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云笙坐在青桐树下纳凉。
谢清远站在院门口,静静望着仔细做工的她。金灿灿的光线透过浓密枝丫洒在她身上,一副岁月静好的安稳。
察觉出一道视线,云笙抬眸,只见谢清远正呆呆愣愣地盯着她看,那缱绻的眼神仿若又回到从前。
她心头一软,起身去迎,笑着问:“如何傻眼了?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谢清远回神,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昨夜是我不好,笙娘瞧瞧我给你买了什么?就当是赔礼罢。”
话落,谢清远从身后变出一包裹得精致的脯干。
“我知你喜吃酸的,慢慢留着吃吧。”
云笙傻眼,颇有些心疼道:“这么点小零嘴,还不知要花多少个铜板呢,夫君破费买这个做甚?”
只她嘴上如此说,心里头却跟吃了蜜般甜,夫君他还是没变的。
谢清远尽是心虚愧疚,她见云笙笑笑,旋即她小跑回屋内,出来时手里小心捧着方砚台。
“夫君瞧瞧,可还喜欢?上午我出了躺门,给柳娘子送过手帕后,便去书斋给你把砚台买下了,可算是攒够了银子。”
谢清远仰面,心中阵阵难言的绞痛。
他哽咽着:“我很喜欢,笙娘有心了。”
因着两人和好,云笙被阴雾埋了几日的心情擦亮几分。许久没睡个好觉,她晌午便回屋好好歇晌。
心不在焉地谢清远则被钱婆子叫进书房。
她左右看看,紧闭上门窗,皱着眉头问:“远郎,你老实跟娘说,最近到底出了何事?莫不是那陆侍郎说话不算数,又不愿为你引见太子了?”
谢清远作呕一声,压在心头一夜的巨石天崩地裂。
他再也憋不住,一一向钱婆子道来。
钱婆子老眼发黑,眼看要一头栽到地上,谢清远忙上前搀扶住她,急掐着人中。
缓过片刻,钱婆子才抖着手哭骂道:“远郎你糊涂啊,你如何敢沾染上赌的?还有那陆侍郎,寡鲜廉耻之辈,真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他……他怎敢如此对我儿?”
说话间她便胡乱往谢清远身上去摸,胳膊腿儿皆是全的,这才后怕的大口喘气。
她道:“你个缺心眼的,便是十个云笙也抵不上你一根手指头,那样凶险,你如何敢犹豫?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娘也寻根麻绳,一脖子吊死算了。”
谢清远满面悲痛,低声道:“到底是我对不住笙娘。”
钱婆子眼珠子直打转,呸了一口:“老娘我好吃好喝将她养这么大,有何好对不住她的?现在啊,正是她报答我们娘俩儿的好时机。”
“远郎你可别犯蠢,更不能心软。若云笙这丫头真得了皇帝喜爱,再好运气怀上龙种,到时她一飞冲天,稍微在皇帝耳边吹吹枕边风,你何愁仕途不顺?你且记住,往后你只是她阿兄,童养媳的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再提。”
谢清远额上憋到青筋凸起,终是应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牺牲笙娘。
钱婆子又撇嘴道:“我儿不必愧疚,那是送她去宫里做娘娘,天大的好事。待你攀上皇亲,何愁没有娇妻美妾?”
母子俩低低的谈话声在云笙耳畔渐行渐远。
她大脑放空,耳朵嗡嗡作响。
云笙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无力跌坐在谢清远书房墙根下的草丛堆里,怀中的汤药包裹在衣裙下,烫到她已然没了知觉。
她方歇晌起来,有婢女道谢清远醉酒吐了一地,请她过去瞧瞧。
云笙如何都没料到,母子俩竟算计着将她送上龙榻,她才知谢清远这些时日都在外头做这些,现下他还不上银子了,便要拿她去抵债?
她头一回知晓,人心痛到极点是哭不出声的,云笙双眼疲乏空洞,又狠狠掐了自己两把,她不是在做梦。
因着前几日谢明皓的事,她早已不对钱婆子抱有幻想,可谢清远……他怎能如此对她?她是活生生的人,为何要被他们如此摆布?
原来母子俩从未想着叫她做正妻,原来不论她多么勤恳做活,她也只是这个家的外人,原来不论她多么温顺懂事,忍气吞声,她也是可以随意被舍弃的那个。
云笙扯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拖着发麻酸软的两条腿,浑浑噩噩入了内室。
桌案上还放着那一包脯干,云笙只觉讽刺,这是给她那可笑的补偿吗?
素来柔顺的她,大步上前,将那脯干摔了满地。
她不要了,连带着谢清远这个人,也一并不要了。
永徽帝老态龙钟,已是能做她爷爷的年纪,这便是他们口中的送她去享福。那宫里娘娘众多,每年进宫的美人怎么死得都不知道,云笙孤苦伶仃一人,她被送进去,岂还有命活?
云笙想回建康老家了。
只转念想到那是钱婆子和谢清远的老家,不是她的,她是被卖到建康的童养媳,她没有家。
她便是想走都走不了,她没有过所,身契更是被钱婆子捏在手里,千辛万苦攒的银子也在上午给谢清远买了方砚台,现在钱袋里一个铜板都不剩。
一个黑户,便是想寻个铺子做女工也无人敢收。
云笙忽觉自己可笑可悲,偌大的天地,竟没有她一个小娘子的容身之所。
她埋头抱膝,痛哭出声。
云笙哭到失声抽搐,身子不住的一抖一抖。
她不想坐以待毙,她不想入宫等死,谢湛那张凌厉的俊脸在她脑海里快速闪过。
伺候一个半只脚已踏进棺材板的老人还是伺候一个年轻英俊的武将?
云笙不是个傻的。若当真入了宫,此生便再不能得见天日。
她抬手抹掉眼泪,坐在铜镜前细细打量着自己这张脸。她换身衣裙,净过面后,描眉敷粉。
云笙深呼吸一口气,最后抿了层口脂,唇瓣霎间嫣红嫣红儿。
走在去临渊阁的小路上,她心头前所未有地平静和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做自己曾不耻的事。
接待云笙的婢女将她领进堂屋,俯身行礼道:“侯爷现下还在歇晌,有劳云娘子多等片刻。”
云笙紧张地捏着手心,她垂着眉眼,低声道好。
白元宝瞅瞅自家气定神闲地侯爷,不解地问道:“这……这云娘子都求上门来了,侯爷缘何还要晾着她?”
他以为主子忍耐许久,现下便要洞房花烛。
谢湛撂下手中书卷,冷笑道:“之前那么倔,本侯便是要她吃点苦头,方能好好长个记性。”
白元宝吞吞口水,侯爷果真不是那猴急的一般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