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九床的手术很成功,仲英不仅在科室受到表扬,平桥医学会也分享了这个案列。这天安娜联络他,她来医院给九床送药,顺便请他吃个饭。
安娜穿套装的模样着实迷人,卷发盘在后脑勺,露出白白一截脖颈,像只左顾右盼的天鹅。她同病人解释这个新药的功效和副作用,他们的试药期进行到第五年了,患者的存活率很高。试剂已交给护士台,她又说明怎么收费怎么开发票。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她做得很熟练。
“是的,彭老师,以后每隔三周我来一次,发票一起带给你们。这是我的电话。每次领药你们要提前申请,在网上提交。不会没关系,我来教你。”
彭春山和梅铃都老眼昏花的,看不清那串复杂的申请流程,说要等女儿过来。
“她很快就来。”老夫妻见到金医生,连忙请他坐,“她去银行拿钱,估计在排队。”
这天正下雨,外面暗沉沉的,仲英不想出去,让安娜去楼下的咖啡馆坐坐。安娜将新药的资料和祝福健康的贺卡放下,同他一起走下楼。
冬日的楼梯间阴暗湿滑,仲英就握住了她的手。
“送你一样东西。”他从皮夹里摸出一张纸,有个女人的侧影,鼻尖和下颌都宛如安娜。他知道她要来,自己拿铅笔画的,
安娜笑了,那是张处方笺:“你果然是手艺人,拿笔拿刀都可以。”
“要不要塑封起来?”他慢慢前倾,将她推到墙壁。
安娜侧过脸:“塑封干嘛?难道你想天长地久看着我?”
“我没意见。”他夹着那片纸,欣赏自己的手艺。女人的侧影很完美,甚至比真实的安娜漂亮。
“我本来想画全身像的,又怕你生气...”他嬉皮笑脸的。
安娜推开他:“算了吧,我要对你没用处,你也不会来找我。咱俩还是维持公事公办的关系好,少扯这些恶心事。”
仲英摘掉他那幅眼镜,不悦:“谁恶心了?我有让你吃过亏么?”
安娜笑道:“公事上的确没有,你分得那么清楚。不过女人很难分清楚公事私事的,我没你那么冷酷。认识你那么多年,还是保持距离更舒服。”
仲英依然将她按在墙上,鼻头对鼻头的距离:“我没意见。”
他俩压低了声线调笑。独处的时刻仲英喜欢扮幼稚。他的手指勾出她的一簇发尾,绕呀绕了几圈,又将医院的好玩事告诉她。楼下的咖啡馆来了个漂亮小妹,原来不喝咖啡的老头们每天去买。
“你们呀...假正经的...”安娜娇滴滴翻白眼,似嗔似叹的娇音在楼梯间回荡。
此刻雨更大了,窗外雷声隆隆,室内又分外寂静。他俩站在七楼,仲英回头望了望,窗户没关紧,他就往下阶梯走,这时他又有感应似的,朝下一层望了望,发现彭云珠就站在楼下的转角平台。
一瞬间他愣住了,心想她站了多久,又听见了多少。她手里拿着长柄伞,伞的下方有一滩水渍。那头蓬松又茂盛的长发给雨淋湿了,可怜兮兮贴着脸颊。而她也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是不是电梯太挤,你走上来了?”他露出寻常的笑容,“彭小姐,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时赫尔斯医药公司的安娜,她是这次慈善赠药的负责人。刚才她见过你爸爸了,刚巧又在这里碰见你。”
安娜递给她一张名片,又同她握手,对她就如对一位新客户一样亲切热情。
偏偏彭云珠就不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她一副撞破他人奸情的局促和尴尬,眼睛和手不知该往哪处放。她接过安娜的名片,嘴唇抿了抿,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这时她将目光转向他,轻轻一瞥,这是蕴含某种审视的目光,同以往她看医生的神情不同。
仲英登时生气了:“彭小姐?彭小姐!你不上楼么?你爸爸等着你呢。”
她就抱紧自己的小包,在他督促下挪动了几步。仲英使个眼色,让安娜别跟来,自己推开门,紧跟着那位窃听者。他发现云珠是往护士台走的,八成是找雅眉,连忙一步上前拦截。
“彭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
哪知云珠从包里掏出一只鼓鼓信封,表示她是来付款的。怎么安娜小姐不见了?
仲英笑道:“安娜跟我是老同学了,专业知识很过关,你不必担心。”
云珠停下步子,细声细语:“我知道,我早问过大眉。得这个病的人,你们都推荐用这个药。市面上就几款药,这款虽然贵,但副作用小,我自己去查过。”
走廊尽头是他的办公室,他欢迎她莅临并且听取她的意见。
“而且金医生治好我爸的腿,这算是成功个案吧,给你累积经验的。”她懂的还挺多,“后面的治疗你当然会用心了,他活得越久,代表你治得越成功呀。”
她拿着纸巾,捋一捋潮湿的额发,睁开水雾的眼,表明自己也是世故的。
小女子又看一遍那张名片,抿抿嘴唇:“金医生,她是你女朋友么?”
仲英看着她:“不算是,我结婚了。”
果然她又局促不安了。
仲英拿出一张纸:“这次治疗总共有六个疗程,越往后副作用越大,你记好这些,每次疗程中病人的反应你要记下来。”
“哦哦...”她的注意力很好掌控。
“多给他吃点高蛋白的东西,鱼虾都可以,会不会弄海参?治疗前,弄一点给你爸吃。”
云珠马上说:“我知道了,回去我就弄。”
仲英低下头含笑:“你挺关心你爸的。虽然有些事他做的不对,但他不是坏人。你说对不对?”
云珠迟疑了一下,轻轻回答:“金医生,你没资格评论我们家的事,我也没资格评论你。”
后来仲英就不让安娜来医院,让助理送药就好。他和安娜的关系只是枯燥工作的慰藉,就如发动机需要机油保养,这种事无法启口。他不愿让彭云珠见到安娜,又回忆起那天楼梯间的事,显然她很排斥这类事。
他与佳慧向来两情相悦,回到家就忘了这事。佳慧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生子秘方,天天晚上喝苦药。她挺有毅力,锻炼身体,吃维他命,又按菜单做营养餐,餐餐吃素。
“宝贝,你身材够好了,不用吃素,屁股养肥点容易生养。”
她翻了个白眼,对他的科学建议置之不理,老相信那些狐朋狗友的话,咕咚咕咚喝中药。
一天中午他正在食堂吃饭,接到她的电话,肚子疼得厉害,喊他救命了。一定是乱吃东西闹的,他数落她几句,气呼呼赶去接她。她是在美容院犯病的,仲英知道她常去的美容院在哪里,但没料想在美容院见到了云珠。
云珠是藏不住惊讶神情的,她难得提高了嗓音:“原来金医生是你的老公呀,世界真小。”
佳慧连连点头,靠近他怀里喊痛。
仲英很生气:“这些草药包是你给她的?”
云珠连忙说:“黑的这些是李太太给的,是促排卵的方子。我给她的已经吃完了,那是姜茶包,暖宫暖胃的...”
说到后面,她如面对消费者投诉那么解释:“金医生,这些茶包我也喝的,你瞧我就没事...”
她低了头。这间小店装饰成日式风格,小门帘悬了风铃和福袋,四面挂了灯笼,昏黄的光和诡异的香交相弥漫。彭云珠的身后有幅深海壁画,她穿了件印花长袍,收腰削肩,头发挽成髻,描眉画眼,香粉红唇,与她在医院时判若两人。
这时佳慧喝了热水,又想去卫生间。云珠想扶她,给他挡开了。
“严不严重的?要不要去医院?”佳慧问他。
他没好气回答:“当然要去,你去治治脑子。”
“大概是吃冰沙的缘故,跟那些中药无关的。你别怪他们,云珠是为我好。你那么凶,吓到她了。”
仲英瞥见不远处偷听的身影,故意说:“她再给你吃这个,我就去他们公司投诉她。”
佳慧摇摇头,示意他别说了。云珠又递热水,佳慧出了好多汗,让她再喝点水。她很殷勤小心,以为他真的要投诉她。
“金医生,这是我的姜茶包,你可以拿回去化验。”她双手捧着,眼泪汪汪,“就是姜片晒干和红糖混一起,我自己做的。”
“以后我不敢给佳慧吃这个了。”送他们到门口,她又对他保证。
仲英没再说什么。索性佳慧只是肠胃炎,休息几天就好了。她得知云珠的父亲竟是他的病人,连番感叹,先是感叹巧合,几次过后,又为云珠感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最近很累的模样。”
仲英就附和:“她爸在做治疗,身边少不了人。”
“是呀,只有靠她,还有她妈妈。不过她很少提家里的事,没想到她挺孝顺的。”
仲英没回答。
佳慧搂着他的臂膀:“你用点心哦,云珠是我的好朋友。”
仲英反而笑起来:“她算你的朋友?你看那地方,弄得神神祟祟的。雅眉说她以前做护士的,怎么跑去做美容了?你还是少跟她来往的好。”
他训诫完,就假装看股票。无聊地刷那些数字以及延绵起伏的数据线。彭春山知不知道女儿在干什么,他会不会心疼呢?他想到那天看到她时惊讶的心情,她职业化的笑容,以及后来的惊慌失措。她爸爸不是留了一笔钱给她,她为何要挑这种幸苦的工作。他摇摇头,发觉今天亏了不少钱。他的心情差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