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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债不讨,睡不着”

    七日后,李少瑛穿着素衣站在廊下,君扶仪不见她,她一面委屈不解,一面躺平睡觉。

    “哟,姑娘出来透气啊,公子他还是不愿意见姑娘吗?”周管家适时出现。

    与上一回有所出入的是,她到了太傅府不过两天,容谷便来了,要她入暗室,这一回剧情提前了大半年,容谷已死,她现在的处境微妙。

    周管家还维持着殷勤的表面功夫,但李少瑛明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所有人都在等君扶仪的态度。

    而李少瑛是不需要揣测君扶仪的表态,当周管家再一次出现,并惋惜的告诉她:“姑娘,公子他不愿意见你。”

    她毅然决然选择了最后也是唯一的出路—暗室,一如当初。

    君扶仪放下书卷,不自觉走到窗边,透过窗纱,连片衣角都无缘,只余空荡荡的回廊,风中都没留下半缕熟悉的气息。

    君扶仪慌了,不止是心跳,满腔肺腑都在躁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卷纸,前所未有的恐惧出现刹那,当阴影重新爬上他冷硬的眉骨,就像刚才的情绪是场噩梦,不复存在。

    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他笑自己,莫不是在冷宫待久了得了失心疯,毫无意义的人罢了。

    “慌什么?”他自嘲道。

    半个月后,君扶仪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为什么要慌了。

    “你说什么!李少瑛跑了!”

    “那姓李的简直不是人!是妖孽,她对暗室了如指掌,对我们的手段更是不屑一顾,就像是……是死在那的鬼专程来索命一样,现在暗室元气大伤,公子,属下罪该万死……。”

    君扶仪已经没空听谢罪小作文,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从肝胆生起,诡异的是,君扶仪居然觉得,情理之中!

    “李少瑛李少瑛李少瑛!”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君扶仪不停念着李少瑛的名字,从灵魂深处在破裂、渗透,涓涓不断地流淌直至涌出。

    “不!不该是这样!”

    君扶仪一口鲜血吐出,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包括上一世!就连……就连……

    “公子!”

    属下惊呼,而君扶仪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阵阵蜂鸣下,李少瑛在幻境中杀了他无数次,她毫不心软,出手狠绝,把他当狗一样打,溺毙绞杀数不胜数。

    偏偏就在这时想起,君扶仪倒下,嘴里念着:“抓回来抓回来……抓回来!”声音细微的连身侧的属下都听不见。

    君扶仪气到吐血这件事让太傅很是头疼,没想到一个丫头闹得风风雨雨,不过,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眼看君扶仪的身体稳住了,立马请了太医,太傅之子常年卧病,竟在梦中遇金龙翻涌,第二天就可以下床走路的消息不胫而走,恰逢朝会,太傅护驾有功,所有人都说是皇恩浩荡,天家的缘分就治了太傅公子。

    太傅与皇帝对弈时,皇帝谈及坊间传闻,轻描淡写将其归为市井流言,只道护主是臣子本分,不敢妄谈恩典。

    君鸿卓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白棋,目光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是难得的缘分,太傅无需过谦,把那孩子带来让朕瞧瞧,定要赏些有趣的玩意儿,太傅一向淡泊名利,可孩子心性单纯,总该感受些恩典,替父领赏,切莫再推脱了。”

    任聿之无奈应允,手起棋落,这局已然败了。

    他温言称赞皇帝棋艺精进,君鸿卓笑声爽朗,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轻蔑:“太傅莫不是还当朕是昔日太子?”

    眼前这位曾由他悉心教导的帝王,如今早已没了半点对师长的敬重。

    若他知道,他的亲子,认自己为父,该是怎样的……任聿之惊骇,压下心中的想法,这可是大逆不道。

    为君扶仪正名是最好走的一步棋,任太傅早知君鸿卓只是随口一说,他对君扶仪根本不感兴趣,等他说完奉承的话,就让君扶仪领着赏赐走了,从头至尾都坐在书房内间,隔着紫金帘,谁也看不清谁。

    “孩子,你要让君扶仪的才学、优秀响彻京城,不必仰人鼻息地活下去。”

    太傅一改往日平安顺遂就好的说辞,他关切的目光里,多了意味不明的东西。

    君扶仪乖顺点头,拖着病体回到府内,听到还没有李少瑛的下落,他强忍怒气,任家他还没有站稳脚跟,不能再出差错。

    “没有户籍,她跑不了太远,接着查。”

    君扶仪脱下青色长袍,眉宇间是不符合年纪的阴鸷,躺在床上,熏香助眠,昏昏沉沉地坠入黑暗。

    有个声音忽远忽近,似乎在说男主……光环……女主……你才是……不能……剧情……

    君扶仪猛地坐起,屋内昏暗,也不知道什么时辰?

    李少瑛拿走了他的什么东西?

    又是梦魇!

    君扶仪披上衣服,大步走出门,不能再去想,不过是个宫女,有几分小聪明,他绝不能再因为李少瑛耗费心神。

    匆匆到了书房,君扶仪翻开架子上的机关,书架后出现暗格,君扶仪从中拿出奴契,欲将它烧毁,浑然不觉身后……悄然而至。

    “呃!”

    匕首扎入血肉,捂住嘴的手上有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让君扶仪脱力,无法呼救,指腹上的薄茧轻轻蹭过他的唇角。

    他不回头都知道来者是谁。

    “李少——瑛!”

    那人贴近他,冰冷的布衣磨着耳朵,从他手里抢过奴契和良籍。

    “君扶仪,死不了的,别怕。”

    说着,朝着后腰又捅下一刀。

    脑袋里有个声音炸开,天道又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怒斥李少瑛的种种恶行。

    就在此时,一道雷光划破天际,白光惊现,轰鸣声中,屋内有瞬间清晰,李少瑛道:“君扶仪,我不恨你。”

    “只是有些债不讨,睡不着。”

    君扶仪扶着书架,痛楚和迷药让他神志不清,但他不愿在对方面前露出丝毫弱势,这份倔强,也让一部分力必不可免地借着身后的人。

    窗外闪电连鞭,少年如山如墨的轮廓映在君扶仪身上,鼻尖的阴影落在君扶仪眼尾。

    又是一刀,君扶仪痛极了,无暇顾及耳边的细细私语,李少瑛慢慢抽出刀刃,她下手有分寸,摸了摸睡得毛燥的头发,转身,离去。

    君扶仪倒在血泊中,失焦的瞳孔追寻着不会停留的脚步,染血的手徒劳地伸向她离开的方向。

    李少瑛!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至于为什么要讨三刀,大概是这个数字吉利,有句玄而又玄的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恩怨是否能在刀刃下结束?亦或者,生出更多!

    她对从刚才开始就吵个不停的天道说:我的确不恨君扶仪,连怨都算不上。

    从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李少瑛就明白,清明总是要下雨的,恶人的坟头是镶金的,闲鱼终归要垫背的,见人是又多又能耐。

    李少瑛想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故而,在谁底下讨生活对李少瑛来说都一样,不过命运撞死摸鱼的,穷人来不及拌骨灰。

    得知自己所处的世界地位,以及剧情,李少瑛罕见地气血上涌。

    对君扶仪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她认命认得这么快,苟了好久,怎么也该否极泰来了吧。

    那个吵闹的声音,在试图把剧情引回轨道,她获得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就比如在宫里愈发光彩照人的脸,每天都得扑粉掩盖才行。

    展开手上两张纸,居然真准备了一份良籍,省了不少功夫,李少瑛趁太傅发现君扶仪之前出了京城,以权贵的势力,手上的东西无异于两张废纸。

    春来暑往,一晃五载过去。

    偏远的挞司莫次谷地界,商户行走在山道,马匹运送的货物夹在中间,这楸林山盗匪猖獗,可偏偏就这么一条路能通行,人人屏气凝神,时刻注意着山林,生怕提着大刀的匪徒从中窜出。

    为首的樊黄是个老练的镖人,若不是另一条道被山洪毁了,实在不想走这,他的雇主从马车上下来,眯着眼看天。

    “听说,这楸林山换了个头头。”

    樊黄对这个事多的雇主有些不满,三天两头想挑镖局的刺,干这行什么样的人都见多了,还是耐着性子回:“是啊,上一次,约莫是两年前。”

    山匪换头头可太常见了,今天还兄友弟恭,半夜就杀人夺位,楸林山附近的官府酒囊饭袋居多,剿匪向来费时间,和山匪打交道的时间还不如他们这些镖人,次数多了自然也清楚路数,换个头目,也猜得到大概。

    樊黄最愁的是,此次压的肉镖和器货都在一处。

    "听说新当家手段狠辣。”渝辛五指尖摩挲着车帘,语气里藏着疑虑。

    樊黄心里明镜似的,这渝家久未露面,突然冒出个年轻人做买卖,估摸是家族落败后想重整旗鼓。瞧那货物架势,是能东山再起,还是回光返照,难说得很。

    一抹猩红掠过树梢,如同一滴水来,炸开油锅。

    眨眼间,走在最前方的马匹和人都落入深坑。

    箭矢钉死车帘,渝辛五听到樊黄大喊,下一秒就被推进马车里,贴身护卫握着短刀守在马车前,外面的脚步声很乱,有刀剑接刃的脆声,又很快安静,静的可怕。

    不会都死了吧?

    刚冒出这个想法,渝辛五看着车帘前的影子,贴身护卫还在,不至于太惨烈。

    樊黄叹了口气,若不是当初朝会挞司莫次谷的舞娘混入刺客,即便查清了与莫次谷无关,还是被牵连,这些年经商的都避开莫次谷,他们这些押镖的都没饭吃了,不得已往匪窝地界走。

    这是个难对付的主,前后的伙计都闻了异香,个个瘫软,中间留了好几堆人,对方丝毫不杵,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布衣贼匪,个个裹得严严实实,都露出一双眼,刀刃明晃晃。

    “九把青!”

    渝辛五惊呼,侍从及时捂住他的嘴。

    楸林山一代最大的山匪窝,居然就这么撞上了!

    路前方几名贼匪错落而立,从他们身后缓缓走来一名高大的身影,气质傲然,腰间一把梅花刀。

    樊黄认出此人就是赤衣,九把青的二当家。

    赤衣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商队众人,吐出两个字:“交财,留命。”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丝毫温度。

    樊黄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说道:“赤当家,这些货物都是小本生意,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赤衣不答,只是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梅花刀,刀刃映出冷峻的双眸。

    眼见商队被团团围困,樊黄和其余几个镖人对上眼神,各自去找老板商量。

    几个商户老板一听,撇了眼樊黄,纷纷哭诉:“我们拖家带口的,这些货物要是没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赤衣身后瘦小些的人发出嗤笑,走上去,指着哭得最大声的道:“他先来。”

    少年的声音没有隐藏,被指着的男人呲目欲裂,一个女娃娃也敢这么说话!他暗示身边的镖人,镖人上去就被踹飞两米,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樊黄自知此次不能善了,刀刃相接,众人为两人空出一地。

    几招下来,樊黄暗暗心惊,他自小练武,人高马大,这个不及胸口的少年竟然不落分毫,少年趁樊黄阻挡之际一跃而起,一刀砍下,樊黄拼命抵住冲击,他看见陪伴自己多年的宝刀居然有了丝丝裂痕。

    少年也不准备杀他,回身一脚将人击退。

    镖人上前稳住差点倒地的樊黄,少年回顾一圈,道:“还打吗?”

    这群山贼的意思很清楚,要么留财要么留人,樊黄虽然鲜少走这条道,也清楚九把青的行事风格,带头的是赤衣,行事要比其余几人温和不少,话不多也好商量,可偏偏这个小姑娘和传闻中的三当家有些相似,可年龄对不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再动手,就都宰了,”少年微微一笑,众人不敢轻举妄动,“继续吧。”乘歌刻意拖长尾音,对上装乌龟的何掌柜,看的对方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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