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办公室,高明看着背过去的转椅,心跳到了嗓子眼。
终于到这一刻了,终于能和老师汇报他人生中破解的第一个凶杀案了。高明说不明白自己是紧张还是极度兴奋,话已经到嘴边了,可是老师迟迟没开口。旁边的言雅低着头,似乎也在等着指令。
办公室的门开了,高明转头看转松本清长走进来。
“课长,你安排的事情我办好了。”
高明有种不祥的预感,每次老师拜托松本警官准没好事……
“开始汇报吧。”
女人的声音传来,高明暂且按耐下心中的忧虑,一步上前问:“老师你是想先听逻辑线还是先听动机线?”
“逻辑。”女人笑着说。
高明瞅眼言雅,对方微微点头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还是要他打头阵吗?高明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可眼底的光却藏不住,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绷着,却还是偷偷向上翘了个小弧度。
那他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我就案时间线来讲吧。音乐教室借用情况表示大和穆20:30使用音乐教室。21:00分未央同学撞见大和穆上完洗手间回教室,同一时刻,根据艺术学院宿舍的监控拍到上原离进入树林。21:20分音乐楼的监控拍到剪短发戴眼镜的上原离进入音乐楼。由于树林入口到音乐楼只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我们推测上原离在树林某个角落完成了改变造型的工作——小桥相机拍到类似黑线的东西也可以佐证这一点。”
高明把案发前序说完,抬头看女人,女人扬手让他继续。
“21:35分白波到达音乐教室门口,因为觉得钢琴曲十分好听而录音,21:45分离开。我们推测此时上原离还活着,因为录音里除了琴声以外只有一些杂音,没有杀人的响动。21:50分鹿鸣下楼时钢琴声停止。21:55分九谷下楼时钢琴声恢复。所以大和穆行凶时间应当在21:45-21:55这十分钟内。”
“说下理由。”女人弹指打断。
问到点子上了。高明嘴角的得意压不住:他们兜兜转转一周就是为了这十分钟的玄机。
“老师,因为他使用了19世纪最早的自动钢琴。这种自动钢琴需要搭配钢琴卷帘运作,一般的钢琴卷帘是用纸做成的——我猜测警方在音乐教室柜子里找到的纸卷就是正牌的钢琴卷帘。鉴于上原离指甲缝里的纤维和钢琴滚轴上丝线均为白色羊毛材质,我大胆推测大和穆将上原离失窃的白色羊毛围巾打孔做成了钢琴卷帘——这完全有可能,据小桥描述:音乐研究中心的机房内有类似造纸厂的地方,我想那里就是生产钢琴卷帘的地方。基于以上背景,21:45分前,自动钢琴靠钢琴卷帘运转;21:45-21:55大和穆取下羊毛制的钢琴卷帘勒毙上原离,钢琴声消失;21:55之后大和穆将钢琴卷帘放回滚轴,钢琴声响起伪造他在弹钢琴的假象,而他则可以借这个时机处理尸体。他肢解了上原离部分部位,将她放进座椅空间内,再用玻璃胶封死座椅,并在约22:40左右的时间将残肢抛出窗外——小桥相机里录到的杂音正好对应大和穆开锁,拉开窗户,抛尸,残肢落地的过程。接着他处理现场,由于切割的是耳朵一类的部位,出血量较小,完全有可能在23:30明日香到访之前把案发现场恢复原状。”
高明一口气讲完了大和穆的作案过程,末了忍不住轻轻咳两声。
大和穆会觉得自己的手法很优雅吧,可是他只感到了恶寒和忿怒:用美好的事物杀害美好的女孩,这是对艺术和生命的亵渎。
松本嘴角上翘问:“那你们是怎么猜到那是一架自动钢琴的?
高明把湘子发现大和穆讲座中故意略过19世纪、20世纪刚请发展史,湘子、璃子查出19世纪自动钢琴诞生,璃子总结出自动钢琴复原图的事情告诉在场的人。而他在复原图的基础上结合音乐教室内发现的打孔纸卷、钢琴的年代是19世纪以及其特殊滚轴结构,大和穆是古典音乐教授等线索推测出钢琴是古典自动钢琴。再结合璃子之前比对的大和穆弹奏的《致爱丽丝》和贝多芬原版《致爱丽丝》发现大和穆弹的音质越来越下降并且总在一个地方弹奏,他更确信自己的推论:音质下降是因为羊毛的钢琴卷帘在滚动中毛线勾缠机械导致音准下降,同一个地方不断弹错是因为钢琴卷帘的音孔是事先打好不可更改的。最后他在音乐教室用毛织物品实验,由于不知道钢琴的具体用法,他没能使钢琴自动弹奏,但发现在手推动下滚轴可以正常滑动并带动部分机械部位转动,所以他觉得自己的推理有90% 的把握。
老师笑出声,高明知道自己又错过了铁证……
“推理得很妙,但这只是理论层面。”
女人慢慢拍手,每一下都让高明有点心慌:“请老师明示实锤证据。”
“第一,白波录音里的杂音经技术部门分析是拖拽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试问一个在弹钢琴的人如何再用手拖拽椅子?只能说明要么那个钢琴是自动钢琴,要么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现在看来以上两个推测都是对的。”老师的手指叩击扶手。
言雅跺脚说:“你没告诉我们杂音的检验结果。”
“我说过,你们不问,我只字不提。”女人语气丝毫没减弱,反而带着“怎么能怪我”的强势。
高明默默叹气,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老师至始至终都认为大和穆是凶手了,因为录音暴露了一切。自己果然还是太嫩了。
“第二呢?总不会我们有遗漏的线索吧?”言雅像一只被踩尾巴的小猫,想要炸毛又不敢当场发作。
“哗”女人猛得站起推开转椅。言雅退后两步,气焰一下消了。高明无奈摇头心想这就是外强中干的表现。
女人背着手走出办公位对松本说:“带他们去看吧。”
高明目光移向松本,见对方神色自然就知道大抵是刚才他帮老师办的事情。高明也猜到可能是警方还原了古典自动钢琴的弹奏手法,但他万万没想到警方直接把案发现场那架价值超百万的古典钢琴搬到警局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羊毛制的钢琴卷帘在滚轴的运作中带动琴键和机械踏板弹奏出温和却忧伤的曲调。
“在确认是19世纪的自动钢琴后,我们警方请教了专业人士并最终破解出弹奏方式。”松本抱臂呵呵一笑。
言雅目瞪口呆,高明惊讶之余感叹:这是铁证之中的铁证。他的目光落在羊毛的钢琴卷帘上,由于指针的滑动,孔洞周围逐渐起毛,音色变得有些磕绊:“这是上原离失窃的那条围巾吗?”
松本摇头:“这是我们的复制品。不过失窃的那天围巾我们在大和穆车子的储物箱里找到了,上面的孔经过比对正是《致爱丽丝》的谱子,其中有一个音孔出现偏差。”
证据链也完整了。高明很欣慰。那接下来就只剩下……
“田边小朋友,开始你的表演。”女人击掌说。
高明冲言雅微微一笑:田边,看你的了。说实话,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大和穆的行为逻辑,但是言雅好像忽然被打通仍同二脉般与凶手同频。
“部分分析哈”‘言雅挠脑袋,眼光一闪,“纵观全局我们可以发现,大和穆的矛盾之处在于既怕我们发现尸体,又怕我们发现不了尸体。他怕我们发现尸体,所以要把上原离藏到座椅里,要命令森田正男袭击可能获得线索的小桥;他怕我们发现不了尸体,所以要抛出残肢,所以寄出暗示的传真。“言雅手指定住下巴没往下说。
女人微微一笑:“再故弄玄虚我就换人。”
高明汗颜心想:老师这题学生不会。
“所有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反常,最终只能归因于人性。”言雅收起嬉皮笑脸,“大和穆对上原离有好感,但是上原离却通过割发换装的形式反抗他,或许这中间还发生别的矛盾,导致大和穆因爱生恨杀了她。出于人的本能,他想要掩盖罪行。可出于爱,他不忍上原离的尸首在阴暗处腐败无人知晓,所以用隐晦的方式告诉我们尸体在哪。”
何其变态。高明摩挲下巴心里的恶寒越来越刺骨。
“如果肯定了大和穆仍保有爱恋,之后的事情也好解释了:袭击小桥,逼森田正男自首,袭击小泉奈美都是出于这些人曾直接或间接伤害了上原离。小桥发钓鱼帖让上原离深陷舆论风暴,小泉奈美之前就和上原离抢男朋友,抢优秀毕业生并公开诋毁上原离,所以大和穆要让她们死。森田正男和上原离有摩擦且我觉得上原离就是因为森田正男的原因拒绝大和穆,所以大和穆要让森田正男身败名裂。“言雅像是在念一份狗血的疯子行为分析报告。
所以才会让森田正男袭击湘子并自首……高明被人的疯狂震惊。一旦留下案底,不仅声誉尽毁,更会被送入大牢,被学校开除,即使出狱也很难在社会上立足。更何况他袭击的是……好吧,实际上他对湘子家里的情况不了解,但应当挺厉害的吧。仅仅如此还不至于让高明反胃,他最憎恶的点是大和穆利用的恰恰是森田正男对上原离存粹的爱和愧疚,可就是这最存粹的东西再被玷污后最终变成利刃粉碎了他本应多彩的人生。他的手攥拳,指节出生出冷汗。
“说完了?”女人敲击胳膊的手指停下来,见言雅点头后笑着说,”田边小朋友,你的推理真的很精彩,精彩到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疯狂发言——换句话说,我真有点想把能与凶手同频共振的你抓进大牢。”
老师在暗示这个推论不是田边想出来的?高明略显惊讶转头看脸色有点苍白的言雅。可是不是田边能是谁?他不解,他又想起言雅擅自开座椅一事。直觉告诉他言雅被人控制了,可是控制方为什么要卖思路给言雅,控制方又怎么会对案情如此了解?
一股寒意刺向高明脊背,他猛回头看见老师淬了寒冰的目光。而他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缓冲带。之所以能成缓冲带,是因为他对背后的暗流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
“课长,那个事情要告诉他们吗?”松本的话打破沉默。
女人眼里的冰凉融化成戏虐,手指再次开始敲击胳膊:“你不说我都忘了。大和穆的车里我们搜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的灵感源自你爱人的礼物。”
高明的天灵盖被猛击,像是吞了口没化的冰碴子,猛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森田正男的音乐怪谈是1日开始的,上原离的围巾是月初丢的,大和穆是19日犯案的。森田正男远程操控现代自动钢琴实现无人在场也有音乐响起的怪谈,大和穆利用古典自动钢琴实现只有一人在房间弹奏一夜曲子的假象。二者背道而驰又殊途同归,更是因为爱而产生的罪孽……但是刻意留字条在车里……高明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性极致的黑暗。这种行为不仅仅是挑衅警方,如果警方把字条的事情告诉森田正男,对方会知道是自己的行为间接害死了深爱的女友!
“被吓到了。”女人摇摇头,摇摇手,“顺带一提,森田正男手机里的短信复原出来了,发送者就是大和穆。以及小泉奈美那天会恰好在那个时间段出门,是因为大和穆发消息给她让她到学校商讨优秀毕业生的事情”女孩说完手指轻敲手臂问:“还有什么疑惑吗?”
“所以动机推理对了吗?”言雅蹙眉问,像是考完试迫不及待对答案的高中生。
女人斜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疯子。真正的疯子在医院还没醒来。”一扬手”既然没有别的问题,松本送客吧。“
高明和言雅被松本请出去了,理由是警方还要审讯小泉奈美。
空空的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哒哒”的脚步声顺着楼梯间往下。高明本以为破案后会欣喜若狂,可现在的他除了疲惫外还是疲惫。
“你知道侦探游戏和刑侦的一大区别是什么吗?侦探游戏是为了寻求自我证明的快感,而刑侦是为了直面人性的恶并将其连根拔起。”
您的这句话何其正确,母亲大人。高明揉揉发酸的太阳穴,想着事情结束了要不要和家里讲一声他一周多的经历。讲什么呢?我在团队的帮助下第一次破获了杀人案,第一次和警方协作追击凶手,同时认识了两位很优秀的学妹。不过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直面杀人案给家人带去的可能不是自豪而是后怕,何况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本就不是很乐意他参与这种事情。那就打个电话随便聊几句,比方大家最近好吗……
“其实,犯人一早就把谜底写在谜面上了。”
言雅的声音让高明暂时把联系家里人的相法搁到一边。他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那个曲子是《致爱丽丝》。”言雅苦笑着,手捂着脸越笑越大声,“多么恶俗的推测,简直是亵渎经典。”
高明没理解,他对钢琴曲的了解不是很多,或许回去要上网查查。
“我也觉得这个推测很恶俗。”
熟悉的女声传来,高明迈下最后一阶台阶,惊喜地看见湘子、璃子站在警局大厅想他们招手。他三步并两步跑上前问:“你们怎么在这?”
“不会又被警护科抓回来了吧?”言雅双手插兜走过来。
璃子脸一下红了,湘子“切”一声。
高明扶额:真是被抓回来的吗?也对,毕竟湘子都把遗书发给哥哥了,她哥哥抓警护科寻找妹妹合情合理……
“不完全是。”湘子硬撑一口气,“第一,外面下雨了,我们没带伞在这避雨。”
高明耳边是“哗哗”的雨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玻璃大门已经白了。湘子半弯腰摇着手指说:“第二,我哥的相机还没要回来!”她像一只炸毛的小狐狸,却流露出“拿不会相机我怎么回去交差”的委屈。
“相机的话可能要等开庭之后才能拿回来。“高明无奈解释。他没说后半句:至少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言雅坏笑着:“没事,作为被袭击者的你也要一起上法庭,说不定可以趁机从检察官那里偷回相机。”
“我让你帮我偷好不好?”湘子双手叉腰,“我感觉你在这方面很有心得呢。”
两个人差点掐起来,璃子横在中间劝架。高明若有所思,觉得湘子在暗示什么。
忽然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传来:“妈妈说偷盗是不对的。”
高明循声看去,一个还不到他腰的小男孩一本正经把手背在身后。
湘子弯腰笑着问:“小弟弟,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男孩乖巧摇头:“我在等姐姐。”
姐姐?高明越看这个男孩越眼熟,忽然想起来这是小泉奈美的弟弟——他曾在警方给的照片上看见过。也对,小泉奈美现在被审讯,她弟弟在这里等她情有可原。高明想起之前四人争论的重组家庭和姐弟不和的事情,又看看男孩一脸坚定的样子,会心一笑:我早就说过了,亲情的厚重是不可以用简单的逻辑推导演绎的。不过,怪谈被人阻拦以及森田收到的那份‘今夜不得长久,余生不能相守’的短信之谜还没破解。高明看向楼梯间,仿佛能穿越空间看见审讯室内低头的小泉奈美和一脸严肃的松本警官。
爱情,真叫人疑惑。
“那你要一个人乖乖待着不能跑出那扇大门哦!”湘子从包里摸出几颗糖放到男孩的手心。没想到男孩一本正经说:“妈妈说不能接受陌生人的礼物。”
高明、言雅、璃子都笑了,湘子撇撇嘴说:“你妈妈说的对……”转头对笑得直不起腰的言雅跳脚:“有那么好笑吗!”
两个人绕着璃子展开秦王绕柱的大戏。
高明笑得很无奈,但这真是久违的喜悦了。他扭头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雨珠顺着玻璃门滑下留下一道道水痕。落到台阶上,汇成小溪往低处流淌。
就让无根水洗去罪恶的污垢吧。高明上前替湘子按住言雅,他相信明天一定是一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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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从黏在身上的塑料雨衣上滚落,和也扶墙试图站稳。
一切,都结束了吧。
他转身背靠着墙面,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不知道是被雨淋到透心凉,还是被富士见痛骂后窝了一肚子的火。
真是可笑,带病改演讲稿、备雨衣、参加应酬、甚至为拿回那张可能暴露领导私生女秘密的照片不惜控制检察长的儿子,这一切都是为了帮领导赢得今日竞选的胜利。可看见领导被对手力压的选票数时,他竟然产生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和也扶住额头,笑了。
所有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反常,最终只能归因于人性。当人性都无法解释的时候,只能是天意了。
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议员会馆的走廊变得东倒西歪。他的手摸索着墙面,瓷砖刺骨的冰冷没让他清醒反而加剧了体内的寒冷。
话说,他为什么会在这?哦,好像是从竞选会场回来连雨衣都还没脱就被叫到办公室挨训。话说,现在是不是可以下班了,几点了,妹妹应该到家了吧,不对,妹妹住校怎么会回家……所以现在几点了?
可是,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和也眼前花了,额头烧得滚烫可是体内的寒意伴随腹部的疼痛一点点吞噬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身体沿着冰冷的墙面一点点下滑。耳旁嘈杂起来:
“你怎么还穿着雨衣啊!”
“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
最后只剩下“小桥秘书!”的呼喊。
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也如此。
和也在混沌中模糊看见湘子和几个同学笑着闹着走出警局,外面雨过天晴,温和的阳光洒在湘子脸上,格外明媚动人。他微微一笑,彻底跌入无意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