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事的顾客看不下去,扯着嗓子喊:“老板!你搞快点哦,这边娃娃排队排不到,小两口都吵架了!”
老板拎着点菜板跑出门,人字拖打在石板上噼里啪啦响,靠近两人,打眼一看,“哟!闺女哭这么凶啊,不得行不得行,叔叔帮你们安排位置。”
周辞遇乱抹眼泪,连忙否认,“真不是。”
老板一脸过来人的理解,“哎呀,吵架嘛,都这么说。”
周辞遇急了,“不是,我和他没关系,真没关系。”
光她辩白,林始除了吸鼻涕,抹眼泪,一声不吭,周辞遇睨他一眼,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板眼咕噜一转,笑着说:“好好好,没关系就没关系嘛,先吃饭,来来来,跟叔叔来。”
还帮他们和排在第一位的顾客打商量:“我先安排这小两口,等会记得和我们家伙计说给你们桌送个下酒菜,见谅见谅。”
排在最前面的大哥敞亮地让出空位,“要得嘛,要得嘛,吵好凶哦,再不给安排座位怕是要打起来了。”
越说越乱,周辞遇呆不下去,转身就要走,林始一把揽过她的肩膀,“谢谢了。”
耍流氓?他还会耍流氓了?
周辞遇踢他小腿,推他胳膊,林始拿着劲就不肯放手。
“林始!你给我放开!”
骂也无动于衷,林始死死钳住她跟在老板身后,语气轻佻,“吵都吵饿了,吃个饭不过分。”
“你混蛋!”
“嗯,我混蛋。”
周辞遇被‘押送’至靠墙的座位,林始坐她对面,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
拿体力优势压她一头,她二十多年头一遭。
管他是谁,就算是她自担,逼着她做不喜欢的事情,她白眼照翻。
老板特意亲自招待他们,“闺女,你们吃啥?吵架归吵架,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这世界真稀奇,一男一女凑到一起,不是一对就是快是一对儿。
左右两块大脑,装的就是些三瓜两枣谈恋爱的破事儿。
真是白瞎几百亿个大脑神经元了。
周辞遇刀了林始一眼,转过脸态度缓和点菜,“老板,我要个小炒黄牛肉,金钱蛋,手撕扁担鸡,要个热卤拼盘,还有个擂椒皮蛋。”
“好嘞!五个菜是吧,你们两个人多吃些不会浪费。”
别人把他们凑一起,他心安理得,一句反驳都不说,周辞遇气不打一处来,“我点的是自己的,他的自己点。”
他没脸没皮,“老板,她点什么我吃什么,您一起上就好。”
老板冲林始挑眉昂下巴,露出男人之间不多言说的默契,“要得要得,我们家菜辣度不小,要不要来点喝的?”
林始:“有牛奶吗?”
“我们家有豆奶。
“那就这个。”
他在重复从前。
她胃不好,又嗜辣,吃辣十有八九胃痛,喝果汁压不住,喝牛奶缓解最有效。
偏偏每次头铁,非要乱试。
他拗不过她,要么提前备好牛奶,要么自己点奶制品,周辞遇撑不住时他顺势把饮料换过来。
体贴挑错时候,还在气头上,周辞遇只觉他手长,没事多管闲事。
周辞遇没管他,问老板:“老板你家喝的有没有什么自制的招牌啊?”
“闺女你算问到点上了,我们家酸梅汤是提前一天熬的,好多人外卖都特意点嘞,一扎才20块,划算得很。”
“那就这个,谢谢。”
两个人说法不一,老板拿捏不定,“这……你们是要豆奶还是酸梅汤。”
林始跟大老板似的,出声敲板:“一瓶豆奶,一瓶酸梅汤,谢谢老板”。
懒得多费口舌再来回掰扯,周辞遇随他去了。
见周辞遇没有反驳,老板马上在板子上划拉,朝收银台吆喝:“十八号桌,一瓶豆奶,一扎酸梅汤!”
不想和他开口又吵,周辞遇抓手机钻进去,嘴巴紧闭,比德国大列巴还扎实。
没两分钟,他把擦好的盘子往她的方向轻推。
把她当废物无微不至更是错上加错,盘子被她摁住,停在餐桌正中央,她冷声,“我不是废人,没必要。”
她抓过桌旁的的纸巾,绷着脸擦干自己面前餐具上的水珠。
自食其力,靠自己吃饭最牢靠。
他不语,尴尬拽回餐具,垂眼擦拭。
刚排在第一位的大哥坐他们隔壁桌,刚落座,就摆出过来人的架势劝他们,“哎呀,吃饭不能带着气吃,会消化不良的,回家好好说就行了,小两口关键要沟通,不沟通哪能走下去啊。”
他倒厚脸皮,还应下道谢。
周辞遇火大了,把她当什么了?摆设吗?没人问她意见就乱拉郎?
她没迁就人的习惯,冷声下面子毫不犹豫,“我和他没关系。”
“哎呀,小姑娘嘴硬正常。”
她的愤怒被忽略不当回事儿,大哥反而对着林始语重心长,“我的经验,媳妇说什么都先应下,后面再好好思考,好好改正,那谈恋爱嘛,哪有不磨合的。”
林始挤出个笑容,“好的,我知道了。”
他没脸没皮得过分,周辞遇没了耐心,双手抱臂靠在椅子上,警告他,“林始,任何一个女生,被人随意凑对,都会觉得冒犯,我是摆设吗?我是没有思想的机器吗?”
真是可笑。
在东亚国家,但凡有男性在场,主要话语权就要莫名移交给男性,他说一就是一,少有人怀疑。
站不住脚的迂腐狂妄,破烂父权社会的糟粕。
周辞遇正色,“我说不是,就不是。林始,你还不说清楚?”
威慑起作用,他眼珠子乱晃,连声澄清,“不是,不是,我们真的不是一对儿。”
大哥没看懂,调整姿势侧对着林始,摆出家长训自家不争气的儿子的架势。
“嗯?这我就要好好说道你了,看你们在门口吵得有模有样的,你还在追人姑娘就这样啊?”
林始手摆得像雨刮器,光顾摇头,话没说一句。
大哥以为林始害羞,热心更重,“我刚才可听着一星半点了,你喜欢人姑娘,喜欢就好好把握啊,吵什么架。”
“我们只是单纯遇到,真没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在我这里,也没关系。”周辞遇声音冷冷的,没有任何情绪。
“谢谢您操心。”她视线重新扫回林始脸上,“但真没必要。”
大哥有些尴尬,笑了几声给自己找台阶下,转头唤伙计点菜。
气还没消,她没心情和他叙旧聊天,不一定她压不住火又要和他吵,干脆不说话,还落得清静。
她拿起手机和骆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舒卿清发个消息吐槽医院狗导师,她跟着回几句。
但就算她不抬头,林始投在她身上炙热的目光也快把她灼出洞了。
忍不了一点,周辞遇“哐叽”手机一盖,惊得林始一激灵,慌忙收回目光。
周辞遇逮住他逃走的眼神,“你这样,是想让我在盈东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林始一愣,犟嘴,“在盈东我自己会看着收敛的,工作场合,我不会影响你,可下了班,我也有我的自由。”
“你最好说到做到,别又……”
林始抢话,“我会说到做到。”
“你真的订婚了?”
“是真的怎样,是假的又如何?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脸没皮到极点,“真的我就努努力,当小三也行,假的我就更努力。”
周辞遇从‘小三’就听不下去了。
平复好心情睁眼,周辞遇义正词严,“林始,你连自己的感情都看不清,就在这里大言不惭地坦白心声?你能保证自己不是心口不一?执念,得不到才最迷人,得到后就弃之敝履,这是人性,谁来了,我都是一样的说辞。”
林始眼神黯淡,“你需要什么?”
“一切如常。我只想当个正常人。”她的真心话,也是她的奢望。
林始咬着嘴唇垂眸,半晌,从牙缝里硬挤出一个“好”字。
他顿了顿,“既然你想要一切如常,那和甲方也不必像个陌生人,我也不想对接时得到的是对方经理的冷声警告。”
周辞遇回得坦然,“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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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上完菜,老板路过热心询问他们菜式怎么样,还打趣说饿了吵架气是大,吃饱了气就消了一半,小两口没必要针锋相对。
林始这次澄清得很快,“老板,我们不是情侣,吵架是为了别的事,借了你们的光先进来吃饭,谢谢了。”
老板疑惑“嗯?”了一声,“没得事,不管什么,气消了就好了。”
周辞遇抬头和老板礼貌道谢,继续埋头吃饭。
饭桌安静得诡异,她自在夹菜咀嚼,他心思不在吃饭上,筷子没动几下,半天,先出声划破沉默,“你在英国生活得怎么样?”
“还好,外国都大差不差的。”她淡淡回道。
“我每年都会去伦敦。”他状似不经意,
他穷尽天涯海角找她,可她压根不在。
周辞遇放下筷子,抓起勺子在碗里搅合一通,米饭被扒得七零八落,她一口没吃,含糊回他:“那你比我去得还早。”
林始讶然,“你毕业没有出国?”
“嗯,越想越觉得仓促,觉得工作后再找到合适的方向去留学才合适,就没递申请。”
周辞遇故作轻松,事实却是大写的逼不得已。
再苦痛,已成往事,再回头,徒增自虐。
“你也没有读研。”她说。
“没有,我不适合搞学术,我也需要工作。”
“阿姨的身体怎么样了?”她问他。
湘菜咸香麻辣,味觉刺激堆积,炙热的泪水翻滚,她拦不住,视线模糊着满桌摸纸巾。
他揪出纸巾,放进她手里,“这里。”
她没有道谢,接过去,叠成小方块怼在眼角慢慢吸掉眼泪。
林始倒杯半满的豆奶,推到她面前,“她现在可精神了,前年开了个小卖部,还收养了只猫猫,小家伙叫奶牛,好多人都冲着猫猫去她那买东西,她每次都抱怨奶牛给她找活干,喂的小罐头没看着减过。你回南怀就能看见她的小卖部,‘翠清小卖部’。”
“你这几年……没回过南怀。”林始轻描淡写,不自然地拽起纸巾,擦了擦没有明显污渍的嘴巴。
纸巾被浸湿大半,黏糊糊粘指腹,周辞遇放下手,湿纸巾在手心攥紧,仿佛她的心也在被紧紧攥住。
“嗯。”
“大一我姐结婚,我们家就搬家了,我回国也只回斐玟,南怀都是除夕到,大年初一走,你没见过我也正常。”
“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埋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