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万嶙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犯难,干笑道:“儿臣入度支户不久,尚在学习,”他抬头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皇帝,垂首恭然道:“不过儿臣近日在局中拜读了许多文章,尤其是户中有位叫周茵的新进科员与副司重正卿的几篇策论,儿臣反复观摩,深以为然。想必有这两位在,一定能为父皇分忧。”

    皇帝沉吟,面色稍霁缓缓道:“嗯,推贤任能,你知曲线救国,倒也不算蠢笨。”

    皇后捏着手在旁听了这几句,松了口气,嘴上却督促道:“嶙儿尚年轻,还需慢慢学的。”

    皇帝忽而面色铁青,偏过头厉声道:“宗王在这个年纪,已上了战场了。”

    皇后与万嶙万浔脸色俱是一僵,皇帝轻易不会提及万峻。

    万峻是皇帝心头之痛。也是皇帝不喜万嵬的原因,他大概不会想到他最优秀的儿子留下来的孙子竟然是一个异种。

    磷沼之战持续了近百年的时间,打得就是以琴聿为首的异种人。

    一时间众人都不敢接话。

    万屹却忽然啼哭了起来。戚夫人起身道:“陛下恕罪,恐是天色太晚了,平时五皇子是在此时入睡的。”

    皇帝回过神来,抬手道:“罢了,你带他先回去歇息吧。”

    戚夫人带着五皇子躬身退下了。

    管硕看着戚夫人,却见戚夫人退身时忽而侧首看了眼万嵬,管硕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边的万嵬。

    万嵬今日穿了靛青色对襟大袖袍,配了赭色腰带和一顶金花冠,殿中灿然的灯火照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矜贵翩然,使管硕忽而想起在柳县龙王庙中看到的那尊龙王雕像。也明白了皇帝为什么突然提到宗王,是因为看见了万嵬样貌与宗王肖似的缘故。

    万嵬却始终无所觉,犹自低头坐着。

    管硕再看向戚夫人时,她已转头退下了。

    万嵬却抬起头看管硕,似在问管硕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管硕蓦然对上他的眼睛,有些怔然。管硕其实很喜欢他的眼睛,他眉骨很高,眸色深沉,有光照着的时候,泛出一点幽绿,像山林里深不见底的泉水,也像某种蛰伏的兽。

    “听说宙王妃之前在庄府受了伤?”皇帝在席上忽然发问。

    管硕回过神应道:“回陛下,只是在路途中颠簸了几下,磕碰到了而已,没几日便痊愈了。”

    皇帝点头:“辛苦你了。”

    管硕低头:“不辛苦。”

    “陛下恕罪。”皇后在一旁接话道。

    皇帝侧首:“何罪只有啊?”

    “近日节日繁多,花朝才过,年中又至,臣妾既要忙于祭祖祈福,紧接又要准备即将到来的秋招宴与围猎事宜,总是抽不开身,浔儿身体又不大好,庄府庄姑娘那边,多有怠慢了。”皇后惶恐道。

    “嗯,都是大事,再过两月就要秋招,紧接着九岩围猎,届时还有邻国来使,你务必要好好准备。”皇帝提醒道。

    皇后刚想点头称是,皇帝便已接着道:“庄公是老臣,为朝廷尽忠了一辈子,既已定了亲,皇后倒也不必说两家话。庄敏此女,学思敏捷,处事周到,与人交好,你若觉得心力有所不足,大可将她接进宫来,襄助辅佐。”

    “是,”皇后用袖口掩住嘴角,抬眼观察皇帝的脸色,犹豫道:“事实如此,可是臣妾总想着她还年轻,经验不足,又尚未过门,怕人家觉得皇室里太不见外了。”

    “你方才还说万嶙年轻,让他慢慢学,庄敏同是如此。”皇帝侧脸扫了一眼皇后,沉声训道:“经验不足,便让她多上手经历经历,此番事务,她总有一天是要上手的。”

    皇后听了,心中顿时升起不懑,再过一遍这话又觉出些别的意思。

    皇帝对庄敏赞赏有加,想要委以重任,不就说明他切实是想选个像样的皇子妃,以后能够执掌中馈,那么便也说明皇帝心中其实已经默认万嶙日后将要继承大统。

    想明这一点,皇后心中撞如擂鼓,简直有些按捺不住。

    从前皇帝总不说立太子,为万嶙选妃之事也推了再推,明明万嶙是承业的唯一选择,却始终不被提到台面上来,她与万嶙暗地里不知为此焦过多少心,今日皇帝如此一说,她心中悬而未决的大石终于落定。

    皇后眼角眉梢都迸发出喜气,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她忙不迭应道:“是啊,是啊,臣妾总是要不中用的,是应该让年轻人多掌掌事了。”

    管硕在旁听了这些,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侧头看向万嵬,万嵬吃得已差不多了,他不爱□□致的菜肴,桌上的菜色动也没几口,大概是想着回宙王殿开小灶,管硕自己也没动几口,实在是吃不进去。

    “只是年中祈福一事,”皇帝忽而皱眉:“自磷沼得胜后,皇族已有近十年没进过天巢供奉了,想来也是愧对祖先啊。”

    千凛国甫一建国便定皇都鎏崖城,建穹玉皇宫于目湖上方,皇宫最北处建了一座高塔,叫做通天阁,通天阁中供奉了一座天神像,俯瞰整个皇宫乃至整个鎏崖城,通天阁下有一扇门,门后是一条通天梯,这条天梯通向后羁山半山腰皇族万氏源起之处,被后世称为天巢。

    那里地处寒冷,终年白雪,供奉着皇族先祖的陵墓。

    皇宫历有载,每年年中和年底,皇族都会举族到通天阁朝拜、祈福,选几个皇族后裔亲至天巢,供奉葬在天巢的祖先,可是皇族到了前朝皇帝那一代,子嗣寥寥,又逢霍乱,去天巢祭祖一事便被长期搁置,到了皇帝这一代,好不容易结束了磷沼之战,却接连着姜氏一族谋逆,为防政变,皇帝也再没离过宫,只有宗王万峻从战场回来后去过一次,之后便无人去过了。

    想到此,管硕心念一动,她缓缓开口道:“臣媳愿往。”

    她一开口,殿中几人转过头来,皇族都知,去天巢说好听一点是祭祖,其实无异于去苦修。皇后还沉浸在万峻将成为储君的激动中,管硕到底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反应过来,万浔没想到管硕会开口,觉得她怕是疯了。

    万嶙眼神阴翳地看着管硕,本来以为这花瓶行事低调,和万嵬鹌鹑似的躲在他们那个宙王殿,只管吃一日过一日,没想到她还有这种心思。

    “什么?”皇帝也没有想到有人会接这话。

    管硕站起身来,躬身道:“臣媳愿与宙王前往天巢,代皇室一族祭奠祖先。”

    皇帝听了,垂目仔仔细细看管硕。

    管硕微微低着头,她今日穿了和万嵬同色的靛青色广袖交领,赭色杂裾,高髻上插了一支金梳篦和几把珍珠钗,这一身显贵重,颜色配饰却颇老气,但这深色却衬得她的脸在殿中愈发莹白透亮,皇帝开口道:“天巢虽有祖先庇佑,毕竟苦寒,你可想好了?”

    “是。”管硕回道。

    “嗯。”皇帝点头,往管硕身边看去:“你呢?”

    管硕低头朝万嵬眨了眨眼睛,做了一个点头的手势。

    “我都听她的。”万嵬在座上回答道。

    皇帝大笑:“好,好好。”他朝皇后道:“明日便把祈福一事移交至宙王妃处吧,你也可少操些心。”

    第二日管硕便去了皇后处早省,皇后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搬了两屉案卷来,皇后身边的姑姑解释道:“一屉是近十年通天祭坛祈福的规制礼仪与用度,一屉是皇后专门找了从前的卷宗,皇族子嗣去天巢的规矩。另有,每年皇宫都会给天巢送去补给,此番宙王与宙王妃既亲自去,便也整理了一并带上去吧。”

    管硕接过两屉沉沉的案卷交给身后的吉蓝,低头恭敬道:“是。”

    “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回去研读卷宗?”皇后揉着太阳穴,不耐道。

    “臣妾愚钝,想着若有不能决断之处,是否能来请教皇后?”

    “哼,”皇后冷笑:“陛下当时说的是由你全权责管,你若没这个本事,硬揽下这差事作什么?”

    皇后对上管硕貌美惊人的面孔,一双眼睛清清凌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她这种没表情的样子,嘴上说着恭敬的话,眼神却一点也不避忌,就这么直直看着你,跟那个痴呆儿真是天生一对。

    “你既揽了这差,便自己看着办了。”皇后扬起眉毛。

    管硕又问:“祭祀之礼涉及人物调度之事,不知宙王殿牌可否行使此权,印信是否作数?”

    皇后面色一冷,没有答话,朝身边的姑姑使了个眼色。

    姑姑上前道:“陛下已下旨由宙王殿负责祭祀事宜,各宫都是知晓的。这宙王殿牌能不能用,宙王妃一试便知。”

    管硕心中叹气,通天阁祭祀涉及内务物资、礼部和禁卫军的人员调动等等,她知道皇后必不会将事情交代清楚,却也没有想到皇后根本教都不教。如此草率交接,也无可奈何,管硕只能躬身请退:“谢皇后,臣妾告退。”

    刚出宫门,便见三皇子袖着手等在门口,管硕顿住脚步,浅浅行了礼便转身想走,万嶙往前一跨横在路中,与此同时,吉蓝也倾身一步挡在管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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