子家的,他们结婚以后跟着去了别墅,经济危机的时候,管家亲人的企业差点破产,是陈付帮了他们一把。”
贾栗:“刚刚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呢。有一次,管家没买到我很喜欢的玩具,我在楼梯间发脾气,闹了好久,你的电话我也没接,陈叔叔一直哄我,说明天一定会买到,他隔天大清早就出门,还真的给我带回来了。”
郑柳嘉:“他确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大学那会,我的双亲因为交通事故去世,遗产都给了我哥哥,我付不起高昂的学费,陈付自掏腰包资助了我三年,我工作以后想回报他,他也不要我的钱。”
贾栗问:“你觉得可惜吗?他因为心脏病去世。”
郑柳嘉认真答道:“我不觉得,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已经没什么遗憾了。更何况每条生命都有尽头,说不定在走马灯的时候,他和你的回忆在脑子里逗留了好几秒,因为很幸福。”
贾栗听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水灼伤她的坚强,她放声哭泣,不再理会他人的目光,她双手捂住眼睛,任凭眼泪浸湿眼眶。
郑柳嘉抽出纸巾给她,并安慰:“太伤心了是吗?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接受不了也正常。”
大哭用尽了贾栗全身的力气,她忽然感到饥饿难耐,迅速擦干脸颊的泪珠,将盘里的意面一扫而空,又点了份炸薯条,两三根一起往嘴里送。
郑柳嘉宠溺地看着她,等她消灭完桌上的食物,才提议去商店购物。
贾栗撑得揉揉肚子,“你今天不用去工作了吗?”
郑柳嘉:“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一年只有一次圣诞节。”
为庆祝这个特殊的节日,商店提前进货大量新鲜果蔬与肉类,橱柜里的装饰品琳琅满目,店家甚至安排了抽奖活动,只要任意购买店内的商品,即可参与。
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无法抗拒中奖的惊喜,包括贾栗。她被众人好奇的目光所包围,呼吸紧张得快要漏气,她的手掌上下搓动,眼神十分坚定。
抱着必中的信心,她成功地抽到了参与奖,两顶圣诞帽。
贾栗开心地接过帽子,检查无破损无污点后,一顶戴在自己头上,一顶想要送给郑柳嘉。
郑柳嘉双手提着大包小包,她把头微微低下,示意贾栗也给她戴上,贾栗将她的头发别至耳后,帽子严严实实包裹着她半个脑袋。
二人就这样走出商店。街上寒风凛冽,冻僵了路灯,树枝间亮着成片的小灯。空气湿冷冰凉,它偷偷潜入衣物内,而后凶猛地刺进骨头里。
郑柳嘉一说话,嘴里便冒出白雾,“猜猜今天晚上我要做什么好吃的?”
贾栗:“吃什么?”
郑柳嘉:“番茄鱼头豆腐汤。”
“好好好。”贾栗赞成地鼓掌。
郑柳嘉回忆说:“二十年前师母还在,一过节,他们就邀请我去家里吃饭。师母做菜的手艺特别好,我最喜欢她的番茄鱼头豆腐汤。后来她把食谱告诉我,但我怎么做,都没她做的味道好。”
贾栗:“看来师母也很疼你呢。”
郑柳嘉:“她和陈付二十出头就结婚了,她是珠宝世家,陈付只是个商人。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我倒不觉得。晨昏大楼问世后,不到几年,陈付的财产就居空中城首位。
陈付买下最贵的别墅,带着她和管家搬了进去。他不愿意让师母承受生子的痛苦,迫于社会的舆论压力,他对外宣称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师母在人机大战后离世,陈付大受打击,从此郁郁寡欢。”
贾栗惋惜道:“他还是有遗憾的吧,明明那么相爱,却不能和她走到最后。”
郑柳嘉:“至少他们互相陪伴了四十多年,一半的人生都在了解彼此。”
她提醒道:“不过,不是每个男人都是陈付。你可不能随便看上了谁,就早早结婚,爱得死去活来的,再和他死缠烂打一辈子。”
郑柳嘉说完便大声叹气,又一脸担忧地注视着她。贾栗看见此情此景,忍不住捧腹大笑,头顶的圣诞帽摇摇欲坠。
贾栗:“我可是大明星,怎么可能会随便爱上别人。”
“行行行,”郑柳嘉附和着她,“我们的大明星,最爱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