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声响,李少瑛先一步醒来,仍做着熟睡的模样。
“主子要见你。”
没有情绪起伏的告知,来人并不是她熟悉的暗卫,李少瑛睁眼,压下心中的惊异,略感不安。
被蒙着眼带到密室,李少瑛感知到房间比牢房好多了,解开布,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客房,不过更小些。
“瑛姑娘!”
李少瑛瞳孔紧缩,呼吸微窒,这份异样很快被她藏匿,忘了这号人了,不是叫他快跑吗?追兵都冲着她来了,还跑不掉,这么不中用!
李少瑛回头,一脸木然,似乎不认识他。
裴云舟的青衫有些褶皱,他挣扎着起来,不会武的人用不着脚镣,除此之外,没什么不适,他可是将军之子,君扶仪当然不会轻易动他。
她也是因为将军之子的身份但一心从文的死板脑子,才想糊弄他帮自己跑路的。
可问题是他是男二,注定用来刺激男主虐女主的工具,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少瑛看向纱帘后君扶仪,该死的东西,还品茶,品不死你!
“瑛姑娘,为何不回这位公子的话呢?”
李少瑛微微一笑,当然是因为无主人允许不得与他人交谈了,面上还是恭敬回话:“主子,他没有问我。”
他只是叫应姑娘,谁是应姑娘谁回。
裴云舟也回过味来,满脸歉意道:“兴许是认错人了,这位姑娘与我认识的人有些相似。”
李少瑛补一句:“我也与公子并不相熟。”
帘幕后的人发出嗤笑:“呵!”
“瑛姑娘,还真是巧,你名也有个瑛字,你说呢,李—少—瑛。”
李少瑛面无表情道:“小的叫墨鱼。”我都叫摸鱼了还是摸不成鱼!
“呵!”
有痰就去治!
“这位公子,我府上的丫鬟顽劣,让你见笑了,你错认了她,也是一种缘分,既然如此,”他把玩茶盏,似笑非笑:“你二人若是有意,我也有成人之美之意,放你们出府成亲如何?”
裴云舟看了看君扶仪,又看了看李少瑛,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以!”
君扶仪笑得真心实意了许多,他要让李少瑛看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货色,她做了多么愚蠢的选择,然而,下一秒裴云舟的话语让他面色一僵。
“堂上这位公子,你怎能轻易下此等轻薄之语,将姑娘名节当儿戏,如此轻慢,实在有失体统!”
“若是这位……墨姑娘,不嫌我愚笨,既无媒妁之言,我愿三书六聘……”
“嘭!”君扶仪捏碎了茶盏。
“好好好,当真是郎情妾意!”一连三个好,满目森然,掺杂不屑和怒火。
“瑛姑娘,你觉得如何?”
不如何,比起你来,虽然蠢,也算个人。
李少瑛一屁股坐下,知道这人又犯病了,管它什么瑛姑娘影姑娘樱姑娘!
“瑛姑娘这是答应了?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好做个恶人。”他抬手,唤进来的侍从托着木盘,木盘上两盏白瓷碗,碗里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汤药,托盘放在小桌上,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桌凸现。
“这是?”看着放在面前的东西,裴云舟疑惑道。
是毒药,喝了分分钟见阎王,李少瑛做了三年暗卫,药味一进来她就知道君扶仪想放什么狗屁。
不出所料,君扶仪饶有兴致地开口:“两盏茶,一盏有毒,世人道真心难寻,二位以真心换真心,可好?”
“荒唐!”裴云舟向前一步,想要据理力争,帐幔无风自动,碎月戴着面具出现在角落,手中出鞘的长刀映射白光,亮在裴云舟脸上。
“见阎王,还是见明天的太阳,二位可以慢慢商讨。”坐在高位的人气定神闲。
骗你的,两碗都是地府的业绩。
“唉,”我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空陪你们闹了!
君扶仪不会不知道自己对毒的熟悉程度,他的目的,就是告诉她,只要裴云舟死,她就能活。
碎月握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唯有指节的发白窥见不该存在情绪。
李少瑛端起一碗,道:“我干了。”直接喝下。
“李少瑛!”
“应姑娘!”
喝完了,还剩下一份,李少瑛端起剩下一份,却被掐住手腕,君扶仪已经到了身前,钳制她疯狂的举动。
“你就这般爱他!”爱到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全裴云舟!裴云舟死定了!他绝不会让此人活着走出太傅府。
死到临头,李少瑛笑了,君扶仪看着她意义不明的笑,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惶恐。
“君扶仪,你你从来都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我。”
君扶仪死死盯着她,而李少瑛也毫不示弱地迎上,被禁锢的手也在慢慢偏移,她在君扶仪的眼皮子底下挑衅似的将碗里的毒一点不剩,李少瑛仰头,在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她扯过君扶仪的衣襟,苦涩毒汁依着唇齿绞杀,很快混着血腥气在齿间蔓延,殿内烛火轰然炸裂,恰似绝命的利刃,狠狠扎在二人纠缠不清的虚影中。
李少瑛一头撞开君扶仪,力道之重,用双手撑着后仰的脊骨,她勾唇,姿态散漫,随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沫,欣赏着君扶仪不可置信地一边和自己一样毒发的模样,剧毒在血管里翻涌,她却仰着脖颈,姿态慵懒又放肆,仿佛眼前的生死局不过是场看腻了的戏,发丝凌乱散在身后,如黑蛇般扎根。
君扶仪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紫黑血沫顺着指缝滴落,记忆猛地翻涌,冷宫时,她说过:“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仿佛就在昨日,虽然当时她神情淡淡,可他听出了不同以往的认真。
这份记忆不知怎的突然浮现。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李少瑛,却见她正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地面,自己要比她严重得多,一碗半的毒汁都让李少瑛藏着塞给了他!
“李…少…瑛!”“破碎的嘶吼卡在喉间,君扶仪撑地的指节因用力泛白。他的嗓子已经坏到出不了声,他挣扎着,恶鬼般想要扑上去掐死李少瑛。
李少瑛欺身而上的刹那,他竟鬼使神差地扣住她的腰肢,然而换来的却是天翻地覆。
他还没有报仇!王权!江山!半生所做的步步筹谋,皆化作泡影。
李少瑛躺下,偏过头去看碎月,旁边是脸色煞白的裴云舟。
她浅浅一笑,碎月明白她的意思,已经无暇顾及现在的局面,本能的去顺从李少瑛的意愿,垂地的利刃,朝着李少瑛慢慢偏移。
李少瑛坦然闭上眼,呈现大字型,死亡迟迟不来,连脚步声都不见了,君扶仪死了,她感受到,随即,像是有东西撕裂的声音,轻轻的一声,下一秒,撕裂声如雷贯耳,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分裂,李少瑛感到一股阴冷,睁开眼,她已不在暗室。
四周无边际的黑暗,陷入混沌,唯有头顶微弱惨白的光束照亮她这方。
“地府吗?”
她还想着死了落个清净,说不定能回去呢,结果还要入地府吗?
李少瑛坐起来,左手放在膝上,默默打量着,白衣服帖地在身上,有一层弧光,这不是她死前的衣服,更像是……
“你是谁?”
一道稚嫩又强装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少瑛回忆了片刻,转头道:“我是你妈!”
灰暗尽数褪去,入目的是宫墙,地砖,还有枯树下的孩童,也就是十四岁的君扶仪。
她遇见君扶仪时,已经穿过来干了好几天活,因为没有钱孝敬嬷嬷,就被分到杂活,来冷宫送饭之类的,可能看起来清闲,也的确清闲。
除开阴森,和可能随时暴起打人的后妃,李少瑛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对方的意图可能是觉得不能接触贵人,没了往上爬的机遇,绝对的苦差事!
李少瑛只想摸鱼,摸着摸着,想养狗……
对方明显因为这个回答不知所措,张了张嘴,李少瑛没听清,一片枯叶随风起,短暂地晃了眼睛,她回到冷宫的角落,君扶仪裹着被子,小脸通红,一看就是要被烧成傻子了。
君扶仪是弃妃之子,出生连个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冷宫偏殿有个九皇子,虽是皇子,却被奴才欺负,饥一顿饱一顿地活着,见怪不怪的设定。
李少瑛走到他身边蹲下,烧得昏昏沉沉的君扶仪拼命睁开眼,勉强看清人后含糊地叫了声姐姐。
李少瑛伸出手,冰冷的手让君扶仪下意识躲开,又黏黏糊糊寻过来,李少瑛探进衣领处的脖子,触及滚烫的皮肤,纤弱的脖颈,咔嚓一下,房梁似乎也跟着发出痛声,李少瑛抬头看去。
云空澄澈如洗,远处浮着几缕游云,微风吹过发梢,李少瑛看见远处的纸鸢。
“姐姐喜欢纸鸢吗?”
身侧突然多了个人,君扶仪这时已经被她养得长了肉,衣服穿在身上也不再松松垮垮,少年桃花眼盛满星辉。
“以后,想和姐姐一起放纸鸢。”
温热的指腹擦过她冰凉的指尖,在君扶仪牵起她的瞬间,反手扣住他腕脉,借着少年前倾之势,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坠地闷响混着骨骼错位的脆响,君扶仪痛呼出声,蜷缩在地。
李少瑛居高临下注视着蜷成虾米的人,他不是想要放纸鸢,是要惹人怜悯,用以后这个词来设套,试图捆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