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你让孤滚?”
太子视线落在床侧的矮柜处。
他紧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你恨不得孤快点离开你,连带着孤送给你的鸟也要抛弃?”
矮柜上放有一个空的金丝鸟笼。昔日他甫一踏进内殿,就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
现在鸟笼里空空如也。
太子下颚线绷紧,周身散发着戾气。
他送的鸟被凌杳书丢了!
未等凌杳书回他,他就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不想和孤有任何瓜葛?不,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大力将其丢向床榻。
那样东西被手帕包裹着,不知里面是什么,凌杳书只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不好的味道让她心中一个咯噔,三下五除二就把布团拆开。
随着手帕的解开,一根羽毛飘下,凌杳书定睛瞧去,里面竟然包了一只鸟!
鸟的眼睛虚虚拢着,头无力偏向一侧,记忆里亮丽的羽毛,现下染上血色,湿漉漉凝成一撮一撮。
“啊!”死去的鸟仿若烫手山芋,吓得凌杳书失声惊叫。
她不忍多看,用手帕重新把鸟儿包好。
因为这只鸟,就是太子送她的那只!
好端端的,鸟怎么死了?
凌杳书想,肯定和太子脱不了关系。
“你……你怎么能……”没有血色的嘴唇哆嗦抖出几个字。凌杳书面对太子,只有被掏空的屈辱和痛楚。
她整个人好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我不是把它放飞了吗?它怎么会回到你手里?!”
太子无预兆地钳住凌杳书手腕,另一只则抓起凌杳书下颌。
凌杳书骨头吃疼,发出一声痛呼。
脸被男人抬起,对上一双燃烧着掠夺欲和绝对掌控欲的眼睛。
她惊恐万分,用没被钳住的左手去抓、去挠,用没被控制的双腿去踹、去踢。但她的反抗如同螳臂挡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
太子脸上多出几道抓痕,伤口渗出的血液下滑,满脸血气的他此刻仿若索命恶鬼。他伸出舌尖,舔掉唇边的血,忽然笑了。
这不是真正的笑容,是在宣告肉.体的占有。
他把凌杳书死死禁锢在墙壁和自己身体之间:“怎么会回到孤手里?因为你永远无法摆脱孤给你套上的枷锁!”
“不论是孤送你的鸟,还是孤这个人,你都没有逃离的可能性!”
太子俯视着凌杳书充满泪意的眼眶,不容置喙道:“放飞?你绝不可以放飞,但凡你放飞一只鸟,孤就把这只鸟弄死,再送给你一次!”
冰冷的墙壁硌着凌杳书的骨头,她不服劲地说:“凭什么不可以放飞?即便不是你送的鸟,我也会放走它!它不喜欢待在狭小的空间,经常撞笼门,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出去!长着翅膀的鸟儿不能囚于金丝笼,它应该遨游天空!”
太子道:“凭什么?就凭孤是你的主人,是天下的主人,孤要谁生,谁就生,孤要谁死,谁就死!是孤喜欢的鸟儿,即便它属于天空,孤也要将它拉下来,日日夜夜陪伴在孤身侧!”
“訾华藏,你这样做,只会让鸟儿对你恨之入骨!”她梗着脖子,苍白脸颊因争辩而发红。
如果愤恨可以化作实质,凌杳书一定会将訾华藏千刀万剐。
床幔碎了一半,烛光如箭,毫不避讳地冲进来。
暖黄晕色跃动,把男人的脸劈成一明一暗。
亮的那一侧是纠缠至死的疯狂,男人猖狂地笑:“没关系,反正孤得到了那只鸟儿!”
眼前的男人是豺狼虎豹、是附骨之疽,拆散她的亲眷、搅乱她的生活,他存在一天,她就惶惶不安一天!
凌杳书眼中的愤恨淬得更加锋利,良好的修养让她说不出骂人的俗话,最终只憋出两个词形容太子:“不可理喻!恶心透顶!”
她倔强到灼亮的眼神很熟悉,好似和另一个人重叠。太子眸色幽暗,转而提起凌杳雪:“南熏殿除了冯嬷嬷,都是孤的人,没人给你传递消息,你还不知道你妹妹凌杳雪现在怎样吧?”
他的声音仿佛恶鬼在低语:“她和你一样,都怀了身孕,不过嘛——”觉察到凌杳书呼吸变急,太子故意顿了顿。
凌杳书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一喜,而后又是一惊,接着再是一恐一忧纷至沓来:“怀孕了?小雪怀孕了?你刚刚说‘不过’,不过什么?”
未知的恐慌占据她的心灵,她急得喉咙里像是塞了火团,又痛又干。
“我妹妹她究竟怎么了?!告诉我啊!”
太子慢吞吞道:“她小产了。孤给你出气,下令杖责她,哪知她怀了身孕。”
“哦,还有,孤把她废了。她不再是太子妃,这样一来,你就是东宫的女主人。”
“一切阻碍孤和你感情的障物,孤都会处理掉。阿书,你看,孤对你好不好?”
好?这叫好?
这叫一厢情愿!
凌杳书未曾设想,太子亲手令人打掉妹妹腹中孩子!她惊惧的望着太子,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疯子!疯子!你这个不择手段的疯子!小雪肚子里是你的亲生血肉,你怎么下得了手!”
妹妹挨了杖责,身体情况肯定差透。
“小雪现在在哪里?你把她关在哪里去了?!”凌杳书揪住太子胸襟质问。
“冷宫。”
“冷宫?”凌杳书整颗心都在火上炙烤,抓着胸襟的手不自主摇晃,她嗓音变尖,“你把我妹妹关进冷宫?那里都是疯癫的前朝废妃,环境极其恶劣,不少废妃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妹妹受重伤,加之流产,怎么能待在那里!你这样做,把我妹妹的安危置于何处?!”
太子不慌不乱地凑向凌杳书,近距离欣赏她受伤的神情。
“你也知道痛啊。”
他轻声道。
“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在意的崔家查出卖官鬻爵,半月后全族男丁即将斩首示众,女眷则充进教坊司。”
“什么?!”接二连三的噩耗,砸得凌杳书耳朵嗡嗡作响。
太子接替他父亲煊王党的势力,把旧敌庆王党翻覆后,在朝中如日中天。她爹作为庆王党的人,受到太子党清算,若不是她这个女儿进东宫,为她爹求情,她爹早就被太子党收拾了。
爹是靠不住的,娘那边的外家避之不及,生怕惹恼太子,不会对她生出援助之手。
身边能攀附的支点似流沙,无从把握,无所凭依。
她还能求谁放过妹妹和崔家呢?
凌杳书屈辱难堪地向最憎恶的人乞道:“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对待他们!他们何其无辜!我妹妹什么也没有做错,崔家家风清正,卖官鬻爵更是子虚乌有,求求你,放了我妹妹,放了崔家!”
“难得看见你求孤,呵,你只屈服于他们。”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饱含深意地说道:“我可以把你妹妹放出冷宫,让人好好伺候她。但你呢?你能带给我什么?凌杳书,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毕竟——你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
“……”
太子粗砺指腹摩.挲凌杳书嘴唇,凌杳书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条件。
“你惯会逼迫我!”凌杳书腮帮鼓动,牙齿无声地碾磨愤怒。
太子垂着眼皮,指腹蹂.躏女人的嘴唇。在烛光的映照里,女人寡白嘴唇逐渐泛红,最终形成糜烂的绯色。
太子的语气是近乎残忍的冷酷:“逼迫又如何?至少孤的意愿满足了。即使孤对你好言好语,你也不会给孤好脸色,孤还不如采取一些强制手段,反正你也配不上孤给你的真心。”
凌杳书神色挣扎:“……我刚小产。”
“方式有很多种,不是吗?阿书,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孤可不保证还有下一次。”
凌杳书气馁垂下头,满嘴苦涩地提出剩余要求:“我要你放过崔氏一族,不取崔氏男丁性命,不让崔氏女眷入教坊司。”
太子并未一口答应,而是道:“这得看你的表现。”
……
太子离去后,冯嬷嬷恰好赶回来。
她看梳妆台边坐着一个人,于是轻手轻脚踏进内殿。
内殿气味特别,太子又来过这里,显然发生过某种事情。冯嬷嬷从矮柜里翻出熏衣服的小香炉,顺手摆在床头。
床上换了一套崭新的被褥,冯嬷嬷移目打量周围,殿内摆设倒是和她出门前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床幔变了个颜色。
冯嬷嬷确定心中猜想,幽幽叹口气:“太子又欺负娘娘了。”
她走向梳妆台,主动从女人手中接过梳子。
梳齿没入发丝,冯嬷嬷看着镜中那张年纪轻轻却神情老成的脸,胸腔发涨之余,酸涩感席卷眼眶。
嗓子发疼,凌杳书抓起一旁的手绢捂住嘴,咳嗽两声后,宽慰冯嬷嬷:“奶娘,我没事。”
她问起妹妹:“小雪现在怎么样?”
凌杳书小产,太子查出是她妹妹所致,她第一反应不是恨妹妹,而是担心太子找妹妹的麻烦,便把身边唯一的自己人奶娘派到妹妹那里。
说起凌杳雪,冯嬷嬷摇摇头:“不太好,伤很重。”
废妃进冷宫前,掌事太监会对其搜身,拿走值钱物什。
她怕主子担忧,又补充道:“娘娘,你别担心,老奴猜到太子很大可能把太子妃打进冷宫,于是特意扯断太子妃的项链,藏了几颗珠子,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把珠子塞进太子妃腰带夹层。太子妃有钱财傍身,私底下老奴再打理一下冷宫关系,太子妃日子过得不会很难。”
“我不担心,奶娘,你才是别忧虑过度,太子答应我,会放小雪回到她原来的住处修养。”凌杳书手掌覆上小腹,“我在想,害死我孩子的人究竟是不是小雪。”
冯嬷嬷沉吟:“娘娘,东宫全是太子的耳目,他不该被奸人蒙蔽,能指出凶手是太子妃,必然有证据。原则上讲,太子妃就害你的凶手……”
她迟疑地说道:“老奴后来和太子妃单独相处,又感觉凶手不是她……可凶手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我与你所感一致。”凌杳书与冯嬷嬷不谋而合。
凌杳书思来想去,小产的导火索怎么着都是赏花宴上,同时撞到她和小雪的侍女。
凌杳书道:“奶娘,你帮我打听打听,撞到我和小雪的侍女是谁,在何处当差,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冯嬷嬷应下差事:“是,老奴自当鼎力相助。”
“可惜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凌杳书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哀伤。
冯嬷嬷明白,凌杳书不是在惋惜失去了太子的孩子,她是在惋惜失去了崔太傅的孩子。
“娘娘。”冯嬷嬷出言安慰道,“太子不顾被崔家人发现的后果,强行与你在一起,掐掐日子,那段时间崔太傅正好和你行过房。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有待商榷。”
是啊。
若她腹中孩子的生父是訾华藏,流掉再好不过。不被母亲期待的孩子,怎么能在这个世界上出生?
凌杳书收回覆于小腹的手。
她思绪万千,目光放于窗棂。只见整面窗棂微微震颤,糊在上面的干燥窗纸水迹斑斑。
*
冷宫殿外狂风夹雨,猛烈撞击窗棂,发出持续不断的、引人烦乱的敲打。
仲公公道:“从太子殿下进侧妃娘娘宫殿说起……”
“太子殿下在侧妃娘娘那里滞留了一会儿,具体发生什么奴才并不知情,殿里也无旁人。奴才只知道自打太子殿下出来,就让奴才来接娘娘回宫。”
男主有这么好心,轻而易举放她出冷宫?
不可能吧。
原文剧情里,她还关在冷宫,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截然相反,凌杳雪细细想来,第一件和剧情相反的事,便是冯嬷嬷背她,并非侍卫扛她。
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带来的微风变为飓风,所有事情失去控制,偏离既定的轨道,往未知的茫途呼啸。
凌杳雪吩咐道:“带路,本宫要见侧妃。”
姐姐那边一定付出了什么代价。
不然男主能放过她?