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翅的大雁可以逃离严寒的冬季,渺小的蟪蛄怎么也活不过深秋。
赵棉雪重新回到了观音庙,她躺在供桌之下,靠着桌上的供果度日,两天的时间里一步也没有踏出这个小屋。
老夫妻两来添油上香时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给她留了两块饼子。
在寒凉的秋夜里,她又一次做梦了。
梦中是在去年冬天,雪人事件后萧彻刚刚和她和好的那两天,那时候多好啊,每天早上都有香喷喷的早饭,屋里数不尽的零食和玩具,任外面寒风刺骨,燃着炭火的屋里总是温暖如春。
梦里萧彻总是温柔的笑,尽管她这好奇那好奇,问题又多又烦人,但他再不耐烦都会压着性子慢慢给她说。
这不是现实的他,温暖的梦境里,一切都被进一步美化了。
赵棉雪是被肚子的叫声吵醒的,醒来时发现自己留了一嘴的口水,消失的美梦让她感到怅然若失。
生活艰难时总会怀念幸福的从前,梦中的萧彻都快变成一个有求必应的活菩萨了。
赵棉雪终于推开门走出土地庙,阳光洒下来的瞬间,她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温暖的感觉让她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可是她找不到方向,失去了目标,站在庙里许久,也不知今后该怎么办。
她带着纷乱的头绪往山下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大道上,走过三五里地,女孩重新站在去往萧府的那条岔路口。
他应该早就离开这里了吧。
赵棉雪停在岔路口,失神地望着远处那座似乎闪着金光的宅院,她带着一种怀念又抗拒的情绪远远地看着它,心中妥协的天平在倾斜,几乎要低着头颅过去了。
可是,双脚依旧生根似的一动不动。
女孩垂头丧气,难过几乎将她淹没。
她其实已经算得上一个圆滑事故的小孩儿了,牛吃了人家的麦子,她知道尽量避开赵奶奶,等许瑛回来再正面出现;被容妈妈收养那几天,她懂得寄人篱下要乖巧听话;被带到雨山谷的时候,她知道要如何融入;刚刚出走时,她懂得在酒楼做事谋生...
她其实不怕人骂,不怕人贬低,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他们。
可是,萧彻不一样啊。
在赵棉雪从小到大的生命中,最好的日子是他带来的,最大的伤害也是他带来的。
他曾经给过她最温和的笑脸,他和她像真正的好朋友一样玩耍,他们曾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甚至在她和杨河山一起逃跑时,在她以为和他永远不会再见时,他像一阵疾风一般,强行的闯入,侵占了她的生活。
所以每当萧彻撕破这些美好,赵棉雪觉得不能承受。
她无法忍受他的翻脸无情,他毫不留情的辱骂贬低,他眼底的轻视,赵棉雪总觉得,如果她为了那些间歇性的好而无底线忍受他随心所欲的坏,那她就要失去什么了。
她是一个被许瑛宠大的小孩儿,是一个被娘亲宠坏的小孩儿,她可以不在乎外人的嫌言恶语,但她受不了亲近之人的一点伤害。
赵棉雪踌躇着,她几乎要为自己悲惨的人生妥协。
内心挣扎之中,大道上远远来了一队人,李林和姜盘领队,两队侍卫罗列着,护卫着中央萧彻的马车。
萧世子这段时间的确不在硕果,他回了当阳,新来的官员理顺了所有的事儿后回去述职,他被齐王叫回去旁听询问。
赵棉雪有种掉头就跑的冲动,但周围平坦宽阔,她往哪里跑都很显眼,于是僵硬着站在原地。
姜盘对着李林道:“哎,那不是棉棉吗?”
马车里萧彻身形一顿,慢慢抬手掀开了车帘,冷淡无波的眼眸望向远方。
等到了岔路口,他薄唇轻启道:“停。”
赵棉雪站在原地耳朵被烫了似地低下头,她感觉羞耻,大言不惭出走,到如今这样她感觉羞耻。
同时她心里涌起莫名的委屈,有一瞬间想对着眼前的人哭诉那日在王家发生的事儿。
萧彻坐在车里看着女孩不自觉皱眉。
他嫌弃般道:“怎么,几天没吃饭?瘦得跟麻杆儿似的?”
女孩不自觉抓紧裤腿,方才生出的勇气一泻千里,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萧彻:“哑巴了?”
他看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心头涌起一股怒气。
半月不见而已,她的志气满满,言之凿凿呢?她的活力四射呢?
萧彻压了一下心头火气,沉默一会儿后不经意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棉雪终于抬起头,她怔愣地看着萧彻的眉眼。
少年年纪不大,这张脸却天然的不怒自威,他只要不笑时,旁人面对他说话总会斟酌几分,便如此刻。
赵棉雪憋在胸腔里的服软一泄千里,脑海里反复回想起他将自己一脚踹到桌子上的画面。
她嘴唇抖了抖,最终道:“我来看我娘。”说完迅速低下头,也不等人说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掀起车帘的手停顿了许久,最终再次放下。
马车拐进了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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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富贵还是贫穷,日子总得过。
赵棉雪诅丧两天,又干起了偷鸡摸狗的行当,可眼瞅着七月要完了,各家不是在加紧收割庄稼就是为了防盗派时常在地里巡逻。
她迟早饿死在冬天。
赵棉雪心头警铃大作,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儿,她一咬牙一跺脚干脆打听着跑到乡长衙门外蹲守。
这日逢赶集日,章交奉命去横县开会回来,牛车刚刚停在衙门外,下车便引起一阵嘈杂。
一个穿着草鞋,衣衫单薄的小孩儿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一下子冲到了他面前,好在身边围着几个士卒,跨步挡在了他面前。
那小孩儿嗓门奇大,喊声震破云霄:“大人!大人!大人救我啊!”
章交只觉今日运气不好,遇上这等事儿,他皱皱眉,想要先进去吧,但周围背篓挎篮的百姓围了一大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他乡长之位还没坐上几个月,到底还是注重名声。
章交于是摆摆手命士卒放开攥着小姑娘的手,“是何人在此喧哗?”
赵棉雪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倒豆子一般不给别人制止的机会,说出了自己受到的不公。
“我是银杏村的一个孤女,家里父母都不在了,户籍也丢了,前几日,我去户籍办理处......”
她巴啦巴啦一通说,说完抬头泪眼朦胧看着人,都不是假哭,全凭有感而发。
章交表面严肃地听着,听到一半心下松了口气,一个闹事的孤女,多大点事儿嘛,但等看到女孩儿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这不是世子亲自去救出来的那个女孩儿吗?怎么在这儿?还搞成这副模样。
章交那日既有野心,献计后也跟着围剿的士兵亲自去了山上,亲眼看到世子带这个女孩回的府上。
在这里看见赵棉雪,他简直震惊无比。
他下意识先弯腰去扶人:“你先起来,先起来。”
“哟,这位新乡长是个爱民如子的啊!”围观的百姓看见这场面夸赞。
章交抹一把汗。
赵棉雪被扶起来时眼睛瞬间晶亮,这结果比她预想的好了太多太多。
一行人在百姓的围观中进了衙门,章交不动声色仔细听了赵棉雪的陈述,他打量了小女孩一眼,最终道:“此事本官知道了,你暂且退下,本官这几日会派人去户籍办理处和慈济院查证。”
“真的吗!”赵棉雪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她立马嘴甜道:“大人太英明了,谢谢大人!”
等小姑娘迈着轻快得步伐离去,章交思索良久。
这女孩落到如今这般模样,兴许是冒犯了世子呢?那慈济院一行他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章交站起身踱步,一会儿后甩袖道:“来人,套车,去萧府。”
醉心堂书房。
少年正立于书架前整理收拾典籍,容妈妈在他后方说话。
“世子,该收拾打理的我已经打理好了,只待出发前一日装车即可,另有一事需要世子决定。”
“这次离开是像从前一样留几个老人和园丁看守,还是需要多留几个下人驻守。”
萧彻正翻着一卷不知何时塞进来的竹简,上面写满了一堆丑陋的大字,开始尚且规矩,到后面长牙五爪宣泄着主人的愤恨。
他轻轻叹了口气,“多留几个,院中花草,各屋洒扫仔细照料。”
“是。”容慧点了点头。
长宏走了进来:“世子,章交章大人求见。”
萧彻惊讶一瞬,他怎么来了。
少年顺手将竹简丢进要带走的那个箱子里,抬步往外走:“去揽风堂。”
揽风堂,婢女上完两盏茶后依次退下。
萧彻在主位问道:“章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章交笑道:“下官听闻世子这段时日在硕果小住,得闲之余,特来拜见,不知世子可有何不适应的地方或者什么需要,可千万要与我说。”
这溜须拍马可太无聊了。
萧彻颔首:“万事皆好,不必多虑,正巧玩得差不多,这两日便要离开了。”
章交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满脑袋疑惑。
萧彻见他这模样便知此人定非单纯请安拜见,只静待下面的人说出目的。
果然,章交放下茶盏,犹疑道:“世子既要离开,我今日倒是遇见一事,有关世子,不得不来请教。”
萧彻看向他,“何事?”
章交:“下官今日回衙门,遇一孩童拦路,仔细一看,分明是雨山谷那日世子救回来的姑娘,到不知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等章交仔细说完,抬头看主位,少年神情莫测,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了许久,萧彻突然低头笑了一下。
她怎么就能倔成这样?宁愿去旁人那里低三下四,也不愿回这里说句软话。
章交见人笑得危险,心头跳得锣鼓翻天,他试探道:“她若是冒犯了世子沦落至此,下官定然不敢多管闲事。”
说完见少年盯着他看了两眼,然后淡淡道:“多管闲事?”
“官府对于鳏寡孤独如何帮扶,政策如何实施,你身为此地父母官,按章程办事即可,何来多管闲事之说。”
章交出了萧府只觉汗流浃背。
旁边手下问他:“大人,那女孩的户籍和竹牌到底是办还是不办啊!”
章交想了想,咬牙道:“办,怎么不办,还得给我尽快办!另外不止她,只要是查证信息属实的,其余人也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叫下面的人都给我仔细些!”
章大人想起当初在面前被抹了脖子的同僚,世子真要收拾一个人,哪儿用得上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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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要进八月,凉通河迎来秋汛,早晨傍晚越来越凉,连天亮的时间都推迟了不少。
这天中午,赵棉雪在户籍办理处人员用饭的时候就早早等在了门口。
她昨天的时候就来问过了,办事的那位大爷说她的新户籍估摸着今天就可以得到,赵棉雪翘首以盼一上午,这不,人家去吃饭她也一步没挪的守在这里。
事情终究还是没有这么糟糕的,户籍办理下来,她就去找里正写个证明文书,再去慈济院登记领取竹牌。
那这个冬天就可以领取布帛粟米,官府会安排基本的住处,并为他们安排出路,不拘是让人收养或将他们送去一些市坊做工学艺。
赵棉雪抱着双手乐呵呵坐在门口台阶上,前两天滔天的悲伤都随着凉通河暴涨的秋汛不知流到哪里去了。
今日是赶集日,户籍办理处所在这条街道是去集市的必经之路,正逢丰收时节,许多人都背着自家的东西前来兜售。
赵棉雪面前人来人往,土路尘土飞扬。
她眯着眼睛揉了揉不小心进眼的沙子,揉得通红,放下手,还发现右眼皮直跳,没等心头嘀咕,左边小腿传来一阵刺痛,一只蚊子趴在她腿上喝了个血饱。
“啪——”赵棉雪拍死蚊子,摇着脑袋道:“不好不好,这里不好,我得换个地方坐。”
她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准备往旁边一块阴凉没有人路过的墙角去等。
不远处医馆门口,一个神色阴狠的人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王大是来拿药的,那日一朝不慎被女孩废了子孙根,偏偏这事儿还不好跟旁人说。
他那天痛得几欲昏死,醒来赵棉雪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王大这些日子天天在镇上以及周围晃,找的就是赵棉雪。
他听他家老头说了,这小姑娘无父无母不说,连户籍这些基本信息都没有,这可是上天送的机会,如今看见了人,他非得将女孩也废了不可!
王大一把捏碎手里提着的药包,看着毫不知情往角落里走的赵棉雪,阴冷的笑了笑。
男人左右看了看,顺手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医馆角落,提步穿过人群。
赵棉雪刚找了一个又没太阳,又没尘土的风水宝地,那就是户籍办理处的侧门,这里可以听见院子里的声音,还能从门缝偷看,只要人家一上工她就知道了。
刚刚拍了拍台阶,转身正准备坐下,抬头就看见一张恐怖的脸,她瞳孔骤然一缩,下一秒就被捂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