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下得又急又密。
靖安王府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映得朱漆大门一片暖红。沈微婉站在廊下,看着小厮们将最后一串鞭炮挂在门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木珠——这是她嫁入王府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她与萧玦共度的第一个年。
“在看什么?”萧玦从身后走来,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气,却在靠近她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他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裹在她肩上,“雪大,仔细冻着。”
沈微婉往他怀里缩了缩,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今日去太庙祭祖时沾染的气息。“在看雪。”她仰头笑,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北疆的雪是不是比这更大?”
“嗯,能没到膝盖。”萧玦握住她的手,往掌心呵着气,“不过没有王府的暖炉,也没有你。”
成婚半年,他不再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七王爷,她也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沈县主。在这方寸庭院里,他们只是寻常夫妻,会为谁去倒夜壶拌嘴,会在寒夜里挤一个暖炉,会把彼此的心意藏在一碗热汤、一件披风里。
正说着,周明轩带着几个谋士从偏厅走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王爷,王妃,这是今年江南漕运的盈余,比往年多了三成,按您的意思,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留着给北疆将士添置冬衣。”
萧玦接过账册翻看,沈微婉则让人给他们端来热姜茶。“周先生和各位先生也早些回去吧,家里人该等急了。”她笑着说,“明日卯时过来吃饺子就好,不用太早。”
周明轩等人笑着应了,又向两人道了新年好,才冒着风雪离去。这些曾散落四方的谋士,如今早已把王府当成了家,而沈微婉的体贴,更是让他们倍感温暖。
“都安排好了?”萧玦合上账册,看着她。
“嗯。”沈微婉点头,“厨房炖了羊肉汤,给守卫的亲兵送去了;库房里的炭火也分下去了,保证每个院子都够用到天亮。”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还有这个,你让秦风查的事,有眉目了。”
布包里是几张纸,上面记录着二皇子在封地私藏兵器的证据,还有与旧部往来的密信。萧玦看着那些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在抬头看向沈微婉时,立刻柔了下来:“辛苦你了,本该是我来做的。”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辛苦。”沈微婉踮起脚尖,为他拂去发间的雪,“只是二皇子贼心不死,怕是年后还要生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玦握住她的手腕,将布包收好,“今晚不想这些,只陪你守岁。”
亥时刚过,府里的下人都回房歇息了,只留了几个值夜的。沈微婉和萧玦坐在暖阁里,中间摆着个小火炉,上面煨着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时候,外祖父总说守岁要喝屠苏酒,能祛邪避灾。”沈微婉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映得她脸颊微红,“那时家里穷,买不起好药材,就用艾草、花椒泡酒,喝起来辣辣的,却觉得格外暖和。”
萧玦给她斟了杯酒,眼中带着怜惜:“以后每年除夕,我都陪你喝屠苏酒,用最好的药材。”
“才不要。”沈微婉笑着摇头,“还是自己泡的好,有年味。”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件玄色的狐裘马甲,针脚细密,领口处还绣着个小小的“玦”字。“给你做的,北疆风大,开春你去巡查时穿,比铠甲轻便些。”
萧玦拿起马甲,入手沉甸甸的,针脚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知道她这几日夜里都在灯下忙碌,却没想到是在为他做这个。“我试试。”
他穿上马甲,大小刚刚好,暖和又合身。沈微婉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果然好看。”
萧玦忽然将她拉入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唇。屠苏酒的辛辣混着她唇齿间的清甜,在舌尖蔓延开来。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暖阁里却仿佛春暖花开。
“微婉。”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沈微婉的心跳如鼓,却用力回抱住他:“我也是。”
从江南药铺的初见到野狼谷的相救,从瘟疫中的并肩到朝堂上的相护,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浸着风雨,却也酿着深情。如今终于能在这暖阁里相依,才明白最好的年,不过是身边有你,眼前有火,心中有暖。
子时的钟声敲响时,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萧玦拉着沈微婉跑到院子里,看着小厮们点燃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如星河。
“新年快乐,萧玦。”沈微婉仰头看着他,眼中映着漫天烟火。
“新年快乐,微婉。”萧玦握紧她的手,在漫天烟火下,一字一句道,“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看烟花。”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满庭院。两人站在灯笼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要到天荒地老。
回到暖阁时,炉上的酒还在煨着。沈微婉忽然想起白日里周明轩说的话,笑着问:“你说,明年我们会不会有个小宝宝?”
萧玦的耳根瞬间红了,却认真地点头:“会的。最好是个像你的女儿,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要是像你呢?”
“像我也好。”他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像我一样,疼你护你。”
沈微婉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软的,暖暖的。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二皇子的余党,朝堂的暗流,都可能再次掀起波澜。但只要身边有他,只要两人心意相通,就没有什么难关过不去。
炉火渐渐弱了下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沈微婉靠在萧玦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睡着了。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药铺,外祖父在教她辨识草药,而萧玦就站在门口,笑着对她伸出手。
萧玦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往卧房走去。经过廊下时,他看到红灯笼下的积雪里,印着两个并排的脚印,深浅相依,就像他们走过的路,也像他们将要一起走的未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这一年,有春风拂过江南的药田,有夏雨滋润北疆的草原,有秋阳洒满京城的街巷,更有冬雪覆盖王府的庭院。而他和她的故事,也将在这四季流转中,继续生长,开花,结果,成为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