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酆朝,祐成三十三年,十月。
嵎山村绵绵细雨飘落,室内一盏油灯被风轻轻一吹,光影摇曳晃动,照在一妇人脸上。她看着被放在床板上的男子,吓得拍了拍胸口,浓重的血腥味也更令人心慌。
“伤得这么重,能救活吗?”她声音都止不住的打颤。
正站在她身边的中年男子紧跟着叹了口气,“不知道,兴许能呢。等会儿菡娘回来了,我去村头把江郎中请来瞧瞧……”
他说着就往门口走去,隐隐的听见了院外传来的脚步声。
轻快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小院的门被推开,女子撑着伞走进来,没看见人影就先喊:“娘,我回来了。”
院门堪堪关上,一回头就看见了中年男人,菡娘惊喜道:“爹竟然已经回来了,娘还说让我去接你呢,生怕你淋着了。我刚在嵎山脚下喊了许久呢,喊得我这喉咙都疼了。”
今日许父上嵎山打猎,眼看开始下雨,许母便催她去接许父回来。
菡娘一脚踩在积水中,弄湿了鞋袜,快步朝许父走过去。到了门前,收起伞 ,轻轻抖落伞上的雨珠,将伞立在门口。
她嘴上说着:“爹,下次瞧着天气不好,就莫要上山打猎了。万一下雨路滑,摔着了可怎么办啊。”
“好,以后下雨,爹就不去打猎了。”许父答应的倒是爽快,可就是没有哪次是做到的。
他顺手拿起菡娘刚放下的伞,作势便要出门。
“这哪儿来的人啊?”菡娘刚跨进屋子就看见一个男子正躺在床板上。
“是上山打猎遇到的,顺道捡回来了。”
随即又与许母说:“我去请江郎中来一趟,你去把咱儿子的衣裳找出来,等会儿好帮他换上。”
“好。”
伞撑开,许父往夜色中走去,只留母女二人和那个陌生男子在屋子里。
不多时,许母也忙着去翻找自己儿子的旧衣裳,打算拿出来给男子穿。
小小的屋子里,便只剩菡娘神情严肃的去到男子身边,双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纵是昏迷,剑眉仍似颦起,似怒非怒。薄唇苍白的毫无血色,却也衬得脸上那一抹血色尤为显眼,红的灼目。
可纵是如此狼狈,却也难掩其清隽矜贵的模样。
身上的锦袍虽被划破,但仍是不难看出绝非寻常人家穿的衣裳。
此人非富即贵。
但……谁能告诉她,这人为什么长的和她前男友那么像啊?几乎足以称得上有九分像了!
那个一天吵三架,两天能吵八架的前男友!!
哪怕已经穿到这个世界许久了,但仅仅是看到这张脸,菡娘还是能想到当初二人吵架的一幕幕。
她闭上眼,心中默数一二三,倏地睁开眼——
完了!还是那张脸!
她没看错,这脸是和她前男友有九分像!
即便抛开这一点,单单是随便捡人这种事,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家就是要出意外了。
许母已然折返回来,菡娘知道她好说话,便存了私心趁机劝说:“娘,爹怎么能随便捡个男子回来?把人扔出去吧,或者是送去别处养着,莫要将此人留在咱家。”
别怪她心狠,实在是路边的男人捡不得啊。
“又胡说。”许母将洗的发白的衣裳叠好放在一旁,“这外面下着雨,他身上又有这么重的伤,真若是扔出去,只怕是活不了的。”
“你先守着他,娘去烧锅热水来,等会儿好给他擦身子……多烧点,你等会儿也能泡泡脚,热乎乎的钻被窝里睡觉,夜里就不觉得冷了。”
说着就匆匆往厨房去。
劝说失败,菡娘眸光幽怨的站在男子身旁,垂眼看他身上的伤。这么重的伤……罢了,就留他住两日吧,等他好些了再将人扔出去。
目光缓抬,又看那张格外眼熟的脸,小声嘀咕:“该不会真是周存穿过来了吧?”
周存——她前男友的名字。
雨天路滑,秋夜渐凉,等许父带着江郎中赶来,已是两炷香以后了。许母的一锅热水也已经烧好,用木盆端来放在床头。
待江郎中为其诊脉看伤后,拿了些药箱中的药,又叮嘱许父明日一早去他那另外拿药。今日他便不再另外送来了。
等许父送江郎中离开,许母便开始为男子上药、换衣裳,顾及着菡娘是个未曾出嫁的女儿家,便不准她来帮忙,催促着她快去泡脚睡下。
直到洗漱干净躺在床上,许菡都还在想着隔壁男子的那张脸——
她在脑子里问系统:“系统,你说这个世界会不会有其他的穿越者来?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我和另一位穿越者以外,会不会有其他穿越者?”
“不好说,可能会有。”系统的声音并非机械化毫无感情的声音,反而蔫蔫的,像是受到了重创,“有可能是总部那边看我们两个系统执行任务……额,不太行,所以也可能会安排其他的穿越者和系统前来插手这个世界的事情。”
说起系统和另一位穿越者的事,许菡就欲哭无泪。
穿越这种事被她遇上了,她已然觉得十分惊奇。但既来之则安之,于是在穿越后她就想着兢兢业业完成任务,最好是能早点回到现实世界,毕竟她工作刚过了试用期,眼看就要步入正轨了,实在是不想这个时候穿越来完成什么任务。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穿越者!
两人的任务甚至有一定关联。
原本以为,在这个世界能有个一起执行任务的伙伴也不错,说不定他们会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许菡如此想着。
可她万万没想到——两个系统绑定错了!
她如今的系统,该是另一个人的。
而另一个人绑定的,是属于她的系统。
两个系统由于绑定错了宿主,所以无法接收到总部的任务,甚至无法得知两位宿主的全部身份信息,只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
至此,许菡以为她已经够倒霉了。
没想到更倒霉的是两个穿越者由于系统绑定错误,所以其中一个穿越者若出意外离世,整个世界就会重新回到某个关键的时间点——也就是重生。
巧了,许菡已经经历过重生了,回到了两年前。
她到如今刚好重生满一个月。
这会儿听系统自责又愧疚说两个系统执行任务不太行,许菡也跟着吐槽:“我看你们两个执行任务是不太行,我博览群书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有系统和宿主绑定错误的。”
“这、这也不能怪我们啊!”系统委屈的声音似乎就要哭出来了,“你们两个都是胎穿,还正好都是在一起生的,那么小的孩子,又都是女孩,把你们放在一起,我们两个系统在只知道你们未来名字的情况下,绑定错误也是难免的。”
“再说了,你到八岁被这许家收养以后才开始叫许菡的,以前……以前都是叫死丫头。”说到最后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还是心虚的嘟哝:“这种情况,不绑定错误才奇怪呢!”
说起这些,许菡也觉得系统总部的这种只给系统关于宿主名字的规定,十分不合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被迫接受了。
“好啦好啦,我不怪你们了,等找到另一个穿越者,到时候再想办法换回来就是了。”拉起今年刚做的新被子,包粽子似的把自己盖起来,只露个头在外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兄长入京赶考去了,他的屋子里睡着一个陌生男子。
临睡前,许菡仍在想:得想个办法把人扔出去!
很快,机会就来了……
三天后,许父许母下地干活,许菡原本也是扛着锄头要一起去的,但走到一半就谎称肚子痛,于是又跑回来了。
她问过许父了,这男子身子好些了,眼下来看应当是能保住性命,只是人还处于昏迷中。
但无论如何,这路边的男人总要扔出去才安心!
进了小院,锄头放下,许菡蹑手蹑脚进了男子住的屋子,看着床榻上脸色惨白的男子,小声嘀咕:“你这伤势好些了,我便不留你了,往后你自个想法子活下去吧……反正我爹说了,你应当是能保住性命了。”
说完就开始给男子穿衣裳、穿鞋子。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男子从床上拉起。
可刚拉着他的双臂将人搭在背上,就觉像是一座大山压在身上。
这人也太重了!
但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和不被路边男人算计,许菡还是咬咬牙,艰难的将人……拖着从屋子里拉出去了。
男子双脚都在地上拖着,从出了房屋门口,就在泥土地上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
到了院门口,许菡略一思索,决定背着他避开人群,将人扔到山脚下。于是只能走小路,艰难的背着男子往山下走。
她边走边说:“趁着你现在还没醒来,把你扔了最好,省的你醒来以后记住这里了,到时候再扔就晚了……你也别怪我,书上说了,你这样的男子,捡不得,否则倒霉的就是我们了。”
她只顾着说,却丝毫没注意到背后的人已然慢慢睁开眼,狭长的眼眸里暗藏杀气。
他虽昏迷数日,但四周声音却听的一清二楚。
就连此人曾说要将他扔出去,他也听见了。
不曾想,这人竟是真要将他扔出去。
只是……扔便扔吧,哪里来的这许多话!啰嗦!
看着许菡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男子又缓缓闭上眼,似笑非笑的任由她背着走。
刚走一半,许菡就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望着远处的嵎山,大口喘着气,喃喃自语:“扔了不太好吧……”
伤势才刚好一点,真若是就这么扔了,万一丢了性命,倒像是被她给害死的。
不成不成,还是莫要扔到山脚下了!
“算了,送你去江郎中那吧,他常年都是一个人住,又是个郎中,将你交给他,应当是能保住你性命。”
可就在许菡吭哧吭哧把人背到江郎中小院门口时,傻眼了——
正赶上许父拿了药从江郎中的小院里出来!
许父刚从江郎中的院子里跨出一步,就看到许菡背着男子来到门前。
许菡干笑两声。
完咯,做坏事被逮到了!
“……爹。”许菡只得硬着头皮喊一声。
许父上前,先看了看她背上的男子,又看看她,纵是不开口询问,可眼神却像是已经在问了。
不等他开口,许菡就忙撒谎想糊弄过去:“我、我是背着他来找江郎中看病的。”
可这话哪里能骗得了许父?
“你呀……哎,真是胡闹。”
许父从她背上接过男子,自己背着,又顺手将刚买来的药递给许菡,“往日里你哥哥也没少将那些书拿给你看,怎的如今就容不下这个人呢?莫不是那些圣贤书里教的你都忘了?”
圣贤书里教的,她或许是忘了。
但在现代看的那些小说里教的,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条就是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但她不捡,许父却捡了。
她还无法阻拦许父将人带回家养伤。
没法子,许菡只好又跟着许父往家走,路上愣是听许父教训了一路。
很奇怪,许父没读过什么书,平日里多是下农田干活,或是上山打猎,但教训起她和兄长,却能说个三天三夜,简直堪比唐僧念紧箍咒。
实则也不止是她觉得许父能说,就连许父背上的男子,也听的皱眉。
一路上说个没完没了,话可真够多的。
回到家,许父又将男子放回到床上,许菡没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口。
等许父出来时,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头言道:“爹,这次是女儿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扔就不扔吧,大不了以后真有事再另外想法子。
许父从她手里接过药,抬脚往厨房走,“下不为例。”
“哦。”
虽是养父养母,但二老待许菡却如亲生的一般。
许菡曾想过,若有朝一日她真要离开这个世界,最舍不得大抵就是爹娘和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