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叔公,你有何话?”
青萝嘴角轻撇,似笑非笑,她直视着戚叔公的吊三眼。
李媒婆看他们要聊起来,默默地闭上嘴,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再出面敲定婚约。
戚叔公清了清嗓子,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冷然。
“青丫头,入我宗族,乃是你三生有幸,你这身份不好,我戚家不计较算不错了,你入嫁后身上地契也许得给戚家,这是你给戚玉的嫁妆。”他刚开口,骨子里的那股清高自视,便像臭水沟里的污水一样蔓延开来。
戚叔公把话说得体面,但做人并不体面,心里的小九九藏不住的冒出头来。
提到戚玉,眉眼深深,更透露出几分厌恶。
“……呵呵。”青萝讽笑。
嫁妆是这个意思吗?她今儿倒是头一回知道呢。
青萝要让他说出来,说出来才能原形毕露,那些话都是刺在他身上的一把刀,以她只会将不利化为有利。
她倒要看还能说出什么惊天的话。
“……戚玉,也算是个读书人,清白世家,这是你难觅得良婿,你难不成想选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夫君?屠夫家可不是个好选择。”戚叔公语气带着点嘲笑,脸色别扭,说出戚玉名字就已经从他嘴里挤得咬牙切齿。
屠夫家……青萝心里琢磨,是陈阿爹……
戚叔公意有所指,看来他知道陈阿爹替他家陈娃儿求娶的事。
也是,这些男儿喜欢混到一起在背后嚼舌根,照陈娃儿的劣性根,定然会在酒肆里大肆造谣。内容不用多说,当然是:他还看不上那晦气的灾星呢,还看不上我呸,啐!小贱胚子!
青萝都能将他的语气学出来,他骂人的词汇也不多,总是那两样来回翻着骂,考不上秀才!肚子里没墨水,连骂人都不会骂,青萝鄙视他。
“戚叔公,可真会谈笑,消息倒是灵通。”青萝挂上一张假笑,她顿了一下,才开口夸人:“……戚玉,相貌堂堂,知书达礼,年纪轻轻中了秀才,可比这镇上的男儿好上千百倍,你应该感到荣幸吧,这可是你的亲侄子呀,戚叔公,你说是吧。”
她越夸一句戚玉的好,戚叔公脸色就越黑一分。
这青萝,是不是成心的,可她又不知道自己处处打压戚玉,怎么每说的一句话,就像挠在他心头一般的不舒服。
戚叔公眼珠子转了转,压下心头的古怪,为了眼前的利益,他可以挤出一抹笑,轻柔慢语地哄骗:
“是啊是啊,戚玉这小子可有好造化,你跟着他不会吃亏。青丫头,这只大雁乃是戚家的礼,你若答应就收下礼,我做主,这婚就定了。”
青萝目光落在李媒婆身后,眼里泛起了一分怜悯,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那一双浅瞳中。
戚叔公看见她看向那只大雁,给李媒婆施了个眼色。
李媒婆瞬间看懂,转过身,提起了身后摆放的笼子,里面困着一只雪白的大雁,它一直噗嗤着往外飞,脚上却被系上了一根红绸带。
“青丫头,还不快快答应,戚族长对你真的算是好的了,这只大雁可是花老大钱买的,就是你与戚玉结秦晋之好的见证。今日,拜了磕头,戚叔公算是认可你了,快——”
李媒婆在旁边催促,眉梢上都是喜意,要是凑成了这段姻缘,她手里的花头又多了。
戚叔公傲然站立,等着她磕头。“磕吧。”
“青丫头,快一点,别耽误时间了。”
他们俩都认为面前的女子已经被说服了,也就将她之前伤人的事件缘由抛之脑后,便无顾忌地想要青萝行上一礼。
青萝一跪师傅,二跪奶娘和婶婶们,三跪苍天鬼神。其余的,就是不可能行跪拜礼。
当初那男子想让她跪在地上,让众人的目光羞辱她,跪完就将摊位让出来,可她如何做?
忍气吞声,做不到!
一箩筐就撩飞了,她不跪!还想让她跪戚玉父亲的叔父,是不是太痴心妄想了一点?
“戚叔公,好话都被你们说了去,赖话呢,总不记得说了吧?”她红唇勾起,脸上显着一丝淡淡的不耐。
“什么?”李媒婆一下被这话打懵了。
戚叔公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紧张,青萝嘴角勾起,狐狸尾巴要藏不住了。
青萝又抛下一句话,“戚玉,当真就如戚叔公口中这么好吗?”她摇了摇头,心里补了一句,他只不过是左右逢源,表面捧杀,暗地暗讽。
戚玉去往盛京前,可都告诉她了,戚叔公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玩得出神入化,戚家都以为戚玉深受众望,实则贬戚玉一无是处,戚叔公更不让戚玉参加科举,若不是她资助了戚玉,世上又少了一位秀才。
话说,今年秋闱,戚玉要考举人了,难怪这人这么急,该不会是想在昏礼上做掉戚玉吧?
这老东西难道想让自己当寡妇?青萝看他的眼神更加的不善。
“青丫头,何出此言?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戚叔公脸上撕裂了一抹笑容,但很快又恢复,变得温柔细语。
“我可没误会,戚玉为人我清楚,至于有些人嘛……”青萝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意味深长,就好像在说些什么。
戚叔公浑身都觉得别扭,这小娃娃的眼神怎么这么刺人呢?他先入为主,觉得青萝对他并不尊重。
“我怎么了?你这丫头,你我不曾见面,我是哪里得罪过你,至于这么讥讽我!”戚叔公语气变得加重起来,明明没有指明道姓,他倒是先对号入座。
“戚叔公,你是没有得罪过我,但你现在得罪我了!你这是想将我往火坑里推呢。”青萝脸色一变,冷冰冰地说道。
青萝怎么可能嫁给戚玉,先不提他俩根本看不上对眼,再这戚玉的身份不允许。
“青萝!你这是不敬长辈!目无尊长!”戚叔公大声嚷嚷,震得耳朵疼死了。
青萝往后一退,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李媒婆这时也插了进来,“戚族长,青丫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啊。”
她还想劝和,可惜这恩怨早就结下了,戚玉是她好友,向着谁一目了然。
“戚叔公,让你说她的好话,可真是为难你了,难怪你为难阿玉还要捧着,乃至没一人觉得不妥,你可真是好手段呀。”
青萝继续添了一把火,这种人就是要似是而非模糊的话语,才能逼出他那张冷面目。
“我怎么会为难戚玉,我真心疼爱都来不及,哪怕他只是我族的旁系,你不要胡说八道!”
戚叔公有些急了,他倒是没想到有人看透了他的真面目。
这青萝才十五岁,这个年龄怎么这么通人心,他以前还以为她愚笨,莽撞无知,没成想——他后悔地磨了磨后槽牙,早知道就选另外一个霍霍了,撞上铁板了。
“究竟是胡说还是事实,自有分辨,你对戚玉做的事,鬼神可看着呢。”青萝用着阴森森的腔调,在这白日平尤无故地渲染了几分的可怖。
戚叔公浑身僵住。她不可能知道!
青萝火气也冒了上来,早就听闻戚叔公道貌岸然,倒没想到还有点死皮赖脸。
戚玉自从没了爹娘后,被他的手段折磨不轻,他不亲自露面,底下就有一堆的人为他解决。若不是戚玉聪慧,早熟设局,躲进了尼姑庵结识了青萝,不然早在十岁时就没了半条命变成了痴傻儿。
“你很讨厌戚玉吧,可惜呀,你再怎么讨厌戚玉也是天上明月,戚玉的光,莹莹生辉,你再摘不下来了。”青萝继续嘲讽,她可不怕一个身子快插进土里半截的老男人。
“巧舌如簧,不知好歹!这门亲事作废了——!”他的声音像激烈地厉鬼嘶吼。戚叔公那张阴沉的脸上,挂着愁云满面,他已经动了怒气。
李媒婆挡在了她的面前,她那瘦小的身子正好和她的身影重叠,她笑容可掬对着戚叔公说。
“戚族长,你别生气嘛!和气生财,这小丫头片子还小,口无遮拦,你别计较……若是不成就算了!左右不过我这老婆子,再给你找一门罢了!”
戚叔公冷哼一声,转过身拂袖而去,“我今天就看在你的面子!”没人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寒光。
戚叔公已经走了半截,李媒婆赶快回头,弓着腰跟她说:“你这丫头哎……答应就答应呗,不答应就不答应呗,何必说这么多呢?让人家记恨!”
青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媒婆居然会为她出头。
她们素不相识,最多她听了她红媒之名,而李媒婆肯定知道自己这灾星身份,还为自己出头……她竟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种无缘无故的好事,她只在亲人和外乡人身上见过。
“丫头,听我一言呀……”李媒婆叹了一口气后,正准备离开,却被青萝叫住。
“李婶子,等等,我想问戚玉是不是昨夜回来了。”她表情严肃,快速地说道。
“唉,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的吧,我是昨晚被戚族长突然叫过去,我在戚家没见到戚玉,你可以下山去看看。”李媒婆脸上泛起一抹疑惑,不是已经拒了这一门婚事吗?怎么还打听呢?
青萝眼睛一转,点了点头。
“多谢告知,这点心意你笑纳,还有多的去给戚叔公,这只大雁我瞧着可怜,就当我买下来了。”青萝将怀中的银两掏出来给李媒婆。
李媒婆才意识到戚叔公气昏了头,连着笼子都没拿上。
她脸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接过了,帮人做事不寒碜,何况她见这青丫头有些喜欢这小东西,估计是想给它放生。
戚叔公大抵是不会要这只弃物了,估计看着都晦气。
不如作成人之美,让她来当个人情。
“行行,这事我给你办妥。”
青萝笑眯地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媒婆笑颜逐开,掂了掂手中的银两,回头看向已经走远的戚叔公,戚家真是没那个福气,这明明是个极好的娘子。
真是瞎了眼了,唉——
待李媒婆走远后,躲在阴影中的那人悄然出现。
“你倒是又成散财童子……”
青萝调戏着笼子里目光呆滞,状态奄奄的大雁,朝着它吹了几声口哨,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了,心里在想别的事。
“拂行衣,和我下山。”青萝语气沉沉地说道。
拂行衣诧异地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