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藏匿于黑云,烛火飘摇,梁柱间皆映冷光,偌大的宅邸仿若无人之地,而同街另一处,灯火通明,珠翠流光,推杯换盏,丝竹笙笙。
待到三更,檐角铃音乍响,风声猎猎,腐叶斜斜飞入窗棂、裂缝之后,有黑影伏在桌案,墨走无声,这才惊觉,这修长的身影是个人!
舞袖翻飞,觥筹交错,唯有主位上的国公把玩着酒杯,假山后不时闪过黑影——这场花好月圆的盛宴,注定不会好聚好散。
扳倒了朱太尉,病弱黄龙,其余宵小,何足为惧,这个天下,他要占一半!
国公可谓是春风得意,然而下一秒,胸口阵阵剧痛,一旁的侍从及时发现了他的异常,跪在身侧,只听到国公咬牙道:“传太医,快!”
“醉生梦死不知危”
笔收,落款。
利箭破空而出,直入胸口,国公当场殒命。
“有刺客!”
不知是谁大吼一声,众人乱作一团,显贵也没有了方才的从容,缩在桌下,爬的爬滚的滚。
任务完成,黑影纷纷撤离,国公死不瞑目,盯着眼前箭羽那微不可查的金丝,是太尉府的标志。
箭要落在太尉府头上,而毒要出在自己身上,查出来一人是为父报仇,而太傅之子是被构陷,何人构陷?当然为了拉另一方势力下水。
君扶仪缓缓抬头,眸光闪动,嘴角弯弯,一双狭长多情的眼也染上笑意,竟有几分无害。
乱了好,乱了好……
一道影悄然而至,跪在桌案两米开外,道:“主子,国公已死。”
君扶仪当然知道,瞧这寂静的夜,不是多了很多热闹?
似乎想到什么,笑意戛然而止,他想看到的身影,并不在。
“鱼在何处?让她来见我。”
“是。”
黑影退下。
“她,如何?”问的是同一人。
另一道声音回复了他。
“时机和箭术,把握的恰到好处,毫无瑕疵。”
没有情绪但绝对客观的回答,君扶仪本来清冽的眉眼稍稍舒展,她向来如此,他心道,是最锋利也最好用的刀。
但这份等待迎来了日光都未见她。
远处传来几声急促的鸟叫,藏匿于房梁上的暗卫难得失去冷静。
君扶仪道:“说。”
“鱼,叛逃。”
作为暗卫,决不能背叛主子,背叛者——死。
日头升上来,透过窗纱,映在君扶仪毫无情绪的面容上,无人敢在此刻出声,连气息都无形消失。
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紧紧咬着牙关下命令:“抓回来!”
几个字咬得“咯咯”响,听得人嘴肉发酸。
青瓦遇霞,地牢里腐臭混着铁锈味,烛火将女子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
还真是……不出所料。
“你来了。”
只有她一人的牢房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音,她却毫不在意,微光下,额前的乱发在脸上透出阴影,鼻尖的小痣随着光的晃动若隐若现,继续道:“跑过来见我最后一面,还是想直接送我走?
回去吧,小云儿。”
身边的草垛子微微塌陷,无声无息地多了个人,断云死死盯着她,不解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跑?暗卫根本跑不掉的!
闻言,这人差点笑出声,把笑咽下去才对断云说:“想想觉得挺有意思,就这么干了。”
断云觉得这人可能疯了,她听不懂她说的话。
“断云,住手。”
低哑的厉声及时止住了断云,而断云的袖箭已经抵上女子袒露的咽喉处。
“哟,碎月也来了。”
还有闲心调侃,碎月冷冷看着二人,断云则不解。
“我杀她,比主子……好。”如果等到主子下命令,她才是生不如死。
她又转头对女子说道:“我下手,快!不疼!”
女子把断云的手推开了点,略感无奈,疼不疼的,得割自己身上才知道。
碎月见她这副做派,心中了然,道:“看来,你有主意。”
女子往后一仰,直直望着一片黑天,幽幽道:“帮我带个话,就说,李少瑛求见。”
顿了顿,又道:“还有……”
除她以外,二人俱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不过一盏茶,当沉重的牢门轰然大开,她垂眸数着自己渗血的指尖,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裹着冰霜落下:"谁准你逃的?"
碎月带话自然是如实转达,她垂首噤声,不知高位上的人神色如何,这步险棋,当真荒谬。
君扶仪蹲下身,瓷白如鬼魅的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碎月说,你心悦我?”
“是啊,你不信?”
女子涣散的目光里突然亮起,直视着君扶仪,对方被这眉开眼笑恍惚了心神,他许久未见过这笑容了。
“你以什么身份见我?”
李少瑛仍是笑着,心道:问问问,就知道问,是十万个为什么托生是不是!
“在成为暗卫的那三年,我也曾想,再相见,我该唤主子,还是君扶仪呢亦或者……栖渠?”
女子淡淡道,可君扶仪还是察觉到了细微的颤抖,他收手,静静地看着女子,而女子不偏不倚。
放肆,身为暗卫,藐视君主,就算以李少瑛的身份也是放肆!
指尖滴落的血迹已经染红了那片地,身上的黑衣浸湿了血迹也看不出来,君扶仪眉心蹙了蹙,丢下一句话,拂袖离去。
“墨鱼入水牢,七日不得出,碎月不遵阁规,杖责二十。”
这算是过关了,等人走了会儿,没有杀个回马枪的可能,李少瑛才放松下来,靠在墙壁上,晃了晃手铐,就是有点对不起碎月。
叛逃者若要活的,必是废了武功扣着琵琶骨回来,碎月不忍,毕竟也算是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鱼的身份和普通暗卫是有些不同的,主子对鱼的纵容平日里也可见,为这一丝可能,她做出了决定。
李少瑛叹了口气,身上的血有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别人的,在追兵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幸好熬到了碎月,打了个商量,服了药武功尽失,锁着回来总比扣琵琶骨强!
她捻着指尖的血滴玩,苦肉计加感情牌,她现在真是退无可退了。
李少瑛是个穿越者,在这个世界待了五年,穿越过来就在冷宫,一无所知,幸好语言互通,混了几年,昨天逃跑的时候该死的剧情才回归。
李少瑛压下喉咙涌动的甜猩,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果然舔舐到了伤口,完了,要长溃疡了。
她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一篇古早虐文,李少瑛就是在冷宫给九皇子既当妈又当爹,两年后君扶仪迎来助力,太傅与九皇子的母亲其实有私情,大火烧了冷宫,多了几具焦炭。
男主摇身一变成了太傅之子,而女主,则入了影室,成为暗卫,为君扶仪上刀山下火海,帮助男主一路升级,认祖归宗,然后对女主说出:“我爱你,但皇后之位不能是你。”的狗屁,权谋转宫斗,永不缺少的“下药”“陷害”“流产”,的狗血。
男主痛心疾首道:“你怎么变成这样?这都是权宜之计,除了皇后的位置,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女主心如死灰道:“你我之间,死生不复相见。”
女主死了,男主被驴踢过的脑子吃了点被门夹过的核桃,幡然醒悟,原来他最爱的是女主!没有女主的世界不是他想要的世界!
哭了几个月,微服私访,女主复活,还有个崽,开启追妻火葬场模式,虽然女主被虐身又虐心,但他知错了!他也不想啊!美美大团圆。
现在的剧情到了得知男主与丞相之女似乎要订下婚约,女主黯然神伤,所以来了一出他追他逃的戏码,然后君扶仪会承诺:“放心,利益交换,我不会碰她。”毫无意义的承诺,不出意外,就像是现在这样。
该死的!这该死的剧情!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李少瑛发誓,她绝不会为君扶仪那个兔崽子黯然神伤。
他是曾抱着自己撒娇不错,这也是因为她是当时唯一能帮他的人,本是三分的痛他也会按压伤口,演绎出十分,让李少瑛可怜他,诱她入瓮。
冷宫相依为命的两年,足以让李少瑛看出君扶仪的凉薄,只要任何有利于他的机会他绝不放过,就算是苦日子里成长的孩子,他也依旧充满了上层人的傲慢冷血。
从影室出来,她并未显露在冷宫的情谊,做好尽职尽责的暗卫,换句话说就是“识趣的女人”,薄情之人可不会觉得那是旧时光,李少瑛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就是曾经耻辱的证明。
直到君扶仪习惯了她的存在,她才开始蹑手蹑脚的试探,冷宫的那段时间,是她最大的筹码,她不能被这段情谊拖入深渊,也不能让筹码连登场的机会都没有就烟消云散。
好在,效果不错,不仅要让君扶仪记住她,也要让旁人揣测她的身份,顾及她在君扶仪心里的位置。
糊弄了君扶仪,伤药也有人送来,李少瑛给自己上了药,倒头就睡。
不知浑浑噩噩睡了多久,梦里她有时在大马路上,有时在宿舍里,看着看着又到了冷宫,瘦弱的君扶仪就这么到了怀里,十四岁的人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才十岁,李少瑛如过去般拂去他额前的碎发,手指缓缓向下,摸到了纤弱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