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最后那句“你到底是不是她亲妈?”像一根无形的毒刺,让周慧如的所有委屈和抱怨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种无声的滚烫的羞愤,烧得她耳根通红。
安冉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钉在自己脸上的混合着难堪、怨怼和慌乱的目光。
她甚至能想象出周慧如此刻的表情,嘴角向下撇着,眼神游移,既想维持受害者的姿态,又被医生的质问戳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伪装。
疲惫。
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足以湮灭一切情绪的极致疲惫,包裹着安冉。
腹部的伤口在麻醉退去后,开始发出持续而钝重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手术刀切割过的区域。
胃里依旧冰凉抽紧,仿佛塞满了无法消化的冰块。
她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思考。
只想彻底沉入无梦的黑暗,让这具支离破碎的身体和同样千疮百孔的灵魂,得到片刻的真正的休憩。
然而,周慧如显然并不打算让她如愿。
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周慧如挪动了脚步,走到病房角落的简易沙发,重重地坐了下去。
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是一声长长的拖拽着无尽愁苦和自怜的叹息,打破了病房的死寂。
“唉,我这命啊!”
她开始低声地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恰好能清晰地钻进安冉的耳朵,像嗡嗡叫的蚊子,驱之不散。
“真是欠了你们老安家的,一辈子操不完的心,儿子儿子不争气,女儿女儿不省心。到头来,出了事,还不是得我这个当妈的来扛着,谁心疼过我啊!”
安冉的指尖在薄薄的被子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胃里的冰凉感似乎加重了。
周慧如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奇异的沉浸式的抱怨。
仿佛完全忘了床上还躺着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的女儿,也忘了这里是需要安静的病房。
“一天好几千的开销啊,这得攒多久?后续的营养费、误工费,找谁要去?你那公司能报多少?要是报不了,我这把老骨头卖了也不值这个钱啊!”
“请护工?请得起吗?还不得我天天来回跑?我这老腰怎么受得了?做饭送饭,端屎端尿,我就是个劳碌命……”
“你爸倒是清闲,屁都不放一个。那个小贱人和她的野种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安山也是个没良心的,电话都不打一通。”
“一个个的,都没良心!都是来讨债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碎石,砸在安冉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那里面没有半分对她病情的真切关怀,只有对金钱的焦虑,对劳累的抱怨,对自身命运的悲叹,以及对所有人的控诉。
包括她。
腹部的伤口开始突突地跳着痛起来。
一阵轻微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安冉思思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闭着眼,假装睡着,假装听不见。
她不能再激动,不能再让情绪波动。
李医生的话像警钟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需要静养。
她必须静养。
可是,周慧如那喋喋不休的充满负能量的抱怨,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试图将她重新拖回那个令人窒息的情绪旋涡。
也许是安冉过于僵硬的睡姿,也许是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醒着的事实。
周慧如的抱怨声停顿了一下,然后,脚步声靠近了床边。
安冉的心提了起来。
一只粗糙的,带着廉价雪花膏气味的手,试探性地轻轻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正在输液的手腕。
“冉冉?”
周慧如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别扭的温柔。
“睡着了?妈不是怪你,妈就是心里难受,没处说……”
安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周慧如的手在她手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
安冉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到一阵细微的摸索的声响。
周慧如的手,转向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包。
安冉的瞳孔在眼皮下猛地一缩。
她想干什么?
只听“呲呲”,是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手伸进包里翻找的动静。
极其小心,带着一种做贼似的谨慎,却又因为急切而难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在找什么?钱包?银行卡?
一股压抑着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瞬间冲垮了安冉强装的镇定。
她竟然,她竟然在自己刚刚做完手术,还未脱离危险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翻找她的东西。
是为了看看她到底还有多少钱?
还是想直接拿走她的银行卡去给安山看中的房子凑首付?
愤怒和恶心感如同火山岩浆,在她虚弱的身体里奔腾冲撞。
腹部伤□□发出尖锐的刺痛,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瞬间飙升,发出“嘀嘀”的警报声。
“呃!”
安冉痛得闷哼出声,再也无法伪装,腾地睁开了眼睛。
周慧如正半弯着腰,一只手还伸在她的包里,闻声像被烫到一样快速收回手。
脸上闪过明显的惊慌和尴尬,但很快又被一种强装镇定的甚至带着点恼怒的表情覆盖。
“你醒了啊?我好像听到你手机响了,想帮你看看……”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飘忽,不敢看安冉的眼睛。
安冉定定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嘶吼,想把她那只令人作呕的手从自己的东西上拿开。
可是极致的愤怒和身体的剧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枕头。
就在这时,耳膜深处“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股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不受控制。
视野瞬间扭曲、摇晃。
周慧如那张写满心虚和强横的脸在她眼前疯狂晃动、变形,像哈哈镜里的丑陋影像。
病房惨白的墙壁、天花板、输液瓶等,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倾斜。
而让安冉浑身血液冻结的是,就在母亲身后,那面刷着惨白涂料的病房墙壁上,一条巨大、狰狞、如同闪电般扭曲的黑色裂缝,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那裂缝比她在酒吧里看到的更可怖。
它几乎横贯了正面墙壁。
裂缝边缘是不是整齐的,而是布满了疯狂舞动的,如同血管神经末梢的黑色血丝。
粘稠如沥青,散发着极致冰冷和绝望气息的黑色雾气,如同活物般从裂缝深处汹涌喷薄而出。
那黑雾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能量场。
是周慧如。
是周慧如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对金钱的焦虑、自怜自艾的委屈、被戳破伪装后的羞愤……
所有的负面情绪,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化作了实质的污秽不堪的黑雾,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污染着整个空间,然后被那面墙壁上的裂缝疯狂地吸收、放大、喷吐出来。
安冉甚至能“听到”那裂缝深处传来的无数细碎而疯狂地呓语,和她母亲刚才那些抱怨的语调一模一样。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冲击波,狠狠撞向她的意识。
“啊!”
安冉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毫无征兆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胡乱地挥向周慧如的方向,想要推开那令人窒息的黑雾和噪音。
“哐当!”
床头柜上的水杯被她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周慧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后退好几步,撞在墙上,惊骇地看着床上装若疯魔、眼神涣散空洞、满脸泪水却面目扭曲的安冉,像是看到了什么机器恐怖的怪物。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周慧如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恐惧和愤怒。
病房门被用力推开。
“怎么回事?”
李医生去而复返,显然听到了动静,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地上摔碎的杯子,监护仪上的数字,缩在墙角一脸惊惧地周慧如,以及病床上痛苦抽搐、眼神狂乱、几乎陷入谵妄状态的安冉。
“出去!”
李医生彻底怒了,声音冰冷如铁,毫不客气地指向门口,对着周慧如厉声呵斥。
“立刻给我出去!你想害死她吗?我现在以主治医生的身份要求你,在病人情况稳定钱,禁止探视!请你马上离开。”
周慧如被李医生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吓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却在李医生几乎想要杀人的目光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只是悻悻带着一丝狼狈和未曾消解的怨气,抓起自己的包,灰溜溜地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被重重关上。
“镇静剂!快!”
李医生迅速上前,按住安冉剧烈挣扎的身体,对跟进来的护士急声道。
冰凉的液体推入静脉。
耳朵里的轰鸣声和眼前的黑雾开始迅速远去,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入药物带来的黑暗前的一瞬间,安冉涣散的视线,最后定格在那面墙壁上。
那条狰狞咆哮的黑色裂缝,以及翻涌的恶意黑雾,正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病房里惨白的空荡荡的墙壁。
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属于周慧如的廉价雪花膏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以及她耳边,最后回荡着的,李医生那句平静清晰的话,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病房的墙,怎么好像又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