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南宫明渡身体无碍,就是被司空风弄得这出整得浑身不是滋味——扮伤对他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如今身份是个走投无路的凡人,说话做事,比之前假扮的那两个“天之骄子”更要收敛。

    说话太硬气,吃穿太讲究,都容易叫人看出端倪。

    低声下气,谨小慎微,才符合此人所遇之境。

    每每进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他都要叫人仙师,诚惶诚恐地谢来谢去。

    花无咎推门进来,不痛不痒地关心了南宫明渡几句,接着让人给他专门找了一个房间,离白映青其他徒弟很近,等这些都吩咐打点完,她再道——

    “为师近日繁忙,没有时间手把手教导你。而且,入门的心法和功法,为师来教,其他人来教,都没有什么差别。”

    南宫明渡思索片刻,没感觉到其中有什么端倪,继续柔弱道:“一切听从师父安排。”

    走出房间,花无咎又找来白映青的二弟子易彤,把房门关上,对她吩咐——

    “为师近日收徒一事,想必你已经有所耳闻。此子天赋极高,但正是如此,恐怕不知道问道之难,看起来也不像能够吃苦的人……”

    花无咎沉声肃道:“为师决定让你去教他入门。你可随意考察他,给他设障,若不合适,早日将他驱逐出去,反而是件好事。”

    易彤点头称是,旋即退下。

    打点完一切,已近天黑,花无咎梳洗一番,舒舒服服躺上了床。

    万无一失。

    她特意强调此人“天赋高”,易彤必然心生嫉妒,若这个徒弟下手狠一点,折磨到这个凡人崩溃,早早就会知难而退。

    要是没有退,也没有关系。

    反正不过是入门的功法,他再怎么练,也不会练出来名堂。

    而她,也可以一直这样拖着,不主动传授那个小子功法。

    ——仙门的玩意儿,她自己都没摸明白,还去教别人呢。

    花无咎满意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心头一跳,又睁开眼。

    之前武镇渊来找她汇报过门派经营的产业,无归门有些家底,普通的灵药和兵器管够,在凡间经营有道,门派又不奢侈铺张,积攒了不少钱。

    本来,她的计划是找个法子将这笔钱掏空,但——

    江兴运今天的反应太过,她短时间内已经做了太多不循规蹈矩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

    两个月后。

    翠竹林。

    “这一招日贯长空,你已经学到九成了。更多的,我已经没有办法教你了。”

    漫天竹叶之中,南宫明渡收起剑,转身走向易彤:“师姐?”

    “师父那里,我已经替你问过。虽然你剑法学得不错,但是她觉得还有所欠缺,至于欠缺在哪里,师父没有跟我讲。本来我计划教你三个月的剑,现在既然你已经练成,我就不再看着你了。”

    易彤想了想,又补充道:“师父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你千万不要多想。”

    南宫明渡点头称是,转身继续练剑。林中竹叶茂盛,被他的剑气惊扰,漫天又开始飞舞,隔远了看,便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一边练着剑,一边还分着神,笔走龙蛇的时候偷瞥一眼四面八方,直到确认易彤已经离开,整个竹林再没有别的人,方才停下来。

    这样连着练了好几天,他确认易彤不再看着他了,一天傍晚,他收起剑,沿着竹林往东南方向的坡走。

    这两个月时间他已经查探过,无归门中藏宝贝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幡梅堂,专门藏一些功法秘籍。

    另外一个,就在这座竹林最上面,因殿外有许多大树,越往上面风就越大,尤其无归门冬季终日覆雪,风雪交加,树响不止,取名铃音阁。

    据易彤说,铃音阁是无归门的禁地,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众说纷纭。有人说里面关着某位曾经祸害一方的魔修,有人说里面放的是稀世兵器,还有人说里面有许多的金银珠宝——

    最令人信服的,还是稀世兵器这个说法。

    能够进入这里的只有门主,连同长老在内,想要进铃音阁,都要跟门主请示。

    花无咎吃完饭溜达,看到的就是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往山上猛窜,刚好落日黄昏,风大,撩起来一片又一片的竹叶,视野之中更加模糊不清,花无咎还没来得及顾虑按照白映青的身份该不该叫,就已经叫出了声。

    什么玩意!

    花无咎第一个反应是什么野兽,无归门本来就在山上,天寒料峭不说,地势地形也十分复杂,有什么野兽翻山越岭,从一些人迹罕至的小径偷摸过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那身影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花无咎定睛一看,好像是个人,本来她已经运气完毕,打算凭借在白映青这个身体里唯一能够玩得转的飞行之术溜之大吉,但她装白映青太久,一旦有人出没的地方,简直就好像生理反应一样——

    “什么人?!”花无咎两脚定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立马从刚才的惊慌状态转为老神在在,风过拂面,扬起来她额前一缕碎发,更显得她临危不乱。

    南宫明渡转过头,看到的就是在竹林下方,两块长得歪七扭八的巨石旁边,一个容貌昳丽的白衣女子神情冷漠,目不转睛盯他背影。

    刹那之间,南宫明渡认了出来。

    他那个两个月都没有见过他一眼的便宜师父。

    无归门门主白映青。

    “师父?”

    思忖片刻,南宫明渡转身往后走了两步,人从相互掩映的竹子之中钻了出来,刚才错乱的竹枝再挡不住他的脸,花无咎被那声“师父”也喊得有些懵,好半晌,回过来神。

    “严……咳,子玉?”花无咎本来对这个凡人就有一些心虚,无归门派出去的人始终没有抓回来那个魔修,白映青这个门主一点也不好当,天天宗门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交给她来处置,她对无归门又不甚了解,能拖就拖,不能拖的绞尽脑汁,也只能随便拿个办法。

    总之,她自己都屁股着火,哪来的闲工夫去管别人。

    但是,人越是心虚,往往就越需要脾气很大,先发制人,免得别人来问东问西。

    “你在这里做什么?”花无咎理直气壮走过去,上下扫着南宫明渡。

    南宫明渡身着内门弟子的校服,头上一顶青色玉冠,青玉莹润,上面有一个凹刻的小山图案,指头大小,是宗门之物。手中一柄长剑,剑鞘没有雕刻太多的花纹,只有剑柄的位置有一个方形的印记,总之,他穿的这身,手里边拿的东西,都平平无奇,没有新意。

    可是,正是夕阳将下,天边绯红色的云来来回回在天上流动,不算刺眼的光从云层之中倾斜而下,刚好柔柔地照着他半张脸。

    此人眉目算不上有多么精妙绝伦,可那一双眼睛,就透着这么点光,二分柔,五分傲,还有三分神秘,加上一袭被夕照笼得半真半隐的白衣,墨黑发丝轻垂腰间,将花无咎看得怔了一下。

    南宫明渡拱手道:“徒儿在林中练剑。”

    花无咎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竟然差点被一个小弟子唬住,实在荒谬,反过来戏谑:“跑得挺快啊。”

    南宫明渡脸色不改:“全赖易彤师姐悉心教导。”

    花无咎意味不明道:“你两个月时间,跃地飞行之术就能够练成这样,果然天资过人。”

    飞行之术分为三种,一种是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纵身拔地而起,这种飞行之术虽然最快,但是如果不清楚前方地形地貌,尤其是到了路障较多,杂草丛生,密林深处,料峭陡崖,乃至沼泽,反而容易自找麻烦。

    因此有了第二种飞行之术,即跃地飞行。这种飞行之术,虽然看起来总是借力,但实际上并不是第一种飞行之术简单到哪里去,十分考验身法和功力。

    第三种飞行之术,则是贴墙飞行,这种飞行之术需要借力,比较适用于隐蔽行迹——譬如要去追踪什么人,你一蹦三尺高,那人一眼就能够看见,早吓跑了。

    这三种飞行之术,不存在谁比谁高,谁比谁低,没有火候,一般练不成刚才那种肉眼几不可见的虚影。

    经过了前面两次试探,这句话听在南宫明渡耳朵里,意味又不一样,他心头一紧,面上还是跟刚才一样,状若平常,“师父过誉。”

    “我记得,练剑的地方不是那下面吗?”花无咎伸手往南宫明渡站着的最下面指过去,他站着的位置,已经快要到坡顶,这里路不算好走,没有像平常供人通行的路一样,草拔得干干净净,土也重新平过。

    弟子们练剑的地方,都是选的最平整的一块地,门内长老专门用剑砍过路,从哪儿过去,往哪儿出去,顺着砍平的地方看,明明白白。

    反而往山上走的路,崎岖不说,也没有道路向引,树丛更密,枝芽乱长,所以恍然过去一个影,才叫人惊吓。

    “是徒儿觉得山上风景好,所以想要上去看看。”南宫明渡垂着头,他一边讲话,一边伸手往山上指去,“徒儿在人间的时候常常听人说,好景总在陡峰。徒儿刚刚学了一点本事,不知道天高地厚,只是贪慕这世上美景,所以往山上乱走。”

    这番说辞找不出来毛病,简直非常识得进退。

    花无咎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发火的地方——

    毕竟人家也不是故意吓她。

    这徒弟别的不说,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比宗门里面其他人更让人放心——至少,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是最晚进宗门的,他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白映青是什么样,又怎么会察觉出来什么不对呢?

    她完全不需要跟这个徒弟避开。她这样老是躲着,可能反而蹊跷。这样想着,花无咎反而朝南宫明渡走近一些:“为师在门中事务繁忙,没有顾及到你,你心中可有埋怨?”

    南宫明渡低眉顺目道:“徒儿不敢。”

    花无咎道:“咳——既然刚好碰上了,不如为师陪你一起看看风景。”

    南宫明渡跟在花无咎身后半步,一边走,他一边拿余光打量白映青,他仔细回想了自己刚才说过的所有话,顺便回忆起自己自进宗门之后的所有言行,始终,他摸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出篓子,白映青又到底想要做什么。

    黄昏最后的一点光已经从天边漾了下去,山林之中风声一阵儿起,一阵儿平,砂砾灰尘,有时候也伴着风,一起往两人脸上吹。

    花无咎吃饱了撑的,就想要散步消食,顺便跟这个十分不熟的徒弟表现一下自己作为师父的责任,南宫明渡跟着溜达了一刻钟,两个人往铃音阁的方向越来越近。

    直到已经快能够看见铃音阁前面的一座小狮的时候,南宫明渡终于发现了不对。

    密林之中风声比刚才变了。

    风从东边来,吹过去西边,风来风往,吹在脸上虽然会时而大时而小,但不可能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有什么屏障一样,刚好有风撞过去,闷在那里,出不去。

    这里有阵法。

    南宫明渡心下一紧,四周查看,没有放过周围任何蛛丝马迹,刚好就在此刻,在花无咎身前半步的距离,一块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灰色石头动了一下。

    那石头藏在树根之中,看起来跟周围的石头没有什么不同,而更奇怪的是,风吹过来,偏偏周围所有石头纹丝不动,偏偏它动得厉害,就好像被人拍了一个大大的巴掌,猛地往外面倒。

    就是这一点异常,让南宫明渡顺着那块石头周围所有石头的分布疏密,低头查看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林中草密,树长得也比其他地方更乱,光本来就微弱,到这个时候,影子乱糟糟的叠在一堆,跟着地面上上那些石头和草一起乱动——

    竟然这些草下面埋着的都是石头,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也不过他一个指节,各自堆叠在一起,围绕成一个更大的圈,无数的圈像花瓣一样,挨着靠着,整个密林之中,白映青站着的地方就是“花蕊”。

    南宫明渡脚步一停,身体已经准备转身要退,眼睁睁看着花无咎恍若无察,继续往前走,刹那之间回过神——

    这是白映青的测试!

    她知道这里有阵法,如果他真是凡人,那么他绝对看不出来,也躲不过去。

    白映青怀疑他!

    就是刚才——

    “你两个月时间,跃地飞行之术就能够练成这样,果然天资过人。”

    她不相信一个凡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能够将飞行之术熟练到这个地步。

    南宫明渡脸色一凛,不闪不避,佯作无察,按照刚才本来要迈的那一步走下去,与此同时,花无咎的脚终于走到了花蕊正中心的位置,就在此刻,忽然一阵狂风起,原本在地上浅埋着的石头全都飞了出来。

    花无咎抬起来头,只见无数的小石头已经摇摇晃晃飞升到了半空之中,狂风打着旋,这些黑不溜秋的小玩意也跟着风的方向一起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花无咎两眼一黑,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无归门的阵法!

    这里是无归门禁地。

    她仰头往山上去看,只见到最高处的位置已经显露了一头白玉狮子,狮子脖子还挂着一条红绳,红绳上面系着一个牌,牌子是什么,花无咎看不清楚,但她完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铃音阁。

    据说这里面藏着宝贝,又据说这里面藏着已经被封印的魔修,花无咎最怕后面这个,魔修出来,只要跟她过上两招,马上她这个无归门门主的身份就保不住。

    这里会有阵法,理所应当。

    这种禁地人人都能够去,那不得乱套成什么样了?

    南宫明渡已经站在了一片“花瓣”的中心,石头从四面八方过来,专门往他脸上砸,他身体反应得极快,本来已经转身躲开,但马上回过来神,只躲开那些起速快,边角锋利的石头,一些小石头,边角圆润光滑,砸过来没有那么疼,他就硬生生全部接了下来。

    花无咎刚好练得飞行之术,借着白映青的功力,拔地而起,那些不长眼的石头追着她往天上去,但是起势太慢,还没有追到一半,就这么从半空之中悉数掉了下去。

    突然之间,密林之中南北两个方向的树开始移形换影,刚才的来路竟然直接被一棵树给挡住,堵成了完全的死路。至于前面本来可以通往铃音阁的路,现在则出现了一块人高的巨石,石头从地底缓缓钻出来,动静极大,连带着整片地都在颤动,直到整个大石完全钻出来,呼啸声才逐渐停下,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席卷而来。

    南宫明渡不幸被最后一颗石头击中,侧身往地上一倒,刚好倒在了花无咎的身后,他哽着脖子,声音沙哑中带着无措,“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你瞎吗?!

    心里这么想着,花无咎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如今身份,从天上按照自己从前已经练习过上千次的角度翩然下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卓然,眼神依然淡得可怕,好像一切尽在指掌。

    她正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毕竟身为一个宗门的老大,堂堂无归门门主,传说中那位“天山归雪无还路”的本尊,竟然会看不出来门派中的阵法,还差点被暗算,实在是太丢脸了。

    风沙就在这时候完全停掉,前面那座挡掉去路的石头没有消失,身后那些树也没有回归到本来的位置——甚至谁也说不清楚,到底现在是它们本来的位置,还是刚才是它们本来的位置。

    花无咎完全的迷茫了,她分不清楚如今所处的地方,到底是因为阵法,还是本身这里就有什么幻术。

    如果是幻术的话,究竟他们从什么时候进入到这个幻术的范围之中呢?如果是阵法,最大的可能,这是阵法,幻术往往需要人在背后操控,还要天时地利人和,可是——

    她根本不懂阵法!

    南宫明渡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花无咎的身后,虚弱地咳嗽两声,再道——

    “师父,我、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为师怎么会被困在这里。”花无咎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刚才被乱卷的狂风拍过来的沙尘和干草叶子,慢条斯理地整着自己被风弄乱的发丝和袖子,最后继续负手而立,卓然翩翩,“这是为师给你的考验。”

    花无咎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些没有章法乱躺着的石头,再指了指两边已经被封住的来去之路。

    “接下来的时间,为师不会给你任何一丁点帮助。你要自己想办法从阵法里面出去。”

新书推荐: 让我再爱你一次吧 天骄白月光他变成恋爱脑了 相亲宴上逃跑,七年后又共度七夜 飞星 我不是天才打工人吗? 店长大人她专治灾厄 失忆魔头“柔弱难自理” 早说了我兄弟不行! 我带他发家致富【美食】 偶像的诞生与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