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莲原是山中灵狐,一族占据山林利势只要稍加修炼便可化为人形。然而,想要更进一步却是难上加难。在锦莲的族人中,能修炼出两尾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那年锦莲才十七岁,竟凭借过人天资修炼出了第二尾,一时风光无两。
他原本就生得貌美,彼时更加得意,自比狐中仙,就要下山勾引良家女。
风月无边,佳人在怀,正欲一亲芳泽,天边却忽然架起一道绿色的剑光。
“念你修行不易且不曾害人,今日可放你离去。若再行差踏错,执迷不悔,修怪剑道无情。”
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臭道士横插一脚,锦莲不以为意,反唇相讥:
“你看上去同我年岁相近,说起话来怎么像个牛鼻子老道。哦,我忘记了你们从早到晚只知与剑为伍,又怎知温香软玉,红绡帐暖?”
少年剑客沉默不语。
锦莲搂着佳人正要离去,转身时嘴角那抹恣意的笑,却在望见漫天乌沉时瞬间凝固。
他急忙化出真身欲逃离,然而,为时已晚。
漫天的剑光如万石投林,刺向他的身体,整个山林仿佛被扯上了一层阴绿色的幕布。
在这绿色幕布的某一处,渗出红色的血来。
红色的血,锦莲的血,从绿色剑光插入他身体的窟窿中流出来。
他的身上,有数不清的这样的窟窿。
天边亮起许多道不同的光彩,清亮亮的,都不似眼前的绿色这般乌沉。
那些剑光降下来,是云流的师弟师妹。
“真不愧是大师兄,一个人就降服了这二尾狐妖。”
“对啊,我们大老远就看到了剑光,一过来,果然是师兄呢。”
“这狐妖的金丹必定滋补,让我帮师兄把它剖出来。”
“哎?他还想逃呢!看我钉住他的尾巴。”
“我要把这男狐狸精的脸刮花!都不许抢!”
……
云流在众人的嬉闹中默不作声,他踩着锦莲的脊背,用那把绿色的青霓剑——斩去了他被钉着的那条尾巴。
妖的视力极佳。那柄长剑在黑夜里泛着幽幽绿光,刺进了锦莲眼中。
过了好一会,他的视线才从绿色光点转移到城门口芝麻点大的人影上来,渐渐收敛了妖气,气息也变得平稳。
“她是谁?”锦莲的语气里仍留有余恨。那柄芒刺一般的剑,正是他恨之入骨的崇天门首席云流的佩剑——青霓。
当年云流持此剑斩去他一尾,使他元气大伤功力大退不说,更害得他被同族耻笑,不得不离开家乡,东躲西藏,另寻他处修炼。
此后数年,锦莲收敛淫狐本性,日日潜心修炼,只欲一雪前耻。
今日再见青霓,恨涌难消,只是不知为何不见仇敌踪影,青霓反倒在一个女人手上?
“这便是我要同你商量的事。”拂梦从楼顶飘下来,“她是云流的师妹,犯了错误被逐出师门。现在阴差阳错的跑我这来了,你说是不是天意?”
“师妹?”锦莲侧首望向拂梦,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崇天门弟子皆为剑修,剑如半身,灵性相通,素来不容他人染指,又遑论假手于人?
拂梦掩唇轻笑:“郎君同我想到一处去了。青霓她既能运用自如,想必这宝剑已然易主。勿论她如何得之,既然如今宝剑在一个灵力低微的女子身上,想要夺剑,岂不是易如反掌?”
她凑近锦莲耳畔:“不知郎君可有打算?”
锦莲眼眸微动。
自他出关来,便四处搜寻法宝以求雪耻。
可报仇雪恨岂是易事?
崇天门关隘重重,他虽天资过人,又勤加刻苦,终究是妖丹初成,根基尚未稳固,上门寻仇无异于自寻死路。
纵使等到云流出门游历,又有一群师兄弟左右相随,皆是俊杰,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碰上个废柴一般的“师妹”,青霓跟着她亦如明珠蒙尘失色,她又与云流关系不明……实乃不可多得的良机。
然而锦莲思定却道:“对一个弱女子下手,实非君子所为。”
“郎君是正人君子,我却不是。传言道魔尊即将现世,各路妖君都在搜罗珍奇,欲献宝于尊上。郎君若是无意,我欲将其灵剑收入囊中,至于此人,就由她自生自灭吧。”
锦莲手指紧扣在栏杆上,目光追随着远处的沈星双而闪烁,拂梦的话不知听了几分进去。
什么魔尊妖君的与他何干,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携带青霓剑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此刻的沈星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沉醉在隐城的热闹繁华中啧啧称奇。
见惯了人妖相杀的场景,还是头一回见到人与妖如此友善呢。
妖怪统统没有化作人形,顶着原身在大街上溜达。
人遇妖怪也像司空见惯,既不叫喊也不逃窜,就这么大咧咧做着手头上的活计。
长街张灯结彩,猪首人身的伙计从店铺里弹出身子递给顾客糕点,几个孩童围着会变花的草妖嬉戏,茶楼里,书生模样的客人正在与骷髅精对弈……
噼里啪啦的唱念做打声吸引了沈星双注意力,她站在一处戏台子前观摩起来。
一个妙龄花旦和老虎精打作一团,旁边换场的解说口若悬河:
“此时,拂梦大人从天而降,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一把扭断了那只虎妖的脖子,救下了差点被吃掉的小女孩。
‘你……分明是妖,却帮着这些弱小的人类来对付我们!’那只虎妖咽气前如此说道。
拂梦大人只是冷冷一笑,‘我虽然是妖,却也留着一半人类的血。绝不会看你们屠戮人类却坐视不管。’
后来,拂梦大人驱逐了那些吃人的妖怪,只下对人类友善的妖怪,建立了一个人类和妖和平共处的桃花源……”
掌声雷动,沈星双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个叫拂梦的半妖饶有兴趣,却听身旁的洛平远阴沉着脸道:“净是胡说八道。”
是了。洛平远与拂梦有不共戴天之仇,她怎看得这些吹捧拂梦的东西?
洛平远拉着沈星双离去。
像这样隐秘的据点,现在鲜有外人出入了,所以客栈一类的地方供旅人休息的地方规模都很小,并不好找。有洛平远带路,就方便了许多。
走过石桥,一个临溪而建的二层木屋露出轮廓。洛平远忽而站定望向沈星双:“去我家住吧。”
沈星双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好带我去客栈吗?”
洛平远向她解释道:“这里人妖混居,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没事,我不害怕。”沈星双暗自腹诽,去你家就很安全吗?别忘了你是邪修哎。
洛平远叹了口气:“罢了,你有灵剑护身不需要我操心太多。只是还请容我多啰嗦两句。这里妖怪众多,不乏法力高强者,你修为不高,又身怀宝物,难免成为众矢之的。总之,还需多加小心。投宿后,便不要四处走动了,等明天天一亮,便动身离开吧。”
“多谢。我会小心行事的。”沈星双口头上道谢,心中却不以为意。她自崇天一路东行至此,全靠的这把威力不凡的灵剑。寻常小怪不敢近身,就算是大妖也讨不了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洛平远,沈星双恐怕要因为那张过时的地图而流露荒野了。虽然风餐露宿对沈星双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有地方住当然是好事情了,尤其是——客栈的掌柜长得还如此貌美。
柜台前,一双昳丽的眼睛同沈星双对视上了。他的眼尾还有颗红色的小痣,更增添了三分妖冶。
沈星双一掐自己的大腿,撇过视线。
沈星双啊沈星双,色令智昏懂不懂,你还要栽在这上面几次?
对面的客栈掌柜伸出白皙的手指,将客房的门牌递给沈星双,“客官,您的房间在二楼,需要我为您带路吗?”
“不用、不用了。”沈星双连忙摆手,看向身边的洛平远,“洛洛你也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去就行。早点回去歇息吧。”
“嗯。”洛平远淡淡回应,“记得我刚才对你所说就好。”
洛平远离去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和寂寥。不过才相识才一个晚上,沈星双却觉得她的身上充满了迷雾。一个鬼鬼祟祟的邪修,一个愤愤不平的孤女,也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侠士。
沈星双带着为数不多的行礼上了二楼。一些零散的衣服和物件都被她装在了储物袋里,她身上最重要的也就是一把青霓剑。
夜色静悄悄的,开着窗可以听见外面潺潺的流水声。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呢。
沈星双趴在窗户上看了会月亮,突然想起那句明月何时照我还。
不知不觉,她身穿到这里已经快两年了。两年前,她还在赶早八,听课,上晚自习,厌倦着学期作业,期待着放暑假。心心念念的假期没有来临,她却一脚踏入了平行时空。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就着月色,沈星双将心爱的佩剑擦拭一番,这把剑随她风餐露宿,为她挡过暗箭,也随她斩杀妖魔。她将青霓剑放于枕边,准备更衣休息,明日还要早早启程。
夜风吹灭桌上小烛,一切归于宁静。
沈星双在梦中回到了初临此界的那个雨夜。
雨水混着血水沿着草帘蜿蜒而下,她被化作美人的蟒蛇精拖进洞穴。冰凉的信子舔舐在她的脸颊,"小妹妹,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那就让我们合二为一吧……"
下一秒她就被吞入漆黑的蛇腹。黏稠的胃液腐蚀着她的衣衫,皮肉灼烧的剧痛让她蜷缩成一团。她拼命捶打滑腻的内壁,却只换来蛇精愉悦的颤抖。
"救...命..."喉咙里逐渐发不出声音,窒息和绝望逐渐淹没她的全身。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一道莹碧色的剑光劈开黑暗。白色的道袍上沾的全是血污,将她从蛇腹里抱出。
她听见他焦急的呼唤,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剑穗。
她从那时起……便心生爱慕。
“少侠!少侠!等等我!你不可以丢下我!”
“我家人都死光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一点法术也不会,你留我一个人,跟让我送死没有区别!”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你救救我吧!”
说她道德绑架也好,说她死缠烂打也好,她一个异乡人根本无处可去,唯有缠着他,赌他的怜悯之心。
沈星双赌赢了,她看着那点犹豫在水墨般的眉眼间化开。
她被云流一同带回了崇天门。
故事的开局总是浪漫而美好。
然而结局却令人唏嘘。
“不肖孽徒,欺师背道,即日起收回玉令,逐出师门,从今往后休要提起崇天二字。”
青玉弟子令应声而断。人群中有人高声道:“我早说她来路不明,根骨不正,一脸的魔相,迟早堕入魔道。”
沈星双伏拜在殿中叩首不语,纵使师道无情,她也从未肯认错。
直到陌路人般的那句 “沈姑娘,珍重”,她才落下泪来。
半梦半醒间,耳边似有金石相击之声。
是青玉令破碎的声音还是师兄半身剑的铮鸣声?
沈星双恍恍惚惚地从床上坐起来,枕边依稀有泪痕点点。
她握起了青霓剑,去寻找那叮叮当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