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后的城市变成一夜凋零的玫瑰园。垃圾桶中溢出带刺的花枝,洋洋洒洒的花瓣追随着奔驰而过的轿车染红了市中心的黑色柏油路。
“新鲜玫瑰的花语是爱情,那这些被丢弃了的,花语不会是背叛吧?”黎观磕磕绊绊地讲了一个不算好笑的笑话,一边撕扯着玫瑰的枯叶,一边借着钢琴的反光偷偷观察沙发上贺时序的反应。
十分钟之前,黎观尴尬地抱着一捧被人扔在公园绿化丛上的红玫瑰站在自家门口。晨露与断枝溢出的液体打湿腹部的白裙,草腥味的湿冷让人难以想象这捧玫瑰在前天夜里享有多么矜贵的身价。她哼着歌打开别墅大门,歌声在看到沙发上休憩的那个人后戛然而止。
贺时序怎么能在这!在她第一次捡回一大捧明显就是别人不要了的玫瑰的时候,他怎么能正好心血来潮地出现在她的客厅里,等着听她晨起练琴……
在温和的目光注视下,黎观慢动作挪进客厅,局促得像上台时被人发现了穿进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拖鞋。她路过沙发目不斜视地迅速抄起茶几上那个很久没用的广口花瓶,洗净后接了些清水放在钢琴上。自己在琴椅上端庄而又做作地扭捏出爱情电影女主演的姿态,凝神屏气故作轻松地扯下几片枯褐色的外层花瓣,将享受到温室里从未见的晨露与朝霞而异常饱满的玫瑰花们一支支塞进透明玻璃花瓶里。
好在贺时序并没有拆穿她缓解气氛无效的转移话题,他也从来不会过问黎观没有主动说出口的事情。黎观原以为前几天他将江思窈带来介绍给自己,是为了铺垫日后陪伴江思窈而消失在自己这的时光。可从那天开始,他反倒出现得更频繁了,今天甚至主动早起来听她练琴……
“是喜欢吗?”黎观忍不住心想,“他根本不知道,一直以来反复练习的都不是曲子,而是隐藏在琴声里复诵的心意。”
微风和阳光的造访令白色蕾丝的纱帘翩然起舞,黎观摇了摇头阻止这些被渴望扭曲了的想法继续亢奋下去。
贺时序闭上双眼,放松地倚靠在沙发柔软的白色绒布上等待琴音响起。
黑白琴键开始跳跃,《一步之遥》的曲调犹如叹息般响起。丝绒质感的花瓣不可忽视地与乐谱抢夺黎观的视线,她的心如同被海浪冲刷着,浪花簇拥着跳起探戈,暗恋迫不及待地涨起潮涌想要占领高地。
“唔……”贺时序被琴声唤醒,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喟叹。
黎观听到了,却不敢回头。捡垃圾回来刚好被心上人发现的尴尬在这一声慵懒的叹息之后荡然无存,黎观被音乐所感染,放纵自己的想象为表白积蓄满溢的情绪和一小点火星似的勇气。
初见那天是黎观第一次弹奏这首曲子。一曲终了,她还在为被扯进电影里的回忆而忧伤的时候,贺时序敲响了她的窗户。
没有鲜花和掌声,他从窗户打开的一小条缝隙里递给黎观一场不可预料的梦魇与救赎。
科研所盖章的复制人身份报告上姓名一栏已经被抹去,照片却完全是她的样子。最后一页即将发布的通缉令上清楚地写着:“该复制人拥有原体记忆与常人无异,且在实验区失忆后对自身身份暂无察觉,可驻派人员前往公共场所诱捕……”黎观拿着这份印刷质量很好的沉甸纸张,指尖微微颤抖,在此之前她还从未想过自己有名有姓的人生,竟然只是从实验室出逃后失忆的复制体。
她刚慌张抬头想要问递给自己纸张的人,却被他清晨薄阳勾勒出的面庞所吸引。生死危机时刻,黎观像纯爱电影女主一样无可救药地陷入了一见钟情:他的嘴唇像刚擦去了口红后被染上梅子色残留,眼睛是琥珀色的极清极清,连虹膜上的一小条黑色裂痕都清晰可见。
爱一个人只需要看着他的眼睛和唇就可以了。
“小小!”贺时序一把扣住黎观倾倒的上身,将她的手臂压回窗台,神色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黎观再一次对上他的双眼,与她唯一认识的桃花眼相比他的眼睛反倒看起来寡情多欲。黎观分不清眼型,只知道他不喜欢与人对视。后来相处久了,贺时序总是在她看向他时将目光轻轻撇开,低垂睫毛阻止视线交错。
贺时序只当她是被吓惨了,迅速凑近她耳边说明来意。原来他是在科研所发现未发放的通缉令后,特意逃出来保护她的。
黎观没有问为什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的眼睛,交出所有密码任他自由出入别墅长期保护自己。并接受建议逐渐脱离与外界社会的接触,避免科研所追踪到这里,他告诉她之前的人生都只是复制人的记忆错位,她必须减少社交以免有朋友心怀鬼胎暗自举报。
从那之后,黎观身边渐渐只剩下悉心照料她的贺时序和上周才出现的新朋友江思窈。
尽管他从未曾说明这样做的原因,黎观也从不过问,不主动询问对方未曾解释的事情是他们俩的默契。这一切与电影极其相似的剧情:爱情电影的悬念只有谁先脱口而出表白这一种而已。
阳光、雨露、乐曲、玫瑰都催化了勇气。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身后传来掌声与电视新闻播报开启的音乐。黎观合上乐谱,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表白。沙发上贺时序像一座漂浮在深蓝海面上的冰山,毫不畏惧地晒着太阳,享受琴声和新闻播报,慵懒而宁静。
她掐紧了手心正要开口,磨圆的指甲依旧能够带来疼痛。一条强制播报的紧急新闻从电视中响起:“针对我市科研所潜逃复制人的抓捕工作正在有序进行,请广大市民朋友不要恐慌……”
一片阴沉的乌云飘过,阳光被短暂收回,客厅里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贺时序在沙发上直起身子,轻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对自身境地毫无觉察的人类。同时他也感受到屋外浓烈的陌生气场,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他并不喜欢。冰山撞向大地裂开危险的缝隙,黎观低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明明穿着鞋子,她却好像赤脚出现在第一次比赛的舞台上,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勇气被一盆参杂着冰块的水噗通浇灭。
黎观重新坐回琴椅上手足无措的背影透露出任人处置的可能。裂缝在身后蓄满了水暂时隐藏危险,趁着黎观失神,贺时序走上前去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她揉进怀里。遮挡流泪双眼的手指被温柔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指覆了上来,冰冷的指尖吐露出毒液般的黑暗。
黎观没有抵抗也没有挣扎,贺时序捧着她的手掌亲手打开屋门。周围有许多的气息,久未见到人群的黎观强忍不适,安静地让贺时序遮住她的眼睛直到进入科研所的前一刻都没有睁开。
“她就是你们实验室逃出来的复制人。”
下一秒,贺时序将黎观推进科研所实验区的隔离门后,语气依旧那么温柔,仿佛从他手上交出去的不是黎观,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罪犯。
黑暗一下子被抽离,黎观被实验室铺天盖地的纯白刺痛到再度失控流泪。
方才还模糊在周围的气息们一下子清晰地扑过来按住她的手脚,用皮扣将她牢牢绑死在实验台上,后背紧贴冰冷光滑的金属台。她还未说出口的暗恋,在挣扎中汹涌成泪。透过泪水折光她还是想要看清楚他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睛死抠住门边上的手指就松开了……他的背影瞬间变成消失在白色实验服之间的黑色缝隙,紧接着黎观就被按在实验台上抬不起头。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一针镇静剂下去黎观彻底瘫软在地上,闭眼之前绝望地回想起那捧无比嘲讽的玫瑰。
她实在难过得说不出话,身体代替她流出这些情绪来,血液中一直在被抽出和注入些什么,有疼痛的,有冰冷的,有令她感到虚弱的,最终只是让她失去意识的。
陷入昏睡后,黎观梦到了江思窈。
她从未见过摘下口罩后的江思窈,梦里的人却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五官……
这位贺时序口中所说租在隔壁的新邻居,说话声音像雨点滴滴答答落下——
她说她知道,初次见面自我介绍的时候,黎观只顾着庆幸贺时序称呼她为好友而不是青梅竹马。可黎观没发现的是:当时江思窈就站在贺时序身后,黎观自己却早早地站在了他们俩对立面的位置。她和贺时序才是真正的恋人,那张报告上唯一抹去不能让黎观知道的内容就是“江思窈”这三个字而已。
江思窈单纯到连翻白眼都不知道要露出眼白的人设下,却能生长带倒刺的爪牙。
爱情电影剧情就应该是这样,一对感情笃深的恋人,一个至死不渝的好友。
黎观甚至主动向江思窈坦白了复制人的身份,还对江思窈说如果自己被抓回去,希望她可以和贺时序一起帮她看管这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原来他们才是那对恋人。
介绍完了黎观的愚蠢,江思窈还在她的梦里介绍了贺时序的——只见她在黎观被送去科研所当替死鬼之后,似笑非笑地接过贺时序虔诚准备的新鲜玫瑰,拿起匕首像叉水果似的随手在他心口捅了一刀。
她坐在钢琴前,指尖轻佻地扯出花瓶中的玫瑰花,摇晃着花心接住在他心口涌动的鲜血涂抹在琴键上,口中开始诉说起积年的委屈:“我从小生活在实验室里,就算后来有你带我出来认识了些人类社会里的东西……钢琴,也是从未出现在我梦中的。她弹了这么多年,一定能弹出许多美妙的声音吧?”
只准旁观的黎观在梦里看着她俯下身去,洁白手指缠上贺时序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你看,我们的手指都一样。她每天都可以抚摸这些琴键和鲜花,而我只能一次次被扎穿血管,吞下那些冰冷的药水。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帮助我逃出黑暗,现在就由你去享用吧。”
她松开手轻轻将贺时序推倒在地,玫瑰砸落在他身上与鲜红血迹融为一体。幽灵视角中的黎观急切地想要去扶起贺时序,梦中的江思窈就像感应到了一样面无表情地回头盯着黎观,眼神里是对两个痴情人的无限嘲讽,开口说的却是要让她记住是她替她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