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黎舒音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去打量许嘉元,这个跟她一同拥有四年青春的男人。
身高将将比她高一点,脑袋上是摩丝打理过的偏分刘海,底下是经典理工男的长相,长脸,平眼,微微塌陷的鼻头。
扁扁的嘴巴紧紧抿住,带着被她拒绝的不悦。
“阿元,我们谈谈。”
黎舒音退开,视线从泛油的粗大毛孔上移开。
她坐到书桌前,让自己尽量平视许嘉元。
“我今天,不是很开心。”
“因为我刚刚凶你了吗?音音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黎舒音摇头,她稳住自己哽咽的语气,把心中的委屈和迷茫咽下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同许嘉元好好聊一聊近期她的不对劲,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们的房租一月是三千五,你为什么非要占人家小孩子的便宜,阿元,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许嘉元没想到,黎舒音生气的原因是因为这个,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哭。
他尝试揉揉黎舒音的脑袋,被她躲开。
他笑道:“音音你太可爱了,你让我该怎么说你才好。”
许嘉元凑上去,跟黎舒音挨着一起坐,他大手一挥,把她搂进他怀里。
哄道:“我这就跟他说,房租还是像之前一样,他一千五,我们两千?”
见黎舒音还是不说话,许嘉元逐渐没了耐心:“音音,不收他一千五难道收他一千,八百吗?”
“音音,你是个成年人,我们不能幼稚。”
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当两位家长的电话打过来时,他又难得的凑了上来,主动同黎舒音的妈妈聊天。
有意无意间,他把黎舒音不开心的事情说了一遍。
“阿姨,是我做错了,没有顺着音音的想法来,您帮我劝劝她,老是生闷气,不好。”
面对着自家母亲的批评教育,黎舒音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等到对方挂断电话。
许嘉元又劝了她两句,打开手机,在备注小许的微信界面里,转账多余的退款。
【转账八百。】
他无奈地看着黎舒音,像是投降一般:“我都给他转账了,音音你别生气了好吗,你这样我心疼,我内疚……”
“我没事了,阿元,你先去睡吧。”
“真的?”
黎舒音点头,从衣柜里翻找出衣服,准备去洗漱。
许嘉元跟在她身后,暗示意味十足。
他拢住她的后背,感受着她的气味,轻声说着自己的情意:“音音,我担心你……”
“好不好?”
黎舒音抿着唇,她低头望向探入衣服里的手,感受着皮肤触碰。
想了想,还是没有拒绝。
就在她以为一切即将顺理成章的发展时,放在许嘉元裤兜里的手机却不恰当的响了起来。
持续的消息铃声,像是有什么急事。
轰鸣不断。
她把许嘉元的手从衣服里拿开,低声道:“我先去洗澡。”
一进浴室,首先是反锁掉浴室门。
微微冒锈的锁孔被陡然插入,生疏地发出接纳声响。
黎舒音打开花洒,水量调到最大。
哗啦啦的流水声滴溅在地上,她局促地往门外撇了两眼。
那头的许嘉元,依稀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腿。
模糊在磨砂门的遮掩下。
许嘉元听着锁孔插动的动静,冷哼一声,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扫了两眼后又迅速把手机息屏。
嘴角微微咧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眼神之中,却慢慢没了刚刚的那抹期待和乞求。
他转过身,背影对向黎舒音,再次掏出手机,解锁。
双击点入消息栏。
迎面跳入的是一张手握羽毛球拍的照片。
纯欲色的长甲轻轻搭在球拍手柄上,底下隐隐露出半截白皙的大腿。
软乎白肉上套着一层灰黑色的渔网袜。
紧接着又是两条微信语音。
【羽毛球好难啊……】
【明天有人打羽毛球吗?】
配图:一堆可爱表情包。
许嘉元眯起眼睛,一张一张的添加收藏。
他瞥了眼浴室里若隐若现的曼妙身体,借着响起的水声,他含着声音,小声的发了一句:“明天等我。”
配图:勾引小狗。
对面立刻发来了一张令他血脉喷张的视频。
许嘉元感觉自己裤兜撑不住,他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带上蓝牙耳机,笑得痴迷。
黎舒音这场澡洗的很慢很久,浴室之中都是蒸腾的水汽。
她的脸被蒸得红红的,粉粉的。
镜子里面的她,眼神纠结,白嫩的手指不停拉扯着自己圆润的耳垂。
借着肿胀的疼痛感,她不停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她把手放在门锁上,准备拉开。
留在洗衣机上的手机,却发来了许嘉元的微信。
【音音,我明天有事,你先早点睡。】
黎舒音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感受,像是为许嘉元的拒绝松了口气,又像是对他的拒绝患得患失。
她穿好衣服,再一次去瞅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上凝结的白雾,在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迅速褪去了激情,冷冰冰的显露出她的低迷。
镜中的少女,小脸尖尖,上面挂着两楚楚动人的秋眸,似乎在欲语还休诉说衷情。
她呆愣的伸出手掌,哈出新的水汽把自己的面容盖住。
再用力擦拭,镜中的那双秋眸,在无声淌泪。
黎舒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点开和许嘉元的微信聊天框,反反复复的编辑,最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嗡嗡。
新的消息置顶消息框。
她点开:
【姐姐,谢谢你。】
配图是许嘉元转账的八百块。
黎舒音想说没事,但是编辑完又发现,这样可能会影响许允安对许嘉元的感官。
他们是一个公司的同事,若是因为这个闹不愉快,谁都挺尴尬的。
她想了想,借口许嘉元的名义,回复:
【阿元说体谅你初入职场,上班不容易,还辛苦你住我这间小屋子,浴室也只能用客厅里公用的,想了很久,还是不收你太多。】
对面没回复,却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黎舒音以为自己说多了,刚要补充解释一下。
对面发过来了一段二十多秒的语音。
她点开的手,顿住。
深更半夜,和一个刚刚才认识的陌生男人,聊天,听语音是不是不太好?
许嘉元说过,他曾经的室友最喜欢在凌晨转点时发语音给小姐姐,搞暧昧。
许允安,也是这样吗?
下午到晚间时,少年人诚挚的殷勤,像是一把悬在头顶上的达利克摩之剑。
她很难不去多想。
黎舒音心底发颤。
她不敢打开。
对面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却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好像一切都是她多想。
那么,这段二十多秒的语音里,他会说些什么呢?
凭着本能,内心的好奇心驱使,又或者是深夜压抑的情绪不能纾解,焦虑失眠的纠缠。
黎舒音解锁手机,尝试性的,长摁语音,点击语音转文字。
系统识别了半天,最后只留下来一句话的结尾:
【姐姐,早点休息哦。】
黎舒音可以自动在脑海中补充,少年人清澈的嗓音。
可是,一具简单的晚安,需要二十多秒吗?
关了灯的屋子,忽明忽暗。
躺在枕头旁边的手机,朦胧的灯光不停闪烁。
黎舒音做贼心虚般,悄悄的把头探进被子里面。
隔绝外面的冷空气。
她把那段语音点开,声音调到最小。
覆到耳畔,里面是——
一段呼呼的风声,伴着一点点钢琴的乐声。
轻快悠扬,自由明亮。
“姐姐,早点休息哦!”
风声末尾里,洋溢着少年人清脆的笑声。
黎舒音莫名想到了张嘉倪的那段经典台词。
少年人带着笑意的晚安,一如那晨间清爽的风。
偌大的客厅里,一架古老的钢琴放置于正中间。
屋外通铺到顶的玻璃门大开,夏夜的风声从外面灌进。
伴着起伏的钢琴乐声,一并交响。
一曲毕,风亦停。
一双修长的手慢慢从黑白琴键上脱离。
许允安坐在钢琴前里,手机里堆杂的消息,都不能让他停留片刻视线。
在他微信置顶,是一张清新的少女背影自拍图。
他给她备注:舒音。
楼梯上传来声响,家里的女佣周妈打开灯,照亮了他淡漠的眉眼。
“少爷,怎么还没有睡觉呀!”
周妈小碎步挪到窗户前,找到电动开关,把玻璃门关上。
“少爷,晚上的风凉,容易吹感冒的,你这样,夫人到时候肯定会……”
她说着,突然对上一双冰冷到极致的眸。
那双眸里,她看不出多年的恩情,只有淡漠无情的审视。
审视她的多言。
周妈捂住嘴巴,眼神惊慌,急忙解释:
“少爷,我……”
“周妈,早点休息。”
一句话,堵得周妈的解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最后她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返身上楼。
谁能想到,一向待人那么好的夫人,居然遇人不淑,不仅被凤凰男欺骗感情,还早早的得了癌,走的早。
可怜了她家少爷,小小年纪,不仅要跟自己父亲抢,还有跟一个私生子争,争抢自己母亲留下来的家产。
一想到过往里那个明媚阳光的小少爷,周妈就不禁泪从中来。
好好的一个孩子,因为这些个腌臜事,硬生生把人逼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许允安望着周妈离去的背影,视线也慢慢转移到了客厅悬挂的全家福上。
上面他们一家三口,笑的其乐洋洋。
幼小的他站在父母中间,开心得露出两排牙。
旁边,他母亲温柔地注视他。
他的父亲充满爱意的望着他的母亲。
那双饱含爱意的平眼里,装满了虚伪与龌龊。
“呵呵……”
客厅的灯被重新关上,许允安站在黑暗里,他从茶几上找出一把水果刀,在掌心玩弄。
倏地,他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随着他手中的动作,划出相纸破损的滋啦。
锋利的刀刃无意划破他单薄的手掌,带出一串串血珠。
他像是无知无觉,笑声愈发尖锐。
凄冷的月光朦朦胧胧散落进玻璃门内,照白了少年冷峻的脸,青筋凸起的手背。
以及,那瞬间转身回望,被血珠月光映衬出的红眸。
宛若上世纪阴冷又嗜血的吸血鬼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