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四月

    开封·香满阁

    沈孤鸿给苏秋明满满的斟上,这杯中却不是茶,而是上好的陈年女儿红。满桌好菜,谁也不动筷,沈孤鸿便等着苏秋明开口。

    说来也奇怪,苏秋明才来开封,找到沈孤鸿,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大哥,我想喝酒了。”

    彼时沈孤鸿早已听说苏秋明的一二事,他消息十分灵通,对苏秋明的遭遇也有些了解,但是亲眼看见苏秋明一头银发,面容不似来时那般青涩稚嫩,已然成熟若二十岁的青年,知其大限将至,唏嘘不已。

    苏秋明也不动筷,就一个劲灌着酒,他一杯一杯的喝着,手下毫不停顿,直到喝了七八杯,被沈孤鸿伸手拦下。

    沈孤鸿痛心的看着他这样,叹了口气:“何苦呢?”

    苏秋明咧了咧嘴,他不常笑,只在情绪极致之时才会笑,这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大哥,这酒好苦啊!”

    沈孤鸿喝了口酒,那酒清冽醇厚,入喉初时馥郁芬芳,但后劲十足,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升上喉咙。他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若是在平时,大哥是很愿意与你同醉一番,可你现在这幅模样,这酒实在不应该喝!你以为酒能解千愁?酒醒之后愁思更甚!”

    苏秋明痴痴笑了起来:“大哥,我控制不住,我想她。可是,我如今...”

    沈孤鸿也问:“你那小姑娘呢?如今在何处?”

    苏秋明却沉默了。

    早在初春二月,明尘便找上门来,他亦是听说苏秋明与蒲儿之事,见到苏秋明的模样,不禁泪如泉涌,长跪在地。

    苏秋明却对此不甚在意,反倒劝他看开些,人之寿命都有定数,无需过多伤怀。

    明尘擦了擦眼泪,问苏秋明往后该怎么办。

    往后啊,苏秋明罕见的没有想过。苏秋明就沉默了会,回答:自然是回移花。

    那蒲儿也一并回去吗,就像少总管苏小白那样?明尘恍然大悟。

    苏秋明又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兄长,想起他光风霁月的笑容,想起苏家生生世世,与子桑氏为臣,忠奉主君之事,恪尽人臣之道。

    父亲为何在兄长死了后生下自己,而兄长无意娶妻,为何又从中原捞了个孩子回来,收做义子。

    苏秋明笑着摇摇头:不,她不回移花。

    可蒲儿身上有您传渡的九重明玉功,她可是一名真真正正的移花弟子啊!难不成让她流落江湖吗?明尘大惊。

    苏秋明却正色道:她并不是移花弟子,我没有承认过。她身上的明玉功...我自会帮她消除的,她会有属于自己的将来,她的路,由她自己选择怎么走。

    当晚,苏秋明便将蒲儿送至东越天香谷,求梁知音将其身上的九重明玉功封印,收其作为弟子,修习天香武学。

    苏秋明转身离开之际,那小小的身影在他身后连连追赶,即使仆倒在地,苏秋明也没有转过去看一眼。

    那女孩颤声问到:“你这一去,是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吗?”

    苏秋明思及此处,又苦笑着端起酒杯,被沈孤鸿劈手打掉在地。苏秋明迷离着双眼,含糊不请的说:“大哥,我丢了她,我把她弄丢了。”他便只是呢喃着这句,伏在桌上渐渐睡去。

    沈孤鸿连连摇头,昔日意气风发的义弟,如今却变成如此模样。他唤过仆人,将苏秋明清洗一番,扶到客房去休息。自己斟着醇酿,慢慢翻阅着卷宗。

    一大早,苏秋明便洗漱齐备,站在沈孤鸿面前,纸扇轻摇,长笛别腰,两块美玉悬挂腰间,又是丰神玉树的俊朗公子一枚。他微一拱手,已是诀别之意。

    沈孤鸿放下手中卷宗:“这便要回去了?”

    “不错,六月间移花返程天风便要吹起,海路大开,此行若不归,便不知又要等到何时了。”苏秋明略一晃神,话语中已然带了三分歉意:“小弟时日无多,来中原的短短时日不仅无法为大哥分忧,倒平添许多麻烦——”

    “哎!”沈孤鸿摆手制止他再说下去:“是愚兄不好,思虑不周,无法护你无虞,愧为兄长。你此行归去,愚兄也无甚好送,仅以古籍一卷,聊表慰籍。”他唤来仆人,那仆人手里捧着一只锦匣,匣中静静躺着一本破旧竹简,苏秋明知这古籍必定珍贵无比,对于他们来说,金银之物相赠不免有轻视之嫌,倒是古玩珍奇更合心意。

    苏秋明收下这珍贵的礼物,以身上所悬挂的古玉回赠。

    拜别了沈孤鸿。

    五月

    东越·宁海镇

    苏秋明开始放起醉心花式烟花,放了足足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陆续有移花宫弟子从各地赶来,也有一些移花弟子,再也不归。

    移花宫来到中原快有一年,这一年间,移花宫弟子们都在中原或多或少结交了一些可以生死与共的知己好友,到了离别之际,东越宁海镇小小的码头之上,又免不了上演一场场悲欢离别。

    明芳站在宁海镇码头,咬着唇看着完颜执墨:“我此番归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完颜大哥,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神威弟子完颜执墨欲抬手拂下她被海风吹的飞扬的秀发,然而抬了几次手,都没能做到,他呐呐道:“海上风浪大,一路小心。”

    明芳看着完颜执墨,眼里有一瞬间氤氲起水气,她迅速压下,沙哑着嗓子道了声谢,迅速转头奔向‘灵氛’号。

    完颜执墨就一直维持着那抬手的动作,定定地望着明芳离去的背影。

    已经及笄弱冠的弟子们尚还能维持情绪,将不舍之情缩在短短几句离别的话语里,而少年少女可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明铃抽噎着,一直摇头,无论那太白说了些什么。

    “你就不能留下来吗?”太白差点跪在地上。他从未曾想过的是,那么可爱的铃铃会离开他。

    “不行的不行的不行的!”明铃大声哭着,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流。“明芳师姐说得对,也许你我二人现在都不知道是否真正合适对方。铃铃也很想和大笨狗在一起,可是一想到假如铃铃长大了,而大笨狗仍然喜欢的是小时候的铃铃,不再喜欢长大后的铃铃,而又去喜欢上别的小时候的花花、美美,那铃铃孤身一人在中原又该怎么办?大笨狗,铃铃很喜欢你,铃铃也知道你很喜欢现在的铃铃,可人都是会变的,谁又能保证,原先的两个人会一直走下去呢?”

    明铃哭的一点儿都不可爱,她脸上全是鼻涕眼泪,纵横交错。

    太白没想到铃铃居然能跟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道理,他不敢置信:“我怎么会抛弃你呢,现在的铃铃,跟长大后的铃铃,不都是同一个人吗,我...”他说到这里,自己心头也不由得疑惑起来,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喜欢上铃铃的,就是因为她天真无邪吗,那要是有一日,玲玲长大了,不再天真,也不再无邪,自己还能喜欢她吗?

    明铃在他愣神之际,已经甩开他的手,捂着眼泪跑上船去:“忘了铃铃吧,铃铃不过是你生命中短短一年的过客。“

    太白跪伏在地,泪如雨下。

    短短一个月,苏秋明已经见了太多离别,不过他早已习惯,只是沉默的站在码头,接引回程的移花弟子们。

    百名弟子如今只回来六七十个,船上的人却没有少太多,有些移花弟子寻得一生良伴,愿意与其同归移花岛,亦一同上了船。

    烟花燃放最后一日,苏秋明看着满天星斗,收了烟花,径自上船。

    身后,有马蹄奔腾的声音渐渐而至。

    吁一声,那马便停在苏秋明身后。有一男声松了口气道:“幸好,来的还不算迟。”

    苏秋明转身看着那马上之人,原来是明尘,游夏二人。苏秋明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明尘上船,那明尘却跃下马,后退两步,跪倒在地:“不肖弟子明尘,特来向长老辞行,移花宫,我不回去了!”

    “哦,原来你也留恋这中原纷呈之景吗?”苏秋明缓缓道,想了想,又说:“其实你不必特地来向我辞行,你并不欠我什么,你唯一亏欠的,便是抚养你成人并传道授业的恩师。”

    明尘用力磕了两个头:“长老在中原亦教会明尘许多道理,明尘受益良多,不敢忘记,明尘的授业恩师萧宗主...也希望您能帮我带句话:‘明尘此生大恩负尽,无以为报,只求来世当牛做马,以报养育授业之恩!’”

    苏秋明摆摆手,让他离去,望着他俩背影,苏秋明突觉人生之趣,也只在这一天一地之间,亘古长存,他望着满天星光,转身上了船。

    明尘说自己教会了他许多道理,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明尘那里知悉了许多道理?

    船行到中路,快要看不见码头,一直遥望着码头的明芳突然一阵惊呼。

    苏秋明抬眼望去,只见码头处出现一个着海蓝色裙摆的身影,那小小的孩子望着‘灵氛’号,突然在码头处跳起一曲舞来。

    那舞明芳曾经教她跳过,是移花岛为离去之人所演奏的舞曲,曲中也暗含辞别故去之人的意思。舞曲自然需要伴奏,明芳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跳着,耳边忽然传来伴奏之声。她循声望去,看苏秋明手执玉笛,临风而奏,神情宁静淡雅,温柔得令人沉醉。

    明芳扶着船舷,轻轻哼唱起来:

    归兮

    天风吹兮

    海路中开

    君佩兰芷

    予采杜若

    子何不同归

    聊归化乎天地

    佳人兮召予

    将与其偕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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