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进宫?赐婚?长跪不起?

    若这婢子口中说得是封长公子封仁,那白芙蓉于前番见得,被里三层外三层守卫仆役围起来的咬人疯犬又是谁?

    满腔惊疑促使着白芙蓉一把推开门……

    “呼!”风雪劈面砸来!

    白芙蓉的身子被冻了下,头脑冻了下,她抬手被满面雪一冰,一双凤眸愣愣盯着满地霜,一种比她脑中盘旋的所有问题更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

    是梦?

    一个从死到生后,直到如今愈发乱七八糟道理塌陷的梦。

    然白芙蓉没来得及找到脱离梦境的办法,就已经被一众侍从围住往前推去,一人为她裹上御寒的狐裘,两人跪下为她左右换上鹿皮靴,头戴的观音兜与袖中的暖手炉一应俱全。

    “车驾已经备好,请白姑娘速速入宫。”

    上了马车,更见瑞炭手炉、毛毡毯幕……白芙蓉恍惚地不禁问了句:“今日是七月初五么?”

    “是呀,白姑娘,明明盛夏哪知会有这样的不测风云,还望姑娘入宫规劝长公子时,务必请他换上冬衣,切莫伤了身子。”

    此后车轮轱辘“咕噜”转响,白芙蓉脑中则全被“古怪”二字占满,直到车窗外传来一阵更古怪的歌谣声——

    “紫微星,天子命,天下该有个好皇帝。

    好皇帝,不高兴,二十载从头求天地。

    求天地,天地应,七月间飞雪何悲泣。

    何悲泣?天下命,私情莫误我紫微星!”

    咿咿呀呀像是一群孩童在唱。

    可白芙蓉陡然掀开车帘除开一片白,于暗夜中映出她这架孤零零马车影子的白,什么也望不到。

    倒是北风趁此机会卷入愈多寒意,让白芙蓉搂紧些身上的裘衣,她这才发现这是一席青狐裘萦绕着股苦涩墨香。

    青狐多乃士大夫所服,而墨香……白芙蓉捻起封府人让她送给封仁的冬衣,轻轻一嗅,果不其然一般无二。

    许苦味的确提神醒脑,白芙蓉“呵”地嗤笑出声,从前番种种渐渐回过神来。

    白日就一个引路婢子还对她满脸不屑,如今他们长公子去求赐婚,倒直接把他的狐裘给她披上了?

    看来世家的“世”和势利眼的“势”,也没差几分。

    至于封仁与“封仁”?

    既然真封仁早就入宫请旨,那白芙蓉今日在封府见的就必不可能是他,由此想来也并不存在所谓不同性格的癔症,而是从头到尾——

    她见过的封仁从来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是她白芙蓉被封家一脉相承的玄瞳所惑,在加之他二人周身都被打得血肉模糊实在不好分辨。

    如此说来,白芙蓉初次下死牢时的揣测反倒为真相,她那次与今夜所见多半就是个替死鬼,乃后来真封仁重生另有计划这才换回。

    伪君子。

    除开禽兽和废物,这的确也是男人的一大分类,能做出用同族之人替死之举,心狠的劲确有几分能成大事的样子。

    以此基础再来推断,这位封大赢家请旨赐婚的原因,也就昭然若揭了,同她白芙蓉相差无几。

    越近的距离,越好利用也越好提防。

    他们这样的重生之人,注定都会竭尽手段去达成前世未成,假情假意的同路一段,就是眼前的最优解。

    从封府到皇宫的一段路,白芙蓉算把桩桩件件的利弊因果想得透彻。

    到了宫门。

    白芙蓉下车由宫侍接引走过那一段段她太熟悉的大明宫路,曾经的信心,那一步一步,她一定会一步步重新走回最高处的笃定,也渐渐被她走了出来。

    脑海中,如何为封仁添衣,如何劝他收场这痴情风骨的戏码,白芙蓉都计算仔细。

    就连若封仁执意非要来出至情至性,她如何借此把自己的形象从红颜祸水,扭转成被昏君欺辱的苦命鸳鸯,白芙蓉都列了好几种办法。

    却在延英殿前……

    大殿堂皇,人群攘攘,她看见他孤零零地跪着。

    然后呼啸的风雪,常亮的宫灯,用远胜牢底火把的方式把这种跪姿雕刻清晰,映进白芙蓉眼底。

    墨发覆满白霜,雪水则将官袍浸透勾勒出颀长单薄的身形,紧贴出每一处嶙峋的骨线,而呼吸带出的雾气则将他不断强撑的颤抖展现。

    只消一刹。

    白芙蓉抛弃她所有的计算,用压过宫侍的快步走到封仁身边,然后近乎粗鲁地把封府侍从叫她要带给他的冬衣,是砸到封仁身上去的。

    与此同时她质问道:“御史大人在跪什么?”

    青楼出生的白芙蓉打小就会学跪,跪得恭恭顺顺亦或媚态百生,但此后数十年她跪得每一次,都是为了让别人跪在她脚下。

    可如今。

    唯一前世白芙蓉认为胜过自己,这个能够一统天下的男人,却同样用跪这种姿态试图达成某种目的,白芙蓉被冒犯到恼怒……

    “啪!唦——”

    却没想到,她这怒气戛然而止得,比来得更快。

    白芙蓉全没想到,眼前男人竭力维持的平衡已经脆弱到仅需一件冬衣的重量,便倒在雪里……然后她看见十只指扣进雪地,去重新寻找支撑立起。

    他没有看她,却回答道:“跪天地。”

    跪什么天地呢?

    这盛夏夜中刮起遮天蔽地的狂风暴雪,还不够说明无论封仁所求为何天地都是不允么?

    白芙蓉想不通,她分明刚刚才把这位前世真正的赢家和一只咬人的疯狗区分开来,但眼前封仁所行……

    她白芙蓉今日才刚刚体会过一只指头被咬见骨头的痛楚,而眼前人十根指头无一处好,偏偏要用这十根烂指头撑起一副更加残破的躯干。

    深绛色的四品官服掩饰不了深深浅浅的斑点。

    这是苦肉计么?给谁看?

    封仁换回一个替死鬼,难道真需要把自己打得一模一样……白芙蓉瞧他封家分明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的。

    除非封家的封,真得是“疯”。

    不是疯狗,就是疯人。

    那……白芙蓉说过禽兽和废物她选废物,那能赢她全然看不懂的疯子和会输却可以拿捏的废物呢?

    也不一定会输,譬如封仁今天这出荒唐请旨绝对可以于坊间舆论中利用,白芙蓉把目光朝延英殿内投去……却没等到她看见长孙诏的身影前,白芙蓉就下定了决心,她从来不是个甘于平淡不欲冒险的女人。

    她白芙蓉,要赢,一定要赢。

    她扯开青狐裘观音兜,扔在地上问:“封郎,今朝你我同淋雪,可算他日共白头?”

    那男人依然没看她,但她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一刹停滞,后答:“随白姑娘所欲。”

    “那好,怎样才算跪得天地开眼?”

    白芙蓉屈下双膝……这次封仁倒并没有那么配合,天知道他将将摔过,摇摇欲坠,是怎么又能分出只手来试图抵住她:“白姑娘不必跪。”

    可惜白芙蓉心意决绝,仍旧跪了下来,只是没朝大殿,与封仁对坐倒似那夫妻交拜的姿势。

    她又问了一遍:“如何算得天地开眼?”

    早在一旁候得心焦的侍从中,书壹站出来说了话:“长公子不许我们插手,但回未来少夫人的话当不算插手,回白姑娘,依圣人诏曰上天降下甘霖雨露方算允诺姑娘与公子的婚事。”

    卫壹听到句不算插手后,也急忙忙开了口:“可长公子说下雪不算甘霖雨露!”

    白芙蓉眼珠转了几圈,捧起一捧雪。

    她好像有点明白封仁可以坚持的原因了,这风雪夏夜实在寒,才这么会儿她手已被冻得没有知觉,捧雪也不感刺骨。

    不过当她把一双唇埋进去,用最近的距离去将口中吐息化雪时,冷热交加还是生成了一种痛感。

    好在这种痛是值得的,她感到唇间一刹湿润。

    然后依葫芦画瓢,把雪抹到了封仁极尽苍白早就失温的唇上……自方才他没能拦住自己跪下后,白芙蓉晓得这个男人再怎么强撑,也的确撑不出阻止她的力气了。

    白芙蓉的双唇凑到雪唇前,吹出热气,问:“封郎,现在感受到,甘霖雨露了么?”

    “轰隆!”

    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七月五下雪便罢,于白芙蓉落下这几句话时竟又落下雷了,不知是不是天命于悲泣中,生出一腔愤恨。

    又恰如雷鸣总是一阵阵来。

    长安城,一向是个一石激起千层浪,甚少有过平静的地方。

    长孙诏在晕倒后已被送回寝殿请太医问诊,柳太后却还坐在延英殿上,她本以为封氏能传信让她提早回到长安,是为了结束一场由她那不孝子开启的闹剧。

    可现在眼前的一幕幕,岂是一句闹剧能了?

    简直有如天地震怒,当然人间也绝不太平。

    殿前那对鸳鸯尚不知在做哪出戏,一面色凝重的太监便已匆匆近前来:“太后娘娘,薛曾李三家皆至宫门,称有急报必须面陈。”

    柳太后令几个为她捶肩捏腿的更用力些,才疲乏地问:“什么急报?”

    太监凑至柳太后耳边:“事关朝内有人篡国谋反……”

    他声音低得不能低好似怕人听见,但眼神却更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盯得正是封仁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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