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一道纤影悄然步下楼梯。沈星双身着素白寝衣,衣袂无风自动,手上长剑泛着幽幽绿光。
“客官,夜深了,你这是要去哪里?”美貌的客栈掌柜好心问道,却遭到沈星双拿剑相指。
“少管闲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妖怪,要知道我可是崇天弟子,最擅长的就是除妖了。”
掌柜于是不敢说话,看着沈星双魔怔似的转身推开门离开了客栈。
“叮咚…叮咚……”
那声音忽远忽近。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
好像是问心阁檐下的风铃声,又好像是半壁崖山涧的瀑布声,叮咚叮咚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烦不已。
忽而一缕奇异的幽香钻进了沈星双鼻尖,她循着幽香探去。忽见路两旁紫花纷飞,明月如霜铺满小径。
这条落花小径就出现在她的脚下,尽头,一座百尺高楼赫然矗立。
沈星双瞬间清醒,额头冷汗涔涔。这哪里是花香,分明是妖香!
路对面的楼阁高耸入云,奇瑰无比,高层之上彩带飘扬,灯火熠熠,而周围建筑低平矮小,又无树木丛林遮挡,更衬得它卓然独立。莫说进入城里都不曾注意,就是不知不觉走到它附近时也没有察觉!
青霓在手中震颤,沈星双明白中了敌人的陷阱,正回身欲跑,却发现四面皆是迷雾,不见月光,浓重馥郁的妖香弥漫,将她层层包裹。
黑暗之中,唯有那高耸入云的楼阁灯火熠熠,似乎更加灼亮——
沈星双望着顶楼神色一凛,既然有人如此煞费苦心地相“邀”,她便来会一会这个幕后之人。
沈星双大步流星地沿着紫花小径来到了高楼下,忽的门扉大开,楼内雕梁画栋,却空无一人。
沈星双无心去欣赏里面精美的陈设摆件,反倒是柱子上的刻花纹吸引了沈星双的注意力,每个柱子上面无一例外地画着类似于大海,船只,海螺一类的图案,类似于某种神秘符号。沈星双不得要领。
一道女声如梵音落下:“小妹妹当真是胆识过人。”
沈星双面不改色朝上回道:“是啊。我一向胆子大,不像有些人藏头露尾,净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女声听了倒也不愠怒,反而浅浅一笑:“那我便不再遮掩,请姑娘上来相见吧。”
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自九重罗帷落下如梦似幻的紫色烟霞,像一张织网将沈星双半个身子篓住,轻飘飘地往上浮动。
随着视线变化,沈星双看见柱子上的图案也发生了变化。海洋变成了陆地,海洋生物也随之化成人形,与人类共同生活。
其中一副图案,一男一女正相拥着哭泣,落下的泪水化作了珍珠。
这是什么意思?鲛人泣珠?海的女儿吗?
沈星双脑中迷糊迷糊地产生了一丝想法,还没等将它捕捉成型,紫色的织网就飘到了目的地,沈星双再无暇去斟酌那些图案。
顶楼流动的风无比纯净,既没有奇异的幽香,也没有混杂的浊气。
在清风明月之下,沈星双看见了楼上的二人。
二人皆是绝色。
紫衣女子卧坐在栏杆前,拨弄着怀中掖着的箜篌,妖气毕露。原来沈星双梦中所听声音,正是此物弹奏。不用多说便能知道,她就是设计引沈星双前来的幕后黑手。
那另一个人是谁?
那个穿白衣的男子为什么要这么奇怪地盯着自己?
沈星双被看的心中不舒服,把剑一横:“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礼貌?”
闻言,白衣男子脸颊一红,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地板,咬唇道:“抱歉,在下失礼了。”
这下轮到沈星双打量他了。此人面容姣好,白衣一尘不染,身上气息极为清冽纯净,丝毫没有妖气,同旁边紫衣女子对比鲜明。
意识到自己在被打量,他的长睫晃动,显得有些紧张和羞赧。
“锦莲。”他抿着唇半晌才吐出这两个字。
沈星双:?
“锦莲。我的名字。”他抬头望向沈星双,眸光闪烁。
沈星双搞不懂他在做什么,偏偏一旁紫衣女子见状发出浅浅低笑,引得沈星双更为恼怒,大声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拂梦从栏杆坐起,手中箜篌化作紫烟消散,叮铃的乐声随即戛然而止。
“我名为拂梦,是隐城的主人。客人到访,本应夹道欢迎。”她睨了一眼锦莲笑道:“方才发生了点玩闹,来不及顾你,还希望小妹妹不要介意。”
“拂梦城主,不必客气。我从此处路过,暂歇一晚,明日便走,不劳烦你费心招待。”
“小妹妹真是快人快语。但是有一事我却要提醒你。”拂梦往沈星双身后走去:“你大概觉得是我施展了什么幻术或者妖法把你诓骗至此。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是小妹妹你,不请自来。”
沈星双无语地嗤笑出声。妖就是妖,惯会颠倒黑白。
“不知可有人夸赞过小妹妹,是天生的修炼奇才。”拂梦忽的话题一转,围着沈星双踱步。
沈星双心口一动,芒刺般的视线盯着拂梦。
拂梦停下脚步,与沈星双对视,“只是这奇才,却不奇在正道,而是魔道。”
“胡说!”沈星双怒喝,持剑的手却在颤抖。
拂梦笑道:“我与友人在这蜃楼之上饮酒,小妹妹能在睡梦中感知到幻音铃声,又能循声走入迷瘴中找到蜃楼,此等天资,非常人可比。若是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见沈星双不语,拂梦又循循诱道:“魔尊即将现世,地脉魔气喷涌,各处魔涨道消,小妹妹不如就此留下,为我族效力,转修魔道,拂梦原为小妹妹提供栖息之所。”
原来这人绕这么半天是想招安她。
沈星双叹道:“多谢城主好意。只可惜我这人闲云野鹤惯了,吃不了修炼的苦。什么正道魔道的,我一概懒得修。”
沈星双提剑正欲转身离去,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不要走。”
那个名为锦莲的人竟急赤白脸地蹦出这样一句话来。
沈星双与他四目相对。只见锦莲喉间一滚,脱口问道:“你是云流什么人?”
云流。
云流。
熟悉而又遥远的名字。
猝不及防地听到云流二字,沈星双猛地一怔,青霓剑也产生共鸣,亮起清光来。
沈星双挣开他的手,反问道:“你认识云流?”
“自然认识。不仅认识,交情还非同一般。”提到云流,锦莲先前那种羞赧的神情消失无踪,俊美的面容露出怪异之色:“不然我怎能认出他的随身佩剑青霓?只是不知这剑为何——会在姑娘手上?”
沈星双小心地防备他,沉默不语。
此刻拂梦已经绕到了沈星双身后,堵住了她的去处。这两人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
锦莲道:“我好友的佩剑在你手上,我不得不怀疑他是否遭遇不测。”
沈星双瞳孔骤然一缩,手腕捏紧剑柄:“你的言下之意是我害了云流,夺走了他的佩剑?想要抢剑的我见多了,贼喊捉贼的还是第一次见。”
锦莲急忙否认道:“不,锦莲绝无此意。”
话音未落,沈星双业已拔出青霓剑,从二人中间缓缓退出,变换位置。
拂梦倒是顺着沈星双的话肯定了夺剑的想法:“既然你人不愿意留下来,那就把剑留下来吧。”
拂梦身上的妖气倏地炸开来,她的衣袖裙摆间流溢出粉紫色的烟气,包裹住了整个楼层。
青霓的剑光也愈发深绿。
沈星双手握青霓剑,与拂梦对峙。她的余光留意着锦莲的位置,脚步微微向锦莲挪动。
这个叫锦莲的白衣男……看上去比拂梦菜的多。
她又捏了捏寝衣下的储物袋,还好自己有贴身放置的习惯。
紫色的烟雾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扑向沈星双。
沈星双大声喝道:“去!”青霓剑随即脱手而出,将紫色罗网斩断。趁着这空当,沈星双一个贴地翻身,扑倒了锦莲,她反手扣住锦莲的脖子,将人挟持住。
此人在她怀中状若无骨,沈星双更加确认他法力平平,或者就是没有法力的普通人。
青霓横亘在沈星双和拂梦之间,剑光凛冽。
沈星双道:“城主大人,此剑削金断玉,威力无匹,若是再战,你也讨不了便宜。我所求,不过是借此地过个路,麻烦你行个方便。等我离开,便会立马放了你的朋友。”
沈星双一只手按着锦莲的脖子,一只手摸出储物袋,准备将锦莲装入袋中。
挟持锦莲当人质?拂梦忍俊不禁地笑起来:“随便你好了。我是不会管他的死活的。但是你的剑,我一定要留下来。”
周围紫色的烟雾更加浓重,烟雾中浮现出竖竖条条细密的丝线,结成一张网来。
不等沈星双发号施令,青霓自行挥动,斩断面前的丝网。
前头的丝网虽断,身后的丝线又迅速生长,沿着顶楼的柱子攀爬、缠结。
在密密交织的网里,沈星双突然发现拂梦的身影已经不见。
白色的丝网越来越密,就要将顶楼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室。随着一声“回!”,青霓剑迅速飞回沈星双的身边,斩断就要附身而上的织物。
锦莲现已无用,还抓着她的衣袖祈求庇护。
沈星双嫌锦莲碍事,一掌将他拍出,锦莲受力滚到了地上。
她赶紧去掏储物袋里的符箓,将其抛出。
“赤阳之火,焚尽邪祟。”
火焰沿着白色织网熊熊燃烧,冒出黑烟滚滚,爬上了屋檐。
脑后有风,沈星双被那黑烟熏得眼睛酸痛,几乎要睁不开了,再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朝着视线仅存的柱子猛砍。
只听的“轰隆”一声,楼顶就要坍塌,沈星双赶紧纵身一跃,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