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清阳身子一翻,快速起身下床,房间里的装饰与昨天晚上并无二致,她想起自己有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的习惯,随手一掏,果然在那里。
开屏解锁,屏幕上2018年7月6号的日期清晰的让成清阳有点眼晕,这也太荒诞了吧,她竟然重生回到了上一世离家出走的那一天。
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她说不上是惊讶更多还是喜悦更多,窗外的绿树被风吹起树叶,簌簌作响,她转头去看,阳光倾洒,蓝天上点缀的白云随风变幻着形状。新鲜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被她吸进身体。
这样平凡普通的日常,她终于可以重新拥有了。
整理好心情,换下睡衣下楼,岳曦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着。
“妈妈。”
成清阳奔下楼梯,不由分说的抱住岳曦,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的撒娇。
“哎呦,猫一样的,洗脸了没啊,就往我身上蹭。”
成清阳扎了个马步,这样她的头刚好可以靠在岳曦的肩膀上,姿势有点滑稽,也实在考验技术,但成清阳喜欢。
“洗啦洗啦,干干净净的呢。”
岳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拿着油条啃,心里想的是:果然还是要经历点挫折才能长大,这气死人的叛逆期总算是告一段落喽。
“行啦,赶紧坐下吃饭,豆浆凉了喝容易拉肚子。”
成清阳依依不舍的从岳曦的怀里出来,马步一收,又老老实实的把椅子搬到岳曦身边,紧靠着她坐。
岳曦颇有些哭笑不得:“怎么,这一下退化到五岁了?昨天还跟我吵架,今天又这么粘人,我可受不了哦。”
成清阳真是有点脸热,嘴里的豆浆快速咽了两口下肚,道:“你别笑话我了。我以后都不跟你吵架。”
岳曦一脸不信的表情,她跟自己妈都吵架,所以也能理解成清阳要跟她吵的心理,不过小屁孩嘛,就是比她幼稚多了。
成清阳夹起一个煎饺,轻咬了一口,要说的话有点含糊不清:“妈妈,我要复读,好好学习重新考大学。”
好像在意料之中似的,岳曦并不惊讶。
“想通了?”
“嗯!冲刺三百天,我要上清大!”
成清阳的热血也不是空穴来风,她被关着的那一年多,曾经无数次的在心里喊过这句话,甚至有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真的考上了清大,连做梦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岳曦擦擦手,鼻子忽然有点痒,又用手蹭了蹭。现在的小孩真是热血又。。中二啊
“咳咳,清不清大的不重要,妈妈呢,只希望你不管做什么都能顺从自己的内心,不后悔就可以了。”
反正她的女儿有她托底,只要走正道,做什么她都支持。
“妈妈~”
成清阳又歪在岳曦怀里了,上一世的成清阳拼命想要证明妈妈爱她,却对所有爱的证明都持怀疑和不相信的态度,直到误入歧途,走上极端。
不过要去复读之前,成清阳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重生一世,怎么能放过那个害了她一辈子的栗源呢。
下定了决心,成清阳买了一张去往杭市的火车票,对着岳曦,只说自己去玩,三四天就回来。
上一世,她不发一言,背着包就独自离开了家。
但离家出走还选了跟苏市相邻的杭市,可见只是一时赌气而已。
但岳曦似乎根本就没有认真的找她。直到她出走半年了,警察才带着岳曦来到栗源的家里,那时候,她已经跟栗源在一起四个月了,爱的死去活来,一切都没法再挽回。
成清阳检票上车,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把背包环抱在怀里。
五分钟之后,火车徐徐开动,她又一次出发。
上一世,她被栗源迷的神魂颠倒,自以为那是不可撼动的真爱,所以岳曦过来之后,母女之间重逢的喜悦很快被争吵代替。
岳曦那时候说的两句话,成清阳至今记忆深刻。
“你喜欢谁都可以,但你不能因为他失去自我,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这个男人如果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在你的设计稿上署他自己的名字,还让你辞职在家,让你放弃事业。成清阳,你叛逆也有个限度,别把脑子也给作没了。”
还有一句是她们争吵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岳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的:“你去京市找沈泠书,他同意退婚的话,我就不再管了。”
成清阳踌躇满志的带着栗源去了京市,直接冲进沈家说自己要退婚,沈泠书的父母一死一坐牢,接待她的是沈泠书的叔叔婶婶。
结合着后来她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些资讯再回想,他叔叔婶婶当时的热情实在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或许他们的退婚对沈泠书的人生来说,又是一件可以供人取笑的谈资。
车窗外,绿意涂抹如油画一般的朦胧。去往杭市行程已经过了一半。
他们在沈家待了一个上午,临近午饭的时间,沈泠书才回来。他是翩翩公子,即使夏日炎热,他依然西装革履,不失丝毫分寸。
“你就是成清阳?”
这是他问出的第一句话,笑意盈盈的语气,眼神却温和又疏离,成清阳第一反应就是:笑面虎。
可这个笑面虎却丝毫没有为难他们,听到要退婚,就施施然说了一个好,让本来打算舌战群儒的成清阳和打算看戏的叔叔婶婶都是一愣。
“泠书啊,这可是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定下的亲事。再好好考虑考虑。”
“不必了婶婶,成小姐有了良配,母亲九泉之下看到了也会安心。”
就这样,成清阳带着胜利的快意回家,岳曦果然不再反对,只拿出沈泠书给她发的消息,半是讽刺半是敲打的道:“他说找到相爱的人不容易,祝你们幸福呢。”
那时候的成清阳对自己未来的幸福深信不疑,她头一抬,骄傲的说:“我当然会幸福的。”
如今听来,声声刺耳,连带着外面的蝉鸣一样都是噪音。
之后她和栗源就顺理成章的在一起,直到谈婚论嫁。
*
“盒饭,一荤两素的盒饭。”
十一点,火车上开始卖午饭了,成清阳思绪回笼,拿出一个干巴巴的面包啃。火车行过一片水泽,上一世,她每次经过这里都会拍拍身边的栗源,提醒他还有一站就到地方了。
那时他们刚开始准备婚礼,总是苏市杭市来回的跑,可后来,因为栗源不耐烦,他们的婚礼准备到一半就停摆,成了她心里最著名的烂尾工程。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已到达杭市站。”
成清阳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背起双肩包,随着人群下车。
车站里人流如织,一抬头,“杭市站”的蓝色牌子高挂在显眼的位置。耳边嘈杂的人声都模糊成一团刺耳的铮鸣,曾经跟栗源相携着来来往往的画面在她脑海里播映,恶心感从胃直逼到喉头。
在这座城市里,她曾经失去过所有,包括生命。如今,她单枪匹马的回来,比勇气更多的,是想要复仇的怒火。
恶心感被愤怒压制,她沿着出口往外走。
一离开有空调的车站,周围的人都怨声载道,纷纷举起遮阳伞,而成清阳拉开鸭舌帽的帽檐,直面阳光,在阴湿地待了太久,她需要强烈的照射,才能把心底的黑暗驱散。
“师傅,去长宁小区。”
出租车上,成清阳闻着清新的柠檬香气,被空调冷气驱散尽热浪,说话的声音都礼貌了很多。
“好嘞,马上出发。”
好听的女声在驾驶位响起,车辆发动。
十分钟之后,车辆驶过南丰街道,道路旁一座写字楼正在施工建设,绿色的围挡布遮住了里面的尘土飞扬。
成清阳知道,两年后这座写字楼就会建成开放,栗源也跳槽去了里面的一家珠宝设计公司上班,也是在这里,他变得彻底疯狂,利用一切恐怖、卑贱的办法逼她画设计图,再一张张的拿去沽名钓誉。
后来,她提笔落泪,再无灵感,栗源见她没了利用价值,就开始对她肆意辱骂虐待。
这期间她无数次的想过要跑,但栗源在房间里无死角的安装摄像头,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监视着,自由成了她生命中最奢侈的一个词。
再后来成清阳发现了他的秘密。栗源便再无一丝人性,把她关进地下仓库里,锁链绑住她的手脚,一日三餐只有流食,他的本意或许是想把她活活饿死,可没想到她顽强的活了一年半。
直到一楼的水管爆开,水漫进地下室里,物业和消防员闯进来,才发现被所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她。
*
车辆转弯,这条路的尽头就是长宁小区,她人生之路戛然而止的地方。
“长宁小区到了,您带好随身物品,注意后方车辆。”
成清阳抬步下车,烈日炙烤着皮肤,但她的后背却一层层的涌出冷汗。几乎站立不住,她快步走到马路牙子上,靠着路旁的香樟树,扶着胸口喘息。
成清阳拿出背包里准备好的防狼喷雾和报警器,一手一个,紧紧攥着。
手心压出红痕,她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
现在是周三下午一点,栗源在公司上班,直到四点五十分他从公司出发,五点准时回家。这是她前世熟稔于心的时刻表。
成清阳快步进入小区。这是一处老小区,因为地理位置好,很多年轻人会选择在这里租房子。所以公共区域的一些陈设,也有了些年轻的气息。
成清阳为了不显得突兀,走的很快,眼睛不停的看着腕表,装出一副怕上班迟到的样子。
沿着主路直走再左拐,成清阳终于到栗源家楼下,对这里的熟悉让成清阳有点恍惚是回到了上一世,但她不敢多在这里停留,快速闪进了楼栋,上到三楼。
熟悉的褐色门上贴着对联,门边的配电箱上插着一把艾草。
“艾草能辟邪防病,每年端午咱们都得放一束。”
这是他们刚恋爱的时候,栗源跟她说过的,可后来新鲜的艾草去了叶子,编成藤条,成了打人的工具。
成清阳收回目光,压了一下自己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