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正是傍晚,最后一缕天光收拢于云层之中,酝荡的绯红彻底隐去,阵法之中仰天看去,一片幽深的墨蓝。

    花无咎在原地找了一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大石靠着,南宫明渡一个人在阵法之中走来走去,刚才移形换位的树木大概就是这个阵法的边际,每走到这些位置,南宫明渡都会拿剑向外砍上两下。

    没有一次意外,剑没有砍出去,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那把剑的威势,直到砍到上山那一条路,通往铃音阁之前必经的一条窄径,一棵两丈高的大树被剑气挑动,树叶疯狂从枝头没有章法地下坠,冒出来最远的一节树枝“咔嚓”断在地上。

    阵内陡然一阵罡风,花无咎被吹得差点从石头上面滑下来,她倏然转头去看风来的方向。

    “师父!”南宫明渡指着断掉那一节树枝留在树上的根节,声音惊恐,“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断枝冒出来珍珠大小的血豆子,那血豆子看着像是水珠,但外边又好似有一层包衣,豆子一颗颗从树根上落到地上,沾染到灰尘,也没有一颗破掉,就这么在地上顺着地势低洼的地方骨碌碌下滚。

    与此同时,那棵树好像被刺痛了一样,连根带冠止不住的颤动起来,由慢到快,震响不止,最后竟然那棵树藏在地里盘根错节的根系也快要拔地而起。

    罡风就在此刻更盛,南宫明渡剑都快握不稳,那棵树竟然开始发出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好像一位老人,中期十足正在骂人,多听两句,似乎不是胡乱在叫,像其中有什么节律。

    “师、师父,现在怎么办?!”

    作为嚣张了上百年的魔道之主,南宫明渡当然不懂什么阵法,开玩笑,他要杀人,从来不需要布阵,他入了阵法,也从来不需要费劲心机找什么生门死门——反正动错了死门,也没见真杀得死他。

    严子玉一介凡人,绝无可能懂得这些玩意,他何必费力去演。白映青要考他,她自己都入了这阵,到时候也不可能对他见死不救,反正,乱砍就对了。

    那罡风打着旋从地上卷起,花无咎站起来走了两步想要看地上是什么在滚,那风就跟浪一样,层层叠叠将她的双腿打得颤动,她一个趔趄差点往边上摔倒。

    那棵妖树就在此时全部从地里钻了出来,一股浓烈的恶臭又开始发酵,随着风卷的方向很快弥散到整个阵法之中,花无咎一面努力站稳一边去捂鼻子,树的枝干咔嚓全部掉了下来,越来越多的血珠子从树根往外冒。

    数不清的树枝顺着罡风,从下往上,直到在阵法之中聚集成队,唰地一下全速向南宫明渡和花无咎袭来。

    “师父小心!”

    南宫明渡举剑迅速砍了两根袭到他脸上的树枝,顺势往花无咎的方向走了两步,挡住要追去她身前的树枝,但未料那树枝竟然从地上又长了起来,好像正要发难的毒蛇,竖着身体虎视眈眈。

    倏然,花无咎感觉到一阵虚弱的红光,极细极密,从四面八方往中间射来。

    那些长着树叶的断枝最靠上的位置,竟然长出来一只血红色的独眼,眼睛有大有小,树枝粗则眼睛大,树枝细则眼睛小,瞳孔是红色,眼白是冰冷的雪白,所有眼睛同时之间,忽然眨了一下。

    红色的汁液从眼珠里面又往外冒,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耳边虫鸣一样,叫声又轻又令人头皮发麻,刚才那棵树只剩下了最粗壮的树干,就这么浅浅地浮在地面上,无数只一模一样形状的红色眼睛,从那褶皱丛生的干枯树皮上长了出来。

    “哗”——

    所有眼睛都开始眨眼,里面红色的眼瞳随着眨动的频率慢慢调整,直到所有的眼睛都对准了正在阵中的两人。

    花无咎骇得手脚发麻,虽然她不懂解阵,但是用脚趾头想,解阵都不可能是拿把剑随便乱砍,砍坏哪里就能从哪里出去!她无比后悔刚才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把南宫明渡这个便宜徒弟给拦住。

    “快闪开!”花无咎一声大呵,南宫明渡本来正在看花无咎,闻言立刻将头转了回去,之间那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他的跟前,所有眼珠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怪物没有脸,做不出来什么表情,但仅仅眼珠,就足够暴露那一股藏不住的杀意。

    危险近在眼前,南宫明渡第一个反应是拿剑去砍,但很快他意识到——

    这才是白映青的考验!

    无归门的阵法,白映青怎么可能不清楚,刚才她坐在那里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对他砍树的举动没有半点异议,她早就知道这棵树会发难,而他,生死当前,绝对不可能再留藏实力。

    南宫明渡越想越是心惊,严子玉一介凡人,白映青又没让门派中人教过他其他的本事,他哪里懂解阵?又何必要考?

    白映青心思狡诈,他低估她了!

    “啊——”

    南宫明渡不闪不避,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根就这么撞上了他的额头,黏腻的汁液从血红色的眼睛当中流了出来,就这么缓缓从他的眉骨往下滑落,那些液体本身浓稠,流速极慢,但无奈太多太多,跟榨成浆的浆果一样,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很快落满了他的衣襟。

    花无咎抓着南宫明渡的后襟,带着他往天上一飞——除了飞,她也啥都不会。

    那棵树本来还想要再发难,结果南宫明渡倏地消失,树根直接扑了个空,栽倒在了地上。霎时,所有原先分出去的树枝都开始乱颤,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统统向那树干围了过去。

    “师、师父……”南宫明渡战战兢兢地喘气,脸色惊恐。

    花无咎在半空运气,就这么气定神闲的站着,她飞得够高,那些树都飞不上去,花无咎本来还想试着从阵中往外飞一点,但刚刚要碰到边际的位置,一股无形的力量又往回推她。

    花无咎赶紧调整身形,仅仅衣摆被吹了起来,看不出来有什么古怪——

    果然,这地方怎么可能留这个漏洞,仅凭飞得高就能出去,那还费劲设这么多障干嘛。

    地上的树枝就这么叽叽喳喳半天,似乎找不到原本不长眼的那位跑到哪里去了,悉数又往回长,地上那些本来正在滚动的血珠子,就这么在一瞬之间破开,炸得地上枯叶小石之上,全都是一片猩红。

    咦,竟然不追了……

    花无咎正要松一口气,耳边又传来南宫明渡的声音。

    “师父,徒儿脸上好痒……”

    花无咎抓着南宫明渡又往下面飞,就落在刚才她休息的那颗石头旁边,南宫明渡从怀里掏出来一枚小火灯——

    小火灯有核桃大小,山路难走,往往天暗下山,或者要半夜小解,都带这个东西。小小一枚,光刚好够笼进两个人。

    灯一亮,花无咎便看清楚南宫明渡的脸。

    只见刚才从树枝里面流出来的脓血,在此刻已经半干,南宫明渡脸上被血溅过的地方颜色发红,他伸出手挠了两下,本来的脓血被他的指尖扫掉,漏出最底下的皮肤。

    皮肤渗出来细密的红点,红点被手碰到,竟然开始往四周扩散,越长越大。

    “嘶——啊——”

    “别乱挠!”花无咎低头捡了一片干净的树叶,树叶叶边锋利,刚好适合刮掉脸上污秽,“用这个。”

    脸碰了脸痒,手碰了手痒,这傻子,连这都不懂。

    南宫明渡道:“还是师父想得周到。”

    花无咎也怕那汁液沾到自己手上,将树叶扔给了南宫明渡,让他自己刮,不一会儿的功夫,南宫明渡已经将脸上的血全都刮掉,一部分的血顺着下巴滑进了脖子,到胸前的位置,也亟需清理。

    “师父,还请您回避一下。”

    花无咎愣了一下,“什么?”

    南宫明渡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脓血已经从衣领沁入,胸前都是一片殷红,“徒儿可、可能需要解衫……”

    花无咎默默将头转了过去。

    事儿真多。

    男人的身体算什么,男人的尸体她都见过不少了。

    她偏着头,背对南宫明渡,一边思考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无师自通解阵的可能性,一边思考如果被那些树怪找上,按照白映青的功力,能不能够在被树怪拍死之前把树怪拍死。

    她之前那回是生死之前,这具身体本能自救,但谁也没有告诉她,这种事百分之百可靠。万一有时候能救,有时候不救呢?

    花无咎越想越觉得心中悲凉,作为一个魔道中人,她当然不会有那种遇事不决就怪自己的圣人品德,究其根本,要是没收这个徒弟,她也不会在林中遇到此人,更不会有落入阵法这种蠢事。

    南宫明渡刚刚将身上脓血清理掉,就见到花无咎转过头来,眼神幽幽地将他盯住。

    南宫明渡放下手,“师父?”

    他之前穿着的里衣外衣都覆盖上了脓血,只能全都脱下,如今上身光裸,本身这具身体,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皮肉紧实光滑,腰窄肩宽,减一分少,增一分多,恰恰好秀色可餐。

    他们修行之人,又是师徒之间,较世人男女之防没那么严,但南宫明渡想了想,捡起来地上被扔掉的外衫,撕下来没有被脓血染过的一半,向自己胸前挡去,神态紧张。

    如此,才像个凡人,不露破绽。

    花无咎:“……”

    南宫明渡:“师父,您看我做什么?”

    “看你姿色不错,不知道送给树妖当夫君,能不能够放为师一条生路。”

    “……”南宫明渡道,“呵呵,师父真会说笑。”

    花无咎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不太合适,太过讥嘲,于是又正经神色,指着南宫明渡的手,严肃道,“拿开,让为师看看你的伤。”

    南宫明渡照办,挡住胸襟的碎布被扯开,只见整个上半胸膛,连接锁骨的位置,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点,红点边缘模糊,有往外部扩散的趋势。

    花无咎道:“可还有别的不适?”

    南宫明渡道:“只是发痒,刚才痒过了,如今不痒,但一碰便疼。”

    花无咎点头,她又道:“暂且不要抓挠——”

    突然之间,罡风又起,方才消停的树又开始乱吼乱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阵法之中的石头拔地而起,轰轰烈烈冲南宫明渡和花无咎的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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