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清阳不知道自己已经躺了多久,意识一点一点在模糊,耳边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
现在是什么季节?冬天吗?成清阳想把被子好好掖一掖,她的心口不停在往外发冷气,冷的她想打抖,但动不了,一点也动不了。成清阳冷的想哭,却也哭不出来。
周身发冷,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里,四下皆黑,什么声响都没有,身体被禁锢在一射之地,也是像现在这样,灵魂蜷缩着,身体想动也动不了。
成清阳不停的把脑海里的场景拉回被解救的那天,脑海里默念着:我现在在医院,我在医院。恐惧感才渐渐减轻了一些。
眼皮上阳光似乎有了流转,她想皱一下眉头,但控制不了,只能任由光亮强烈的照过来,刺痛她的眼睛,刚才怎么都流不出的眼泪,现在终于流了出来。
“沈董,岑小姐现在的情况。。”
“一会出去再说吧,我先看看她。”
耳边终于有了其它的声音,是男人的声音,不是母亲,不是栗源,还会有谁呢,成清阳努力想睁开眼睛,但却只是徒劳。
“清阳。。。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声音来到了她身侧,黑影挡住了成清阳眼上的阳光,眼皮上灼热感消失,她却更想哭了。
是他来了,他怎么会来呢?
“清阳,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
成清阳想起五年前,她带着栗源去A市,意气风发的站在沈泠书面前,牵着栗源的手说:“我们解除婚约吧,我遇到了今生挚爱。”
他那时也是用这样温柔的语气,淡淡的说了一个“好”。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见面,成清阳只在新闻上看到他的消息,一年一年,步步成功,光阴不虚度。而她,却被今生挚爱剽窃创意,辱骂殴打,囚禁凌辱,以至满身满心都是创伤,濒临死亡。
如今,他们又见面,真是恍如隔世。
“清阳,你放心,岳阿姨还不知道你的事,她过的很好。”
病床上僵硬的手指几不可查的微微抖了一下,一年前,她被栗源囚禁,听到的最后一个关于母亲的消息,是栗源恶狠狠的对她说:“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你妈早死了,早就被你气死了。”
从那之后,万念俱灰,她早就没了什么活的希望。
原来母亲没有死,没有被她气死。成清阳心里散发的冷气终于有了些回暖,意识回笼,生气慢慢聚集,她想,或许自己还是可以活过来,跟母亲能有再重逢的一天。
“医生,医生。”
成清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听得沈泠书呼喊医生的语气都变了调。
她很想告诉他:别着急,我感觉很好,一定能好的。
接着有医生推她进手术室,风扬起她的碎发,耳边是混杂在一起的各种焦急的声音,她想大口呼吸,但却越来越困难,她这是要死了吗?
不行,不能死,她还没有再见母亲一面,还没有看见栗源落网,不能死!
“病人眼睛睁开了,快,上电击。”
成清阳的身体随着电击上下起伏,可呼吸却越来越微弱,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母亲的脸,沉默的注视着她,她听到沈泠书的一声叹息穿过急救室的门,穿过所有机器的嘈杂,准确的落进她的耳朵里。
可惜,好可惜的一生。
成清阳落下最后一滴眼泪,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再无起伏,“滴--”的声音刺耳又清晰,医生都停了下来,集体为她鞠躬默哀。
*
“哗啦。”
是。。下雨的声音?地府应该不会下雨吧,难道地府是在溶洞里?
成清阳胡思乱想着,身体在彩色床单上滚来滚去,她做了好一番思想斗争,才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
想象中地狱里的可怖场面没有出现,眼前的天花板在橙黄色小夜灯的照耀下,发出橙黄色的细弱光晕。
成清阳疑惑了:“难道地府是千人千面的吗?这里怎么这么像我原来的家。”
她微微转头,手指脚趾都蜷缩成一团。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成清阳心里默念着,已经做好了会看到“牛头马面架油锅”“黑白无常吐舌头”等一系列地府刻板印象。
然而,转过身,正好有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她吓的一激灵,却也在那一瞬间的光里,看清了整个房间。
五年前,她就是从这里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风吹动窗纱,雨丝入户,窗台上有了一汪一汪的积水,再聚集一些就要流到靠着窗台的书桌上了。
成清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但久违的熟悉感,让她起身下床,小夜灯的光很暗,只照亮她脚下一小片的路。
她轻车熟路的走到书桌旁,点开房间的电灯开关,一瞬间,室内的一切都跃进成清阳的眼睛里。大床上五彩的床单被套鲜艳热烈,是她十八岁最喜欢的配色。
书桌上花花绿绿的杂志摆的满满当当,一本高中习题册都不见,成清阳知道这是她故意摆给妈妈看的,那时候因为父亲去世,举家搬迁,她变得敏感又叛逆,只想用这样的方式去换回母亲的注意力。
“唉,十八岁可真是荒唐啊。”
成清阳这样感慨着。
“啪嗒。”
是开门的声音,成清阳后背一僵,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恐惧感藤蔓一样缠住她。
现在是要去阴曹地府了吗?
“怎么还不睡?”不耐又疲惫的语气。
成清阳脑子“嗡”的一声响,她机械的把头转过去,不可置信的看着门口站着的人。
这一年多,她日思夜想的妈妈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裙,看向她的时候,眼神带着慈祥和恨铁不成钢的忿忿。
成清阳这一生所有的懊悔、委屈和痛苦都在瞬间决堤,她几乎是扑到妈妈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岳曦被扑了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门板上。
“你这孩子。。”
责怪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忍心说了。
“妈妈,妈妈。”
成清阳泣不成声,眼泪顺着岳曦的肩窝流进衣服里。这样的哭法,是她爸爸去世的时候都没有过的,这不禁让岳曦有点紧张。
“怎么了这是,别哭了,这么哭伤身体。”
岳曦轻拍着成清阳的后背,清晰的触感让成清阳有点懵。她不是已经死了吗?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妈,我们现在在哪啊。”
岳曦眉头一紧,几乎是应激一样说道:“我知道你对妈妈搬到苏市住的决定,一直都不满意。但是阳阳,你父亲去世之后,我们没有办法在海市继续生活。只有在这里,我们才不会被人打扰,不用躲躲藏藏的活着。”
这一番话,成清阳在前世听过很多遍,但那时她不理解,回怼的话傲慢又刺心:“你就是自私,你就是怕睹物思人才搬到这里来的对不对。我不喜欢这个房子,不喜欢这里的学校和同学,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你心里只有爸爸,只有那个本来就不回家的爸爸。”
妈妈听到这番话的沉默跟成清阳的歇斯底里形成强烈的反差,十五岁的成清阳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失去父亲的伤心,只有害怕失去母亲的惶恐。
现在二十三岁的成清阳明白,是因为爱,爱也会把人越推越远。
成清阳反抱住妈妈,这个拥抱她在梦里无数次的出现,真实的、柔软的触感包裹着梦里没有暖意,让她又落下两行泪来。
“妈妈,对不起。”
不管现在是幻境还是梦境,成清阳只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曾经一句一句对墙自诉,如今总算有机会可以说给妈妈听。
“妈妈,我好想你。以前,我总觉得你一直放任我叛逆,是因为没有那么爱我,所以我就想跟你对着干,其实就想跟你让你管管我。可是现在我明白,你一直都很相信我,相信我可以把自己的人生过好。但是我让你失望了,我过的一塌糊涂,彻头彻尾的失败。”
岳曦听的有些糊涂,她摸了摸成清阳的额头,温温的。不是发烧说胡话,那恐怕是被高考打击的太大,做了噩梦吧。
岳曦扶着成清阳躺到床上,手掌心轻拍着她的后背。
“清阳,妈妈爱你。或许搬到这里来,让你不适应了,你怪妈妈,我也理解。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是谁也分不开的,妈妈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你。你要相信妈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你也要相信自己,不要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成清阳听到岳曦的这一番话,如云开月明,她脸上的泪珠滚落,又被岳曦拭去。
“傻孩子,高考也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的。先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咱们再谈。”
成清阳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明天了,她躺在妈妈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着妈妈的腰,她不知道这场幻觉什么时候会消失,但能和妈妈见到最后一面,把心里愧疚都说出来,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成清阳的嘴角勾起一个惨谈的笑容,鼻尖萦绕着妈妈身上好闻的石榴花味道,渐渐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成清阳醒来的时候,脑子恍恍惚惚。身侧有一米阳光照到床上,她下意识的把手伸过去,那片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闪出亮光,暖暖和和的感觉。
成清阳的肚子响了两声,好饿,得起来吃饭了。她翻了个身,刚要坐起来的时候,忽然浑身一激灵,不对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成清阳看着阳光下她发光的皮肤,捏了一下,又掐了一下。嘶,好疼。
所以,昨天晚上的一切都不是幻境,她现在是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